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榮國府,賈母跪!跪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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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國府,榮慶堂內。

  賈母已換上了一身國公誥命的品裝大服。

  頭戴珠翠翟冠,身穿大紅紵絲織金雲霞翟紋袍,腰束玉帶,足蹬青緞朝靴,端坐於正堂軟榻之上。

  遠遠望去,雍容華貴,貴氣逼人。

  若是離得近些,便會看見老太太臉上掛著一絲怎麼也揮之不去的愁容。

  這一夜她幾乎沒有合眼。

  天不亮便派快馬趕往保齡侯府和忠靖侯府,請兩位史侯夫人過府一敘,陪自己同去忠武郡王府賠禮說情。

  史家是她娘家,史鼐和史鼎是她親侄兒,兩位侯夫人是她侄媳,這份面子按理說不會不給。

  可去的人很快便回來了,帶回來的話卻讓賈母心涼了半截——

  保齡侯夫人身子不適,不便出門;

  忠靖侯夫人昨日回娘家去了,不在府中。

  賈母輕輕嘆了一口氣,擺了擺手讓賴大家的退下。

  她活了七十多年,什麼人情冷暖沒見過?

  這哪裡是身子不適、不在府中,分明是兩座侯府都在婉拒她的邀請。

  史家一門雙侯正如日中天,史鼎更是剛封了忠靖侯、掌了戶部,正是躇躊滿志的時候,怎肯在這個節骨眼上摻和進賈家與忠武郡王的恩怨里來?

  便是親姑姑的面子,在大是大非面前,也不得不擱在一旁了。

  片刻後,她又派人去問二太太王夫人,所需的五十萬兩銀子備妥了沒有。

  王夫人沒有親自露面,只讓王熙鳳前來回話。

  王熙鳳款款走進榮慶堂,朝賈母福了一禮,那張一向帶笑的臉此刻也有些僵硬。

  鳳姐兒壓低聲音回稟道:「老太太,二太太讓我來回話,公中帳上的現銀只湊出來二十萬兩。餘下的數目,庫里存的金銀器皿、古董字畫、田莊地契、幾處鋪面的股子,折算下來倒也夠了,只是一時間來不及變現。二太太說,再寬限三兩天,定能湊足。」

  賈母默然良久,才緩緩點了點頭。

  她心中明鏡似的,王夫人這是捨不得往外掏。

  榮國府的家底有多大,她當了半輩子家難道不清楚?

  五十萬兩銀子雖然數目巨大,但這座百年公府若真要傾力籌措,一日之內斷不至於只湊出二十萬兩。

  只不過大房二房素來面和心不和,如今要大房惹出來的禍讓二房從公中出錢來填,王夫人心裡頭不情願,用拖延來表明態度罷了。

  若是十年前,不,哪怕是五年前,她說什麼也要把這些人叫到跟前來當面敲打。

  可如今她老了,對府中許多事已是有心無力。

  遂只好無奈道:「罷了,二十萬兩就先拿二十萬兩吧,把能帶的都帶上,銀票、現銀、地契,有多少帶多少。」

  她頓了頓,又吩咐道:「你再去傳我的話,讓大太太和二太太都換上品裝誥命服,只等你二老爺下值回來,便隨我一道去忠武郡王府遞帖請罪。」

  王熙鳳應了一聲便往外走。

  走出榮慶堂時,她心裡還在盤算著這趟差事的輕重。

  王熙鳳是何等掐尖要強的精明人?

  說實話,從昨夜聽說了石猛與賈赦的舊怨,她雖面上跟著眾人一起慌張,但心裡倒沒怎麼太當回事。

  她叔叔王子騰是京營節度使,賈王史薛四大家族同氣連枝一榮俱榮,開國勛貴四王八公十二侯哪家不和賈府通著親、連著姻?

  那石猛不過是戰場上偶然爆發的泥腿子,便是封了郡王又能有多少底蘊?

  初來乍到的想在神京城站穩腳跟,交好這些老牌勛貴還來不及,真敢跟百年賈家翻臉不成?

  昨夜裡她翻來覆去想了半宿,實在想不明白老太太、大老爺和東府珍大哥為什麼怕成那樣。

  尤其是珍大哥,好歹也是世襲三品威烈將軍,竟當著滿帳文武的面給人下跪,還白掏了三十萬兩銀子,這不是把寧國府的臉面全丟盡了麼?

  正想著,前院忽然傳來一陣慌慌張張的雜亂腳步聲。

  賴大和林之孝兩個大管家同時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帽子歪了,臉色慘白得像刷了石灰。

  賴大嗓子尖得岔了聲:「璉二奶奶!禍事了!快、快去稟告老祖宗——」


  王熙鳳眉頭一皺,正要呵斥他們成何體統,賴大已撲到跟前抖著嘴唇說道:「忠武郡王……帶人抄家來了!千把號人把整條寧榮街都圍死了!街東口、街西口、后街、前後大門全被堵了!東府的珍大爺……」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卻抖得幾乎聽不清字:「珍大爺被石王爺一鞭子抽翻翻在門口,倒在街心沒了動靜,許是……許是已經……死了……」

  王熙鳳那雙丹鳳三角眼裡頭一遭閃過了一絲真正的慌亂。

  她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發抖。

  原來那石猛真的敢當街殺人,還是殺的珍大哥這種有世襲爵位在身的勛貴。

  她方才還在心裡嘲諷珍大哥膽子太小,轉眼間珍大哥就被人打倒在自家門口,生死不知。

  這哪是什麼泥腿子偶然爆發?

  這分明是一尊真的殺神!

  榮慶堂內的賈母顯然也聽到了堂外的動靜。

  她先是一陣驚悸,拐杖險些脫手。

  但,這老太太到底是活了大半個世紀的人,經歷過的大風大浪比今天這一出兇險的多的是。

  只是一息之間便定了神,在鴛鴦和琥珀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起身來,穩穩噹噹地朝堂外走去。

  她這一生見識過無數次險中求生的先例,知道越是這種關頭,越不能慌。

  她對鳳姐和賴大說道:

  「都別愣著了。」

  「鳳丫頭,你立刻叫上府里所有主子、體面管事、大小管家、內宅婆子丫鬟……全隨我到大門外迎接王駕。」

  「賴大,你即刻著人去把前院中門大開,然後帶著所有人跪在門外恭候,不許有半絲兒失禮。」

  「老身要親自出迎。」

  賈母心裡清楚,賈赦不是刺殺石猛的幕後主使,和石猛的恩怨僅限於奪扇和構陷。

  僅憑這一件事,絕不至於牽連到整個賈家。

  只要把姿態放得足夠低,只要不再節外生枝,只要石猛還給賈家留一線餘地,那這樁事就還有轉圜的可能。

  安排完這一切,她站在榮慶堂門前的石階上,望著這座百年公府的樓台亭閣,心中忽然湧上一陣從未有過的淒涼。

  倘若她公公或她丈夫尚有一人在世,榮國府今日焉能淪到此等地步?

  不過話又說回來,倘若賈源或者賈代善還活著,賈赦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幹出奪人祖產、構陷良民入獄的勾當。

  說到底,這禍根還是她這個做母親的縱容出來的。

  自丈夫死後她便一味躲在內宅高樂,對兒孫們百般溺愛,府中事務撂開手不問,外頭的事更是從不過問。

  賈赦在外頭胡作非為,她這個當娘的竟是從頭到尾蒙在鼓裡。

  如今這把年紀還要替兒子受過,說來也算是報應不爽。

  片刻後,賈母按品盛裝,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扶著鴛鴦,率領榮國府所有男女老少,緩緩走向大門。

  她身後是同樣換上了品裝大服的邢夫人和王夫人。

  再往後是李紈、賈璉、王熙鳳、賈寶玉、賈琮、賈環、賈蘭、迎春、探春、惜春、賈蘭……以及一大群管家、婆子、丫鬟,烏壓壓地跟了一大片。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不同程度的恐懼,但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此時榮國府大門外,千餘號悍卒已經將整條寧榮街和兩座府邸團團圍住。

  石猛騎在炭龍駒上,冷冷地望著榮國府門楣上那塊御筆親題的「敕造榮國府」金匾。

  目光里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沉靜。

  「臣婦賈史氏,攜榮國府闔府上下,參見忠武郡王殿下!」

  賈母拄著拐杖,緩緩跪下身去。

  在她身後,榮國府百餘口人嘩啦啦跪倒了一片。

  賈母到底是見過大世面的國公夫人,她的品級又只比石猛僅僅次了一等,此時說話謙卑有禮,卻也是不卑不亢。

  「不知王爺駕臨,有失遠迎,還望王爺恕罪。」

  石猛騎在馬上,既未下馬,也未開口,更沒有讓跪在地上的賈家眾人起身。

  就這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滿一地的賈家老小。


  冷風從寧榮街口灌進來,吹得府門前的燈籠左右搖晃。

  整條街安靜得只剩下風颳過屋檐的嗚嗚聲。

  榮國府自建成近百年以來,迎接過先帝的御駕,迎接過開國四王的儀仗,卻從來不曾有過今天這幅光景……

  黑壓壓的悍卒堵死了長街,滿府的人跪了一地,馬背上坐著一個冷著臉一言不發的年輕人。

  沒有人敢起身,沒有人敢出聲,連咳嗽都硬生生憋回了嗓子裡。

  賈母雙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隔著厚重的誥命服都能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膝蓋往上蔓延。

  她跪在那裡,心中泛起一陣難言的苦澀。

  這事說到底怪不得別人,是她教子不嚴,是她縱容賈赦釀成大禍。

  如今以國公夫人之尊跪在自家大門口替孽子受過,也算是報應不爽了。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石猛始終一言不發。

  場面安靜得可怕,每一息都像被拉長了幾倍。

  榮國府眾人就這麼瑟瑟發抖地跪在府門口,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人群中賈寶玉跪伏在地上上,剛想抬頭,就被旁邊的賈璉一把摁了下去。

  過了良久,賈母的膝蓋已經跪得酸疼僵硬。

  石猛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刀鋒上的霜:「賈赦在哪?」

  賈母微微抬頭應道:「臣婦回王爺問話,賈赦自昨日外出,至今未歸。」

  石猛冷笑了一聲,點了點頭:

  「行。」

  「賈赦既然未歸,本王便在這裡等他。」

  說完他翻身下馬,將馬韁繩甩手丟給了身後的關千劍。

  而後旁若無人似的從賈母身邊走過,穿過跪了滿地的賈家眾人,徑直朝榮國府中門走去。

  待進了門,石猛看見正中那架象徵著權勢富貴的大理石插屏。

  愣神了片刻,回想起當初自己落魄之時,就連榮國府一個小小的家奴都敢欺凌侮辱自己。

  如今自己封了王爵,反而一個個跪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喘。

  前倨後恭,當真思之令人發笑!

  往事悲辱一幕幕浮上心間,若不是自己命大,恐怕早就屈死在了大獄裡!

  石猛壓抑了半晌的憤怒情緒,瞬間湧上腦海!

  當下再也顧不得什麼郡王威儀,猛地轉身,怒指跪在地上的賈母和賈家眾人,面目猙獰道:

  「冤有頭,債有主!」

  「我本不想因此事牽連他人!」

  「可你們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們縱容賈赦逃避!」

  「今天——!!」

  石猛頓了一頓,胸膛因憤怒而一起一伏:

  「今天老子就在這裡死等!」

  「賈赦一天不回來,你們就在這裡跪一天!」

  「賈赦一直不回來,你們就在這裡跪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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