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燕子磯,望江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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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龍首原。

  大明宮內的丹房裡青煙裊裊。

  太上皇趙烈坐在蒲團上,面前攤著四封剛從江南送來的奏摺。

  這四封摺子是石猛的親筆奏報,文筆雖白,卻是字字切中要害。

  太上皇看完那四封摺子,又逐一指給坐在對面的雍慶帝看。

  那雙蒼老的手指,在紙面上敲得篤篤作響:

  「看看!」

  「看看!」

  「好好看看!」

  「到底是誰在為這個國家的前途考慮?」

  「到底是誰在關注這個國家的未來?」

  「滿朝朱紫,和地方上的封疆大吏,有幾人能把眼光聚焦在幾個被拐賣的兒童身上?」

  「他們眼裡只有自己的烏紗帽,只有田產宅院,只有官場上的你來我往!」

  「你讓他們上一個摺子,不是歌功頌德就是彈劾同僚,誰曾低下頭來看一眼這土地上的百姓?」

  老皇爺說得有些情緒激動,花白的鬍鬚微微發顫。

  他緩了緩神,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卻愈發沉重:

  「到底誰……才是這個國家的忠臣?」

  「石小子啊,朕起初以為他只是個勇冠三軍的武將,有一股子不怕死的衝勁,如今看來,朕還是小看了他。」

  老皇爺將茶盞往案上一頓,茶水晃出來幾滴濺在奏摺上:

  「他心裡真正裝著家國天下!」

  「剛辦完江南鹽案那樣震驚朝野的大案,連氣都沒喘上一口,轉頭又去跟人販子較上了勁。」

  「這種案子比起鹽案、賣國案來,算不得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案,也沒有油水可撈,更沒有政績可顯擺……他圖什麼?」

  「往小了說,他圖的是那些被拐的孩子能回家。」

  「往大了說,他守護的是我們這個國家、民族的根基和未來!」

  雍慶帝坐在太上皇對面,將四封摺子逐一拿起細看了一遍,然後放下摺子正色道:

  「父皇說得是。」

  「忠武郡王在摺子上也說了,青少年兒童是國家未來的希望,關注青少年兒童便是關注國家的未來。」

  「這話放在平日裡聽,不過是一句冠冕堂皇的場面話。」

  「可石猛剛剿了二十二處人販窩點、親手救了三百多個孩子,再來說這句話,分量便全然不同了。」

  雍慶帝繼續說道:

  「兒臣以為,這四封摺子應立即照准批紅,交由刑部牽頭主導,聯合各省按察使衙門,作為專項要務落實下去,不可拖延。」

  太上皇點了點頭道:

  「正該如此。」

  「另外,告訴吏部,把打拐的成效列入未來三年各州縣官員的政績考核指標。」

  「哪個地方打拐不力,哪個地方官便別想升遷。」

  「對了,再加一條——」

  「令都察院和錦衣衛同時督辦此事!」

  「多雙眼睛盯著,免得他們陽奉陰違、弄虛作假,好事辦不成,再生出新的惡果。」

  雍慶帝點頭道:

  「兒臣明白,這就去安排。」

  …………

  江南,金陵城。

  石猛獨自一人站在燕子磯上。

  腳下是滾滾長江東逝水,江水拍打著磯下的礁石,發出沉悶的轟鳴。

  江風獵獵,將他玄色的披風吹得筆直。

  石猛負手而立望著江水,心中思緒萬千。

  這次的拐子案對他的刺激很大,遠比殺了十二萬人的江南鹽案還要大。

  他本以為殺光了貪官污吏,剷平了江南的惡霸豪強,這片土地上的人就能喘口氣,就能活得稍微有個人樣。

  可他錯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是一批髒東西,藏在地下的又是另一批髒東西。

  鹽案中倒下的官吏士紳,是人販子的保護傘和銷贓網。

  如今保護傘被他砍了個七零八落,可藏在泥土最深處的那些根須,還密密麻麻地長著。


  自古以來皇權不下縣。

  朝廷權力的觸手最多只能延伸到州縣一級。

  而在這觸手之下則是另一副野蠻生長的模樣,鄉間的生殺予奪掌握在宗族長老和地方豪強手中。

  陰影之下必會有邪惡滋生……

  可對於朝廷來說,只要能保證稅糧按時入庫,它才不會管你是吃糠還是咽菜,才不會管你地方豪強如何肆無忌憚地兼併土地,才不會管你小孩被拐賣之後是為奴為婢還是被賣進青樓……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員眼中,這些不過是鄉野間的尋常事,幾個被拐的孩子,幾兩銀子的買賣,不值得一品大員動動眼皮。

  他們不在乎!

  可石猛在乎!

  他在乎那個老婦人投井前抱著鹽袋和臘肉望向他的最後一眼,他在乎英蓮蜷縮在牌坊石柱下瑟瑟發抖的身影,他在乎那十三個孩子被從地窖里救出來時空洞而驚恐的眼神……

  他在乎這些。

  因為他不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封建郡王。

  他是一個沐浴過新時代春風長大的青年。

  儘管他不是一個聖人蛋,他貪財,他也好色,他更喜歡手上的權力,可他還沒有完全喪盡天良,還沒有被這封建時代的思想所完全同化。

  人,本身就是一種思想更加複雜的動物。

  不過,話又說回來,正因為他在乎,他才愈發感到一種深沉的無力。

  表面看來,他殺了貪官,救了孩子,轟轟烈烈威風八面。

  但真正意義上的根治,絕不是憑他一人之力就能夠做到的,有系統也不行。

  沒有一個人能夠與時代的浪潮相抗衡,神仙也不行。

  他改變不了這個時代。

  他更知道,全球範圍內封建帝制的瓦解,不是靠哪一個人或哪一群人的力量所造成的。

  它是隨著第一次和第二次工業革命的到來,生產力得到極大發展,生產關係得到極大改變,社會思潮一次又一次猛烈衝擊,才漸漸瓦解崩潰的。

  就像現在,石猛心中被拐子案所激,他想做很多很多事……

  他想建立覆蓋全國的打拐制度,讓每一個孩子從出生起就有登記在冊;

  他想在每個州縣設立專門的機構專管兒童保護,有專人巡查,有專人追查失蹤人口;

  他想推行義務教育,開啟民智,讓每一個孩子不論貧富都能讀書識字。

  可是他做不到。

  就算他麾下擁有一百萬完全忠心的精銳鐵騎,也做不到。

  生產力水平太低,沒有全方位開啟民智……

  沒有火車,沒有電報,沒有現代化的人口登記和檔案管理……

  沒有一批經過思想改造、受過專業訓練的、下沉到最基層的、拋頭顱灑熱血的龐大先鋒隊……

  空有一腔熱血和一支無敵鐵騎,根本無法將它們變成一張覆蓋這片廣袤土地的守護之網。

  畢竟——

  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沒有哪個人能牛逼到憑一己之力對抗整個時代。

  如今的生產力條件,決定了他只能在封建帝制的框架下修修補補,以勉強對得起自己作為穿越者的良知。

  「呼……」

  石猛長長舒了一口胸中濁氣。

  望著江面上前仆後繼拍打到岸邊的江水。

  算了,算了。

  哲學思辨領域本就不是自己所長。

  更何況,改天換地又是一代又一代仁人志士前仆後繼流血鬥爭出的結果。

  在當前條件下,空想一二百年後的大變革,沒用。

  倒不如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內干出一番實實在在的成績。

  既然不能改變整個時代的制度,那就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內,為這片土地上的人做點實事,比如——

  經略遼東,將白山黑水變成華夏的糧倉和馬場;

  打沉東瀛,讓那些狼子野心、覬覦中原的狗東西從根子上徹底消失;


  收復中南,將交趾、暹羅重新納入中原的藩屬體系;

  更有甚者,開拓土澳,殖民南北美,羈縻歐亞非……

  為子孫後代謀取更廣闊的生存空間和更豐富的戰略資源。

  一句話,與其內耗自己,不如讓別人內耗!

  …………

  想到這裡。

  石猛的眼神從迷茫重新恢復了堅定。

  他將目光從江面上收回,轉身朝身後侍立的一眾隨從問道:「那地窖中的門子死了嗎?」

  棠紅上前一步,垂手稟道:「回王爺,渾身被他自己撓得稀爛,日夜哀嚎不止,指甲里全是他自己的血肉……不過還沒死,每日灌些米湯吊著命。」

  石猛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地吩咐道:「拉到菜市口,斬首示眾,告訴百姓們,這就是包庇人販子的下場。」

  他頓了頓,棠紅等人便知道後頭還有話。

  石猛將目光投向金陵城的方向,望著那片被他翻了個底朝天的城池,繼續道:

  「將那花拐子和另外八十二名人販子,全部押赴菜市口凌遲處死。」

  「讓所有人都看看人販子的下場。」

  「另外,告訴賈雨村,即刻發下文書告示:舉報拐子有功,包庇拐子有罪,給一個月的時間,讓百姓們互相舉報揭發拐子罪行,立功者賞,過期不候。」

  「若有拐子在此期間主動自首,或被百姓舉報出來,則僅誅殺拐子一家。」

  「若是有人刻意包庇拐子,事後被朝廷查出來……則株連九族,閭里連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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