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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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福爾摩斯,查爾斯能為他做的似乎更少。

  這位偵探朋友的精神世界像一座由邏輯和觀察構築的,可以自給自足的堡壘,似乎不需要,也不接受尋常的情感慰藉。

  但查爾斯並非毫無察覺。

  福爾摩斯贈書時的題詞——「敢於凝視深淵,並試圖以言語勾勒其形狀的靈魂」——已經表明,這位以理性著稱的偵探,在他那些看似離經叛道的詩歌和小說中,看到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雖然查爾斯自己都不知道這更深層的地方藏了什麼。

  也許,那是一種對世界冷靜乃至冷酷的審視,對表象之下混亂與黑暗的直面,以及試圖用某種方式去理解,去「勾勒」那些無形之物的努力。

  在福爾摩斯看來,查爾斯或許是另一種形式上的,智力充沛的「同類」。

  雖然使用的工具和語言截然不同,但都在進行著某種「解碼」世界的工作。

  這種理解是沉默的,卻比任何言語的安慰都更堅實。

  它讓查爾斯感到,即使全世界都將他視為「病榻的預言家」或「譁眾取寵的冒險家」,至少在這棟房子裡,有一個人看到了他試圖所做之事的本質,並予以認可。

  這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支持。

  於是,查爾斯仍在絞盡腦汁想著如何「補償」福爾摩斯,用他所能想到的微小方式——

  比如在他沉浸於案件幾天不眠不休後,讓哈德森太太「剛好」燉了他喜歡的那種濃湯。

  但他不知道,這些刻意的「補償」或許並非福爾摩斯所需。

  對福爾摩斯而言,查爾斯這個「謎題」本身的存在,他那些混亂的草稿紙,他切換身份時的掙扎,他病弱軀體下不肯熄滅的思想之火,或許就是一份持續吸引他智力興趣的最好的「禮物」。

  「這孩子的腦子,到底是怎麼轉的?」

  哈德森太太總會搖搖頭,把那些查爾斯明確不再需要的紙片收起,等福爾摩斯有空閒時交給他。

  她知道這位房客先生對這些草稿有著非同尋常的興趣。

  福爾摩斯的確樂此不疲。

  對他而言,這些混雜著中英文、數學符號、文學構思和科幻設定的草稿紙,遠比任何犯罪現場的物證更複雜,更有趣。

  刻意的密碼嗎?

  不,這是思維在極度專注、疲憊或混亂狀態下,最本真的流淌痕跡。

  分析它們,讓福爾摩斯感覺自己在直接觀察一座活躍火山的內部運動。

  他能從一張畫著簡易齒輪結構和蒸汽管道、旁邊卻寫著「無線傳輸?」「信息網絡?」的草圖邊緣,看到幾行極小的人物對話片段,那是「道爾偵探」在安慰一個因為出身而自卑的證人——

  福爾摩斯能推斷出,查爾斯在構思未來科技時,潛意識裡焦慮的仍是當下社會的種種,而他切換至偵探頻道時,又試圖用人性的理解去紓解這種焦慮。

  最讓福爾摩斯若有所思的一張草稿,上面一半是《基督再臨》那首詩最後幾句的反覆塗改,字跡狂亂;

  另一半卻用極其工整的筆跡,列著「道爾偵探」下一個案子的物證清單:一杯殘留茶漬的瓷器,花紋樣式;壁爐灰燼的分布;女僕證詞中關於送茶時間的矛盾……

  而在詩與偵探筆記的交界處,用極淡的筆跡,寫著兩個詞:「深淵(abyss)」和「凝視(gaze)」,用一個雙向箭頭連接。

  福爾摩斯凝視著這張紙,良久,灰眸深處光芒流轉。

  「敢於凝視深淵」——這凝視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氣,而在這凝視之後,還能繼續構建,哪怕只是虛構的邏輯與溫情,則近乎一種英雄主義。

  福爾摩斯將這張紙小心地撫平,夾進了自己的一本筆記中。

  他沒有對查爾斯提起過他的這些「考古發現」。有些理解,無需言說。

  然而,這種被理解的共鳴,並沒能消除查爾斯切身的痛苦。思維的負擔與病體的反撲,仍在持續。

  夏洛克·福爾摩斯依舊是第一個明確點出這種狀態危險性的人。

  「凱普萊特。」他突然開口了。

  查爾斯坐在椅子上,剛從一陣猛烈地咳嗽中回過神,反應慢了半拍。

  「長期並有意識地扮演兩種,甚至多種截然不同的思維角色,」福爾摩斯確定他在看自己,之後微微偏頭,做了個極輕的手勢,模擬查爾斯敲太陽穴和整理袖口的動作。


  「或許確實能鍛鍊心智的柔韌性。但恕我直言,這同樣會加劇神經系統的負擔,尤其是在你目前的身體基礎上。

  「我注意到,你在寫作不同類型文章時,不僅筆跡的細微壓力有差異,連一些無意識的小動作,呼吸節奏,甚至眼神聚焦的方式,都在隨之切換。」

  他頓了頓,灰眸中閃過一絲近乎擔憂的銳光。

  「這很有趣,但也很危險。就像一個演員過於投入地輪流扮演兩個性格迥異的角色,久而久之,可能在某個鬆懈的瞬間,產生認知上的短暫混淆,甚至模糊了『自我』的邊界。你應該注意你自己,凱普萊特。」

  福爾摩斯抬起手,沒有指向查爾斯的頭顱,而是虛空點了點他心臟的位置。

  「注意這裡。別讓那些你創造出的聲音,淹沒了你自己原本的聲音。」

  查爾斯感覺自己的心臟,不,是整個靈魂,都仿佛被那隻虛點的手指狠狠戳中,驟然收縮!

  寒意瞬間爆炸般席捲了全身,四肢百骸一片冰涼。指尖的血液仿佛倒流,冰冷麻木。

  腦海中「轟」的一聲巨響,是某種支撐物的崩塌聲——那層他賴以維持「一切尚在控制中」的幻覺薄殼,被福爾摩斯幾句話輕易地刺破了。

  被如此清晰地看見了——看見他分裂的創作狀態,看見這狀態下的消耗本質,看見這消耗可能導向的可怕崩潰。

  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比以往任何病態時更甚。

  緊接著,那股一直被壓抑,被忽視,此刻卻被徹底「看見」的自我,如同找到了決口。

  一陣前所未有的咳意從肺部最深處兇猛上涌,完全無法抑制。

  他猛地彎下腰,用手帕死死捂住嘴,但這一次,咳嗽從悶響,變成了帶著可怕的空洞雜音,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破碎。

  劇烈的震動牽動著每一根肋骨,痛得他眼前發黑,耳中嗡嗡作響。

  華生臉色大變,立刻上前扶住他,拍撫他的後背。

  「放鬆!慢慢呼氣!別憋著!」他急道。

  但咳嗽完全失控了。

  查爾斯感覺肺葉在瘋狂地抽搐,每一次劇烈的收縮都試圖將什麼東西從最深處擠壓出來。腥甜的鐵鏽味充斥了整個口腔和鼻腔,濃烈得令人作嘔。

  他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可溫熱的液體瞬間浸透了棉布,順著指縫湧出。

  「抱歉……」

  他含糊地嗚咽了一聲,眼前最後的畫面,是手帕上迅速擴大的鮮紅。

  然後,黑暗再次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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