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還在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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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德琳·凱普萊特——或者說,艾德琳·米切爾夫人——的到來,以一種不容分說的方式,重塑了貝克街221B閣樓及其病人的日常節奏。

  她像一位冷靜的戰地指揮官,在迅速評估「戰場」和「傷員」的狀況後,立即與華生醫生結成了堅固的醫療同盟,並獲得了哈德森太太全心的後勤支持。

  閣樓的空氣因為她的存在而變得不同。

  在福爾摩斯和華生面前,查爾斯儘管病弱,卻總不自覺地維持著一層薄薄的矜持,一種不願完全暴露脆弱,試圖在智力或至少在心氣上與這兩位非凡室友保持某種平等對話姿態的努力。

  但在艾德琳面前,這層薄薄的體面,如同陽光下的朝露,悄然蒸發了。

  她是血親,是童年記憶的保管者,是知曉他所有過去弱點與光榮的人。

  面對她,查爾斯身上那種因穿越和生存壓力而催生出的那種帶著尖刺的早熟與疏離,難以維繫。

  他變回了更本真的樣子——一個在病痛面前無能為力,只會讓至親擔憂的弟弟,疲憊而慚愧,也因此卸下所有心防,顯露出一種近乎雛鳥般的柔順與蒼白。

  艾德琳有時會放下藥碗,靜靜看著他。

  目光從他凹陷的眼窩,滑到鎖骨清晰可見的肩膀,最後落在他因為低燒而微微汗濕的棕色捲髮上。

  她會伸出手,用指尖近乎試探地拂開他額前被汗水黏住的發綹,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生疏。

  查爾斯會在這觸碰下輕輕一顫,卻沒有躲開,反而順從地微微偏頭,將自己脆弱的脖頸和更清晰的病容完全暴露在姐姐的目光下。

  這是一種全然放棄抵抗的姿態,承認自己的狼狽,也交付自己的脆弱。

  「頭髮長了。」艾德琳會低聲說,語氣聽不出情緒。

  「嗯。」查爾斯含糊地應一聲,聲音悶在枕頭裡。

  而就在艾德琳抵達後的第三天上午,當查爾斯的體溫終於穩定在了一個不那麼危險的區間,當華生醫生勉強點頭允許他每天坐起來不超過兩小時後,艾德琳從自己帶來的小行李箱裡,取出了一沓用細繩仔細綑紮的稿紙。

  她走到床邊,將稿紙放在查爾斯蓋著薄毯的膝蓋上。

  「你的東西。」她說,聲音很平,「《隱形人》,還有那篇關於城鄉發展的隨筆。卡特編輯請我轉交給你——他說這是清樣,讓你最後確認。另外……」

  她頓了頓,目光複雜地掃過那沓稿紙最上方《隱形人》那行標題。

  「他說,如果你身體允許,他希望這兩篇能同時發表。一篇小說,一篇論述,形成某種呼應。」

  查爾斯的手指輕輕撫過稿紙的邊緣。

  《隱形人》,正以如此規整的形式呈現在他面前。

  他翻開第一頁。

  艾德琳站在床邊,看著弟弟低頭閱讀自己作品時的側臉。

  他的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嘴唇因為病弱而沒什麼血色,微微抿著。

  但那雙榛子色的眼睛——在閱讀時,會變得異常專注,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痛苦的清明。

  「查爾斯。」艾德琳忽然開口。

  查爾斯從稿紙中抬起頭。

  艾德琳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

  但話到嘴邊,她只是很輕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重複道:「它很驚人。」

  查爾斯聽懂了。

  他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稿紙的角落。「它只是一個故事,艾德琳。」

  「是嗎?」艾德琳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一個關於一個人如何讓自己消失,最後真的在無人看見中死去的故事?」

  閣樓里安靜了幾秒。

  「我投稿了。」艾德琳最終說,語氣恢復了那種務實的平穩,「昨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蓓爾美街報》。卡特編輯親自接待的。他說他們很期待。」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他說,這篇小說可能會『掀起一些波瀾』。他希望你有心理準備。」

  查爾斯輕輕點了點頭。「波瀾就波瀾吧。總比無聲無息要好。」

  艾德琳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她坐下,背對著查爾斯,開始利落而輕柔地將稿紙分類:


  完成的、未完成的、徹底廢棄的;科幻設定、偵探草稿、隨筆片段、無意識的塗鴉和那些無人能懂的字符。

  陽光從狹小的窗戶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也勾勒出她坐在那張硬木椅前,略顯單薄卻異常堅定的背影。

  查爾斯靜靜地望著姐姐的背影。

  藥效讓他身體的劇痛變得鈍感,但精神卻有種病中特有的清晰。

  他看著艾德琳小心地撫平一張皺巴巴的紙頁,那上面可能是他某個深夜與咳喘和絕望搏鬥時寫下的瘋狂囈語;

  看著她將一疊屬於「蒙太古」的謎題草稿用細繩捆好,動作熟練,仿佛她綑紮過無數類似的手稿。

  閣樓里很安靜,只有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和遠處倫敦模糊的喧鬧。

  一種混雜著無數情緒的感受緩緩湧上查爾斯心頭。

  歉疚依然存在,像胃裡一塊消化不了的石頭——為他帶來的麻煩,為他占據的這個位置,為那個可能擁有另一種人生的真查爾斯·C·凱普萊特。

  自我存在的拷問也並未消失,在病弱的靜謐時刻,它仍會如同深淵的低語般響起。

  記憶的碎片,屬於原主查爾斯的記憶碎片,悄然浮現。不是那個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最後將爛攤子留給他的青年,而是更早以前,在約克郡老宅里的查爾斯,以及艾德琳·凱普萊特。

  那個會因為拉丁文教師古板的解釋而據理力爭,氣得臉頰通紅的女孩;

  那個在花園裡像頭憤怒的小獅子,張開手臂擋住欺負弟弟的頑童;

  那個在全家入睡後,偷偷點燃一支蠟燭,在日記本上飛快地寫下不押韻卻充滿激情詩句的少女……

  那些詩句關於遠方的海,關於被鎖住的羽翼,關於壁爐火焰中看到的奇異幻象。

  那些幻象,和他筆下那些來自未來或深淵的圖景,是否在靈魂的某處共享同一個源頭?

  一種混雜著「鳩占鵲巢」尖銳愧疚與存在性迷茫的痛苦,再次襲上心頭。

  他享受著,或者說,不得不依賴著,艾德琳這份毫無保留的關愛與犧牲,可這份愛本該屬於另一個靈魂,那個或許更理應得到這一切的「查爾斯」。

  而他,這個異世的闖入者,不僅占據了這軀殼,消耗著這關愛,還在用這軀殼的才華書寫著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故事。

  同時,卻讓真正擁有凱普萊特家才華血脈的艾德琳,坐在那裡,為他整理這些「贗品」的草稿。

  寂靜在閣樓里蔓延,只有紙張翻閱的沙沙聲。陽光緩緩移動,掠過艾德琳的肩膀。

  查爾斯忽然很輕,很慢地,開口了,聲音因為久未說話和胸口的滯悶而顯得低啞飄忽:

  「艾德琳……」

  艾德琳整理稿紙的手微微一頓,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示意她在聽。

  查爾斯看著她的背影,那個在稀薄陽光下仿佛凝固的背影,忍著一陣湧上的咳意和更深的情感刺痛,輕聲問:

  「你……還在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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