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太上皇拉縴說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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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首原的早春,御花園裡一派生機盎然。

  綠竹鬱鬱蔥蔥,幾株老桃樹剛抽出嫩嫩的花苞,星星點點的粉白綴在枝頭。

  金水河解了凍,河水清亮,幾隻鴛鴦成雙成對地浮在水面上,悠然劃著名水波。

  太上皇身穿一襲半舊的灰布道袍,正獨自坐在河邊一塊青石上垂釣。

  遠遠看過去,跟個普通的釣魚老頭也沒什麼區別。

  此時,魚竿斜斜地探在水面上,竿梢紋絲不動。

  戴權帶著幾個內侍在稍遠些的地方垂手肅立,誰也不敢上前打擾。

  見石猛來了,戴權等人也沒出聲,只是躬身行禮,用手指了指太上皇的方向。

  石猛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站在太上皇身邊,歪著身子往旁邊放著的魚簍里瞅了一眼。

  ——空的,連條小雜魚都沒有。

  石猛忍不住笑出了聲:「老爺子今天又空軍啦?」

  這段時日太上皇跟著石猛學了不少新鮮詞兒,自然知道「空軍」是什麼意思。

  老頭一臉黑線地斜了石猛一眼,沒好氣地說:「胡說八道,朕怎麼可能會空軍?等會兒你再瞧。」

  「懂。」石猛哈哈一笑,「也不知道上次是誰,故意把我支開,然後悄摸聲地找人從御膳房拿了幾條魚偷偷放進簍子裡,假裝是自己釣的。」

  太上皇也不生氣,兩人一起哈哈大笑。

  到他這個身份、這個年紀,敢跟他沒大沒小開玩笑的,放眼滿朝也就眼前這一個了。

  雍慶帝都不行!

  又釣了一會兒,太上皇的魚竿還是紋絲不動。

  老頭大約是覺得有些無聊,又大約是剛才被石猛嘲笑得余恨未消,索性想反擊一記。

  他指著金水河兩岸的風景說道:「石小子,朕命你觀此景賦詩一首,檢驗一下李祭酒近期對你的教導成效如何。」

  說完便側過頭看著石猛,眼神裡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

  ——讓你剛才嘲笑朕空軍,朕也刁難刁難你。

  石猛打量了一圈周邊的景致,深吸了一口氣,胸脯鼓得老高,又猛地泄了下去。

  他撓了撓頭,苦著臉道:「老爺子你這不是難為我嗎?臣是個武將……」

  話沒說完,太上皇抬手打斷了他,不容商量道:「不行,必須賦詩一首。」

  石猛抓耳撓腮,苦思冥想了半天。

  忽然眼前一亮,涎著臉笑道:「老皇爺饒命,臣真不會作詩。這樣吧,臣給您背一首詩,行不行?」

  太上皇見他這副模樣也忍俊不禁,便鬆了口:「好吧,朕不為難你了,你背一首應景的詩給朕聽聽。」

  石猛裝模作樣地踱了兩步,清了清嗓子,抑揚頓挫地念道:「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太上皇聽完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有長進。只是你看那河中的水禽,卻並不是鴨子,而是鴛鴦。」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石猛,慢悠悠地補了一句:「看明白了嗎?」

  石猛一臉懵地問道:「明白什麼?」

  太上皇神秘一笑,也不解釋,只是自言自語般地說了句:「沒事,沒事。」

  兩人正說話間,園中小徑上走來一行人。

  為首的正是白髮蒼蒼的甄老太妃,被幾個宮女小心翼翼地攙扶著。

  步履顫顫巍巍,卻仍透著一股老派宮眷的端莊氣度。

  太上皇遠遠望見了,指著甄老太妃身旁的一位女子,壓低聲音對石猛說道:「看仔細了。」。

  隨後便放下魚竿,站起身親自迎了上去。

  能讓太上皇這等身份地位的人親自起身相迎,這位甄老太妃自然不是一般人。

  老太妃今年已八十多歲了,乃是先皇太宗爺的妃子,在太上皇趙烈幼年時期沒少照拂過他。

  太上皇如今也已是六十多歲的人了,尚在人世的近親長輩所剩無幾。

  因而,對這位老太妃極盡尊孝。

  如今,這位甄老太妃在後宮之中,雖不是太皇太后之名,享受的尊榮卻幾乎與太皇太后差不了多少。


  甄老太妃與太上皇相互見了禮,說了幾句話。

  什麼叫相互見禮?

  老太妃對太上皇行的是君臣之禮。

  太上皇對老太妃行的卻是晚輩之禮。

  一個是禮的皇權。

  一個是禮的孝道。

  老太妃沒有多停留,說了幾句體己話便在幾位宮女的攙扶下繼續曬太陽遛彎去了。

  太上皇則回到釣位旁重新坐下,向石猛問道:「看清楚了嗎?」

  石猛點了點頭,老老實實地答道:「看清楚了。」

  「怎麼樣?」

  「老太妃娘娘很康健、很慈祥、氣色也很好。陛下您對老太妃娘娘的孝敬之舉,更是值得臣和天下萬民學習的楷模榜樣。」

  太上皇沒好氣地伸出腳踹了石猛一下,差點沒把石猛踹到金水河裡去。

  老皇爺咬著牙,壓低聲音道:「朕讓你看的是老太妃身旁的那位——那位女史。」

  「哦……皇爺您說的是那位啊!臣看清楚了!」

  「感覺怎麼樣?樣貌如何?」

  「很漂亮。」

  「怎麼個漂亮法?」

  「有種雍容華貴的美。」

  太上皇得意地捋了捋花白的鬍鬚,又追問道:「瞧上了嗎?」

  石猛愣了一下,臉上的嬉笑收斂了幾分,正色道:「陛下,您身為太上皇,這話可不敢亂說。這宮裡的女子……您這麼問……這不是害了臣嗎?」

  太上皇大手一揮:「哎——你小子多慮了。這女娃兒不是什麼宮女丫鬟,乃是甄老太妃跟前的女史,正經有品級的女官。」

  老頭頓了頓,笑眯眯地看著石猛,繼續道:「朕看你成天遊手好閒無所事事,準備給你賜一樁婚事,找個王妃好好治治你。怎麼樣?瞧上了嗎?你點個頭,朕立馬就命人擬旨。」

  憑心而論,那姑娘生得確實極美。

  方才遠遠一瞥,雖只是驚鴻一現,但那一身女史冠服穿在她身上,端莊中透著清雅,眉眼間既有大家閨秀的從容氣度,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神采。

  真真是如神妃仙子一般的人物。

  太上皇這麼一說,石猛咂了咂嘴,心裡頭倒真有幾分意動了。

  太上皇一直沒有說破那姑娘的名字,只因為那姑娘不是旁人——

  正是榮國府二老爺賈政的嫡長女,先榮國公賈代善的嫡孫女,賈元春。

  早在日前,太上皇就暗自琢磨著把這孩子許配給石猛。

  但考慮到石猛和榮國府的舊怨,強行下旨賜婚只怕適得其反,便特意安排了這麼一次「巧遇」。

  也算是一步一步地引著石猛往「坑」里跳,高低要把這樁婚事促成。

  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力氣撮合石猛和賈元春?

  太上皇自然也是深思熟慮了很久的。

  這頭一樁,就是賈代善的面子。

  四五十多年前太上皇還只是個少年皇子時,便與賈代善一同讀書習武,結下了深厚的交情。

  後來青年時期北征草原,賈代善又是當時還是皇子的太上皇手下的頭號大將,衝鋒陷陣立功無數。

  及至後來賈代善因身上舊傷復發過早離世,太上皇體恤功臣,還專門給其幼子賈政賜了官。

  對於太上皇而言,如今的石猛就幾乎類似於四十年前的賈代善。

  將賈代善的孫女嫁給石猛,既是成全一段郎才女貌的好姻緣,也是讓自己心裡那份對舊日袍澤的念想有個著落。

  這第二樁,則就是寧榮兩府的現今處境了。

  賈赦和賈珍都因犯罪被奪了爵,判了刑。

  而賈母年事已高,等這老太太一蹬腿,兩府便徹底沒了能撐門面的人。

  如今石猛滅北狄封狼居胥,剛回朝又協同自己鏟掉了以西寧郡王為首的賣國派系。

  正可謂名望正盛,勢頭一時無兩。

  朝中那些臣子、勛貴,哪個不是慣於趨炎附勢、踩低捧高的?

  這個剛過去的新年,太上皇冷眼旁觀,便發現往年車水馬龍的寧榮兩府今年偏偏門可羅雀,連個拜年的人都沒見著幾個。


  他活了六十多年,當了三十九年皇帝,焉能看不懂這其中的人情冷暖?

  如果自己再不插手,恐怕賈家在老太太蹬腿之前,就得淪落到人人都能踩上兩腳的地步。

  這麼一座連續出了兩代大功之臣的國公府,就這麼垮在自己眼前……

  太上皇是個念舊的人,他於心不忍。

  更何況,賈家兩府的淪落,他也有責任。

  十八年前東宮那場大火,不僅燒沒了自己最中意的繼承人,也同時燒掉了賈家寧榮兩府的前程。

  畢竟,賈敬不是一開始就要上山修仙的,賈赦也不是一開始就沉迷酒色自甘墮落的。

  說到底,寧榮兩府深陷泥淖,還是因為受了那場東宮大火的牽連。

  只是沒想到,區區十八年,竟能讓當年烈火烹油的賈家墮落到了這般田地。

  那日在榮國府門口,自己親口削去兩府的爵位,除了石猛的原因之外,也確實有怒其不爭的成分在裡頭。

  如今氣消了,靜下心來細想,總覺得對賈源、對賈代善有幾分愧意。

  可問題是——

  賈家得罪的是如今正如日中天的忠武郡王。

  自己明著抬舉賈家,勢必會讓石猛心生芥蒂。

  這是太上皇絕不願意看到的。

  思來想去,只有一個兩全的法子——

  即,讓賈家和石猛化干戈為玉帛。

  倘若能讓賈代善的孫女嫁給石猛,既可以化解石猛與賈家的舊怨,又可以借著石猛的勢護住賈家。

  可謂是一舉兩得的法子了。

  畢竟,只要賈元春嫁給石猛,就算自己不明著抬舉賈家,那些想踩賈家的人也總要顧忌忠武郡王的面子。

  至於如何化解石賈兩家的恩怨,太上皇自然也有自己的招。

  他太了解石猛這小子的脾性了,倘若用強,恐怕適得其反。

  為解此局,還須步步為營,循循善誘。

  此時,太上皇見石猛那副表情,就知道這個貪財好色的臭小子定然是相中了那姑娘。

  那麼,這事便已經有了五成。

  老皇帝心裡有了底,微微一笑,收起魚竿,對石猛說道:「石小子,今日午後,你陪朕去一趟榮國府。」

  石猛不解其意,抬起頭問道:「榮國府?還讓我跟著去?」

  太上皇點了點頭,語氣不容商量:「對,你陪朕去,非去不可。」

  說完便招了招手,讓戴權等人上前來收拾漁具。

  自己則轉身大步朝大明宮走去。

  石猛一個人站在原地,望著金水河裡那幾對悠遊自在的鴛鴦發愣。

  「這到底是怎麼個事兒?」

  「這老頭又是拉縴說媒,又是讓自己跟著去榮國府。」

  「怎麼奇奇怪怪的?」

  「莫非……」

  「那女史是賈元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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