第126章 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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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的。

  便到了大朝會的日子。

  在京五品以上官員盡皆入朝面聖。

  天不亮便有轎子、馬車從各條街巷中陸續駛出。

  燈籠火把將神京城的清晨映得星星點點。

  沒過多大會兒,承天門外的廣場上便已站滿了文武官員。

  各色官袍在晨霧中影影綽綽,緋紅、鴉青、石綠、藏藍……按品級分列得整整齊齊。

  晨鐘沉沉地敲了三響。

  九聲淨鞭被太監甩得清脆利落。

  皇極殿的朱漆大門緩緩推開,文武百官手持笏板魚貫而入。

  文東武西分列兩班。

  太上皇坐在正中的盤龍金椅上,雍慶帝端坐於右側稍小的龍椅。

  父子二人面色莊重。

  六宮都太監夏守忠往丹陛下一站,尖亮的聲音拖得老長:

  「上朝……!」

  朝會,正式開始。

  這種半月一次的大朝會,向來以典儀為主,公布重大任免和封賞,極少討論具體政務。

  今日亦是如此,大朝會重點主要是為三位南下欽差賀功封賞。

  按慣例,賀功封賞應由功勞最大者居首。

  這功勞最大的,自然是石猛無疑了。

  此次南下欽差,靖平甄家之亂、肅清江南官場、整頓吏治、打拐救孤……

  樁樁件件都足以單獨列出來封賞一次。

  最重要的是,他為國庫追回了總額超過八千萬兩的虧空。

  這項功績更了不得!

  畢竟,現在的大乾窮得叮噹響。

  這筆錢幾乎抵得上四五年國庫收入的總和。

  雪中送炭,自然意義更加重大。

  石猛此次南下,若真論起功勞來,足以抵得上一次滅小國之功。

  若是二聖闊氣一些,僅這一次便能給石猛直接封到頂!

  夏守忠展開第一道聖旨,尖亮的嗓音在大殿中迴蕩:

  「宣忠武郡王石猛,上前聽封……」

  殿中鴉雀無聲。

  無人應答。

  夏守忠愣了一下,又連呼了兩遍,依舊無人應答。

  武將一班中,忠武郡王的位置空著,空得扎眼。

  百官中響起一陣低低的交頭接耳。

  有人的目光飄向武將班次前列那個空空蕩蕩的位置,有人低頭憋著笑,有人暗自搖頭。

  御階之上,太上皇和雍慶帝的臉色已經有些掛不住了。

  夏守忠只好先跳過石猛,宣讀了史鼎的封賞。

  忠靖侯史鼎山東賑災有功,疏浚運河、以工代賑,活民數十萬,升授光祿大夫,加封太子太傅,賞賜若干。

  緊接著是林如海,兩淮巡鹽有功,整頓鹽政、清查積弊,授中奉大夫,加正治卿,升任吏部右侍郎,賞賜若干。

  兩人上前領旨謝恩。

  同僚紛紛拱手相賀。

  夏守忠又重新呼了三遍「忠武郡王」,還是無人回應。

  太上皇花白的眉頭擰成了疙瘩,手指在龍椅扶手上不輕不重地敲著。

  雍慶帝面色平靜,嘴角卻微微抿緊了幾分。

  就在這時——

  第一個彈劾石猛的人終於站了出來!

  此人是禮部的一位郎中,姓鄭,管著百官朝儀的考勤記錄,平日裡專門負責記錄誰缺席、誰遲到、誰在朝會上打了瞌睡。

  鄭郎中手捧笏板出班奏道:

  「啟稟太上陛下、陛下,微臣有本要奏。」

  「忠武郡王殿下無端缺席大朝會,並未提前知會告假。」

  「按大乾朝儀規制,凡五品以上京官,大朝會非病非差不得缺席,缺席須提前一日向禮部報備。」

  「忠武郡王殿下今日既未告病,也未告差,望聖上知悉明鑑。」

  雍慶帝皺了皺眉,問道:


  「石卿今日朝會未至,竟沒有告假嗎?」

  鄭郎中翻了翻手中的考勤冊子,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回聖上,忠武郡王殿下往日素常缺席朝會,但皆會提前派人告假,或病假、或事假,好歹有個由頭。」

  「今日竟是……竟是連句招呼都沒打,臣昨日便派了人去王府知會,就怕忠武郡王殿下忘了朝會之事……」

  「卻不料,王府的人竟閉上大門,連進都不讓我們進!」

  雍慶帝哼了一聲表示知道了,揮揮手讓那禮部官員退下。

  然而,此人還沒退回班次,又一個身影從文官隊列中踉蹌著走了出來。

  滿朝文武齊齊看去。

  但見此人身穿五品青色官袍,鷹鉤鼻,深眼窩,一頭金黃色的捲髮,眼上的烏青和臉頰的紅腫在大殿的燭光中格外醒目。

  正是工部的洋郎中湯瑪士。

  湯瑪士跪在殿中朝二聖叩首,操著一口帶著濃重西洋口音的漢話,聲淚俱下地說道:

  「啟稟太上陛下、陛下,臣工部郎中湯瑪士有本要奏!」

  「臣要彈劾忠武郡王!」

  「臣那日在工部衙門正畫圖紙,忠武郡王忽然闖進來,二話不說,就把臣從椅子上拎起來啊!」

  「拖到門外,按在地上就打啊!」

  「沙包大的拳頭,哐哐哐就落在臣臉上啊!」

  「陛下您看……」

  湯瑪士指著自己的臉,越說越激動,眼淚嘩啦啦地淌:

  「臣什麼都沒幹,真的,臣什麼都沒幹!」

  「他……他騎在臣身上打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啊!」

  「打得臣頭昏腦脹、眼冒金星啊……」

  「工部大小官吏全都親眼目睹,皆可為臣作證啊!」

  「求陛下明鑑,為臣做主啊!」

  太上皇和雍慶帝看著湯瑪士臉上那副慘狀,臉上都已有了微微的怒容。

  一個郡王闖進工部毆打五品朝廷命官,這事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天大的醜聞。

  然而,還沒等二聖開口,道錄司的人又站了出來。

  這位老道官一跪到殿中便聲淚俱下地控訴。

  說忠武郡王在金水河畔無故掀翻張真人的轎子,揪著張真人的鬍子當街痛毆,打得八十多歲的老真人頭破血流、鼻青臉腫、險些命喪當場……

  末了,還將張真人和他的一眾弟子全送到康寧宮工地去搬磚、扛木頭。

  此言一出百官譁然,議論紛紛!

  毆打朝廷命官已是駭人聽聞,毆打八十多歲的道門真人更是聞所未聞。

  那張老道是掌道籙司大印的終了真人、大幻仙人,論品級是正二品,論輩分連太上皇都尊他一聲老神仙。

  忠武郡王竟……

  竟當街把這樣一位德高望重的道門宗師打了?

  還送去了工地……?

  這也太跋扈了!

  二聖臉上掛滿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太上皇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大約是想起了那日石猛跟他說的「煉丹傷腦子」的話,忍住了沒開口。

  雍慶帝眉頭緊鎖,手指在龍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這邊道籙司的人還沒退回隊列。

  那邊國子監祭酒李守中便又大步出班。

  李守中今日面色鐵青,一開口便擲地有聲!

  將那日在忠武郡王府上課時石猛如何昏昏欲睡、如何胡攪蠻纏要講什麼「婚姻文化」、如何公然宣稱要強娶他女兒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一條條一樁樁,當眾控訴。

  老李說到最後氣得鬍鬚都在發顫,手捧著笏板朝丹陛上一揖到地:

  「陛下明鑑!」

  「臣女守寡多年,恪守婦道,從未有過再嫁之念。」

  「忠武郡王竟公然以勢相逼,說要強娶臣女,還追在臣身後喊讓臣千萬記得彈劾他!」

  「如此囂張跋扈,若不嚴懲,朝廷法度何在?女子名節何存?」


  李守中氣呼呼地說完,剛退回隊列。

  工部郎中賈政便緊接著出班,撲通跪在丹陛之下。

  他匍匐在地,聲淚俱下,彈劾忠武郡王無端介入他的家事,

  揚言要將他的兒子賈寶玉發配遼東修城牆!

  還把他一家老小所有女眷全都抓走,發配到了通州紡織工坊!

  連七十多歲的超品誥命、國公夫人、賈史氏老封君都沒能倖免!

  賈政說到最後,伏在地上渾身發抖,聲音哽咽,直接趴在大殿上哭了起來:

  「太欺負人了!太欺負人了!」

  「請陛下為臣一家做主啊!」

  這話一說完,滿殿鴉雀無聲。

  介入別人家事,發配賈寶玉去遼東就夠過分了!

  還送人全家女眷到紡織工坊勞動改造?

  就連七十多歲的老封君都送去紡織廠當女工?

  這尼瑪……

  專門欺負老年人啊!

  這忠武郡王之惡行,簡直聞所未聞!

  太上皇氣的面色鐵青,一掌拍在御案上,咬牙切齒道:

  「造孽啊!」

  雍慶帝也騰地站了起來,指著賈政喝問道:

  「竟有此事?!」

  賈政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只是又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殿中百官已是一片譁然,有人義憤填膺,有人搖頭嘆息,還有人悄悄交換著眼神……

  但,這還沒完!

  林如海緊跟著出班上奏,說他媳婦三品誥命賈敏也被忠武郡王發配到通州紡織廠……

  緊接著史鼎又出班,說他媳婦侯爵誥命夫人也被忠武郡王發進了紡織廠……

  太上皇和雍慶帝對視一眼,臉上那個難看。

  臉色陰沉的,跟要下大暴雨似的!

  史鼎退下之後。

  緊接著又有幾名官員出班彈劾。

  這剩下跳出來的人,則就脫離了主線,開始胡亂攀扯。

  屬於是言官們的老慣例了。

  這群人,向來是打蛇隨棍上,有棗沒棗先戳兩桿子。

  反正也不講什麼證據,各種亂七八糟的罪名,張嘴就出來了。

  一個接一個的彈劾者從文武兩班的隊列中走出來,石猛的罪名很快累積到了數十條之多……

  總結一下,最主要的幾條:

  擅闖工部毆打朝廷命官、當街毆打道門真人、揚言強娶國子監祭酒之女、無端插手朝臣家事、發配誥命夫人們為紡織女工、缺席大朝會、言語無狀、囂張跋扈、目無法紀……

  御階之上。

  太上皇的臉色從鐵青轉為漲紅,又從漲紅轉為鐵青,額頭上的青筋隱隱跳動。

  雍慶帝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父子二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目光中讀出了一絲微妙的無奈。

  朝臣們更是沸沸揚揚地議論開來!

  夏守忠一連喊了數聲「肅靜」,才勉強壓住了殿中的嘈雜。

  最終二聖當廷下旨:

  今日所彈劾忠武郡王各項事宜,交由宗人府、吏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聯合會查,待查明後另行處置!

  至於原定今日頒給忠武郡王的封賞,折抵其擅離職守、毆打朝臣、發配誥命等過,功過相抵,原擬的額外爵位提等暫且擱置!

  另罰俸一年,責令閉門思過半月!

  群臣對這個處置結果基本滿意。

  鬧了這麼大一出,也該收場了。

  散朝之後,皇極殿外三三兩兩的官員還在交頭接耳。

  有幾個官員悄摸聲地找到巴圖蒙克,小心翼翼地問道:

  「巴圖大人,敢問您哥哥最近還去誰家做客不?」

  巴圖蒙克一愣道:「什麼意思?」

  那幾個官員訕笑著說道:

  「沒……沒什麼意思。」

  「就想請您幫忙問一下,忠武郡王殿下能不能抽空賞個光,到下官家裡吃頓便飯?」

  「對,就吃頓飯,我們給錢、送禮,都行。」

  「就是希望忠武郡王殿下能抽空賞光去我們家裡吃頓飯。」

  巴圖蒙克不耐煩道:「到底啥意思?吃啥飯呀?」

  那幾個官員相互對視一眼,臉色一紅道:

  「就是想著……」

  「忠武郡王殿下能不能幫個忙。」

  「就像在榮國府做客吃飯那樣……」

  「把我們家的虎娘們也送到紡織廠歷練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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