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5章 到太平公社
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復興大隊部門口，隊裡的馬已經套好了車，車把式裹著件打補丁的舊棉襖，正蹲在車轅邊磕菸袋，見周牧雲三人遠遠走來，趕緊直起身搭手。
走在頭裡的周牧雲拎著只半舊的樟木藥箱，箱體磨得發亮，銅鎖扣擦得鋥亮。這是他平日裡出診的家當，裡頭按著格碼著針灸包、長短銀針、脈枕，還有一小盒常用的丸散膏丹、應急的外傷草藥，分量不輕，卻是走到哪兒都離不了。
李建華肩上扛著兩卷捆得緊實的鋪蓋，粗布被面洗得發白，裡頭裹著薄褥子和棉被——山里夜氣重，住大隊空屋少不了禦寒的家什。他胳膊底下還夾著個杉木小木箱，是前晚特意收拾出來的：最上層疊著復興大隊醫務室的管理章程底稿、藥材出入帳的樣本、赤腳醫生帶教的每日流程，全是一筆一筆記出來的實打實幹貨；底下壓著《赤腳醫生手冊》和幾本基礎醫書，還有他自己抄了這兩年的常見病診療手記，紙頁都翻得發毛。
陳石懷裡抱著個藍布大包袱，跑得臉蛋通紅。包袱里一半是三人的換洗衣裳、搪瓷缸、毛巾這類零碎，一半是徐清如連夜給裝的乾糧：玉米餅子、醃蘿蔔條，還有一小包炒黃豆，路上墊肚子用。他身後還跟著兩個隊裡的半大孩子，抬著個粗布口袋，口袋裡分裝著二十幾樣常用藥材標本，甘草、柴胡、防風、當歸樣樣都用麻紙包好，外頭標著藥名和性味，過去教那邊的赤腳醫生認藥、辨藥正好用。
「都擱穩當點，木箱往車板中間靠，別顛散了。」周牧雲伸手扶了扶藥箱，又把那袋藥材標本塞到鋪蓋卷旁邊墊穩，「帳本和筆記怕潮，挨著鋪蓋放，別蹭上露水。」
陳石手腳麻利地爬上車，扒著車幫往遠處望，眼裡亮閃閃的。周牧雲把最後一捆麻繩甩上車板，笑著吆喝：「都坐穩嘍！山路顛，扶好車轅！」
鞭子在空中脆響一聲，棗紅馬邁著穩當的步子往前走去。木軲轆軋過帶著潮氣的土路，留下兩道淺淺的轍印。晨霧慢慢散開，道旁的麥地泛著嫩青，遠處的山樑浸在淺金色的晨光里。馬車晃晃悠悠，載著一車廂藥香與細碎的說話聲，往太平公社的方向去了。
木軲轆軋過帶著潮氣的泥土，碾出兩道深淺均勻的轍印。陳石扒著車幫坐得筆直，眼睛亮晶晶地掃過路兩旁。
「師父，咱們這一路都走山路嗎？」陳石回頭問了句，風把他的聲音吹得發飄。
「出了咱們大隊地界，就開始盤山道了。」周牧雲握著韁繩的手穩得很，目光看著前方的路，「太平公社山多，大隊都散在溝溝岔岔里，比咱們復興大隊偏不少。你坐穩扶好，待會兒顛得厲害。」
話音沒落多久，路就漸漸往山邊拐了。平整的土路變成了山路，坑坑窪窪的，馬車晃得厲害。陳石趕緊攥緊了車幫的木欄，李建華也把手記收了起來，伸手扶住藥箱。周牧雲微微收了收韁繩，放緩了馬速，鞭子只輕輕往馬背上掃了掃，並不催趕。老馬似是懂人意，踩著坑窪的路面走得格外穩當。
晨霧慢慢被日頭曬散，金閃閃的陽光落下來，漫山的柞樹、樺樹都泛著新綠。山風裹著草木的清香氣吹過來，混著車上藥材的淡淡苦香，倒讓人精神一振。路過一道山澗時，還能聽見底下嘩嘩的流水聲。
「再過一道梁，就進太平公社的地界了。」周牧雲抬手指了指前面的山坳。
陳石踮著腳往前望，果然見轉過山樑後，山坳里露出一片錯落的土坯房，當中一處院牆砌得齊整，門口還立著根木桿子，瞧著就是公社的模樣。他臉上一喜：「師父，到了！」
周牧雲微微頷首，手裡韁繩輕輕一帶，馬車順著緩坡往下走，穩穩地朝著公社大院的方向去了。
日頭爬到正頭頂，把山間土路曬得浮土發燙。周牧雲帶著人一路深一腳淺一腳踏進公社院子。
聽見院門口的動靜，孫德順攥著個皺巴巴的筆記本從辦公室快步迎出來，老遠就扯開了笑腔。
周牧雲快走兩步上前，語氣帶著幾分歉意：「孫主任，我們可是一早就出發了，這不是山路實在不好走，半道還繞了段岔路，緊趕慢趕還是拖到了這會兒。」
「嗨，這話說的！」孫德順哈哈大笑，伸手就往屋裡讓，「這大山裡的路我還能不清楚？別說是你們從外公社過來，就是我們本公社的人下趟最遠的大隊，來回也得耗上大半天。沒關係，快進屋歇著，走了一上午，肚子早該空了吧？」
幾人跟著進了辦公室，土坯牆的屋子陰涼些，牆角擺著兩張掉漆的木桌，牆上貼著卷邊的生產進度表。孫德順順手拿起桌角幾個掉了瓷的搪瓷缸，拎著牆角的暖壺給每人倒了杯涼茶：「先喝口水，你們坐著歇會兒，我這就去後院廚房安排做飯。等咱們吃完熱飯歇口氣，我再帶你們去下面的大隊看情況。」
話音落下，他轉身就出了門，繞到後院的土坯廚房。做飯的老陳頭正蹲在灶門口抽旱菸，菸袋鍋子明滅不定。見孫主任進來，老陳頭慢悠悠站起身：「主任，來客人了？」
「嗯，松樹溝過來的同志，辦正事的。」孫德順往灶台邊掃了一眼，壓低聲音問，「老陳，咱灶上今兒還有啥能拿得出手的？」
老陳頭磕了磕菸袋鍋，往牆角的菜窖方向努了努嘴：「還能有啥，窖里剩半筐發了點芽的土豆，半壇醃蘿蔔條，早上蒸的玉米面窩頭還剩一屜。真要湊，還有三個咸雞蛋，是前兒大隊送來留著招待上級的。」
孫德順略一沉吟，點了點頭：「行，那你趕緊動手。土豆把芽剜了擦成絲素炒一盤，醃蘿蔔盛一碟，鹹蛋一人切半個湊個數。窩頭餾熱乎點，再熬一鍋玉米糊糊。」
他說著頓了頓，語氣帶著點無奈：「咱們這條件你也知道，比不了人家松樹溝公社靠山近水物產足。待會兒菜端上去別多話，我跟人家同志解釋兩句，你手腳麻利點，半個鐘頭能做好不？」
「咋不能，炒個土豆絲的事兒。」老陳頭應著，已經彎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苗子「騰」地竄起來，映得他臉膛發黑。
孫德順交代完又折回辦公室，坐下時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牧雲啊，有句話我得先給你打個預防針。我們這公社偏，地薄物產少，平時灶上伙食也簡單，可比不上你們松樹溝的條件。待會兒吃飯沒什麼像樣的菜，都是些粗茶淡飯，你跟同志們可別嫌棄。」
周牧雲聞言笑了，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孫主任這就見外了。我們是過來工作的，又不是來走親戚吃席的，有口熱飯熱菜就挺好，哪有那麼多講究。出門在外，能填飽肚子就行。」
「你能體諒就好。」孫德順鬆了口氣，跟著笑起來，「也就委屈你們這一頓，等下午下了大隊，我讓隊裡給湊點山貨乾貨，晚上好歹能添兩個硬菜。」
走在頭裡的周牧雲拎著只半舊的樟木藥箱，箱體磨得發亮，銅鎖扣擦得鋥亮。這是他平日裡出診的家當，裡頭按著格碼著針灸包、長短銀針、脈枕，還有一小盒常用的丸散膏丹、應急的外傷草藥，分量不輕，卻是走到哪兒都離不了。
李建華肩上扛著兩卷捆得緊實的鋪蓋，粗布被面洗得發白，裡頭裹著薄褥子和棉被——山里夜氣重，住大隊空屋少不了禦寒的家什。他胳膊底下還夾著個杉木小木箱，是前晚特意收拾出來的：最上層疊著復興大隊醫務室的管理章程底稿、藥材出入帳的樣本、赤腳醫生帶教的每日流程，全是一筆一筆記出來的實打實幹貨；底下壓著《赤腳醫生手冊》和幾本基礎醫書，還有他自己抄了這兩年的常見病診療手記，紙頁都翻得發毛。
陳石懷裡抱著個藍布大包袱，跑得臉蛋通紅。包袱里一半是三人的換洗衣裳、搪瓷缸、毛巾這類零碎，一半是徐清如連夜給裝的乾糧：玉米餅子、醃蘿蔔條，還有一小包炒黃豆，路上墊肚子用。他身後還跟著兩個隊裡的半大孩子，抬著個粗布口袋，口袋裡分裝著二十幾樣常用藥材標本，甘草、柴胡、防風、當歸樣樣都用麻紙包好，外頭標著藥名和性味，過去教那邊的赤腳醫生認藥、辨藥正好用。
「都擱穩當點，木箱往車板中間靠，別顛散了。」周牧雲伸手扶了扶藥箱，又把那袋藥材標本塞到鋪蓋卷旁邊墊穩，「帳本和筆記怕潮，挨著鋪蓋放，別蹭上露水。」
陳石手腳麻利地爬上車，扒著車幫往遠處望，眼裡亮閃閃的。周牧雲把最後一捆麻繩甩上車板，笑著吆喝：「都坐穩嘍！山路顛，扶好車轅！」
鞭子在空中脆響一聲，棗紅馬邁著穩當的步子往前走去。木軲轆軋過帶著潮氣的土路，留下兩道淺淺的轍印。晨霧慢慢散開，道旁的麥地泛著嫩青，遠處的山樑浸在淺金色的晨光里。馬車晃晃悠悠，載著一車廂藥香與細碎的說話聲，往太平公社的方向去了。
木軲轆軋過帶著潮氣的泥土，碾出兩道深淺均勻的轍印。陳石扒著車幫坐得筆直，眼睛亮晶晶地掃過路兩旁。
「師父，咱們這一路都走山路嗎？」陳石回頭問了句，風把他的聲音吹得發飄。
「出了咱們大隊地界，就開始盤山道了。」周牧雲握著韁繩的手穩得很，目光看著前方的路，「太平公社山多，大隊都散在溝溝岔岔里，比咱們復興大隊偏不少。你坐穩扶好，待會兒顛得厲害。」
話音沒落多久，路就漸漸往山邊拐了。平整的土路變成了山路，坑坑窪窪的，馬車晃得厲害。陳石趕緊攥緊了車幫的木欄，李建華也把手記收了起來，伸手扶住藥箱。周牧雲微微收了收韁繩，放緩了馬速，鞭子只輕輕往馬背上掃了掃，並不催趕。老馬似是懂人意，踩著坑窪的路面走得格外穩當。
晨霧慢慢被日頭曬散，金閃閃的陽光落下來，漫山的柞樹、樺樹都泛著新綠。山風裹著草木的清香氣吹過來，混著車上藥材的淡淡苦香，倒讓人精神一振。路過一道山澗時，還能聽見底下嘩嘩的流水聲。
「再過一道梁，就進太平公社的地界了。」周牧雲抬手指了指前面的山坳。
陳石踮著腳往前望，果然見轉過山樑後，山坳里露出一片錯落的土坯房，當中一處院牆砌得齊整，門口還立著根木桿子，瞧著就是公社的模樣。他臉上一喜：「師父，到了！」
周牧雲微微頷首，手裡韁繩輕輕一帶，馬車順著緩坡往下走，穩穩地朝著公社大院的方向去了。
日頭爬到正頭頂，把山間土路曬得浮土發燙。周牧雲帶著人一路深一腳淺一腳踏進公社院子。
聽見院門口的動靜，孫德順攥著個皺巴巴的筆記本從辦公室快步迎出來，老遠就扯開了笑腔。
周牧雲快走兩步上前，語氣帶著幾分歉意：「孫主任，我們可是一早就出發了，這不是山路實在不好走，半道還繞了段岔路，緊趕慢趕還是拖到了這會兒。」
「嗨，這話說的！」孫德順哈哈大笑，伸手就往屋裡讓，「這大山裡的路我還能不清楚？別說是你們從外公社過來，就是我們本公社的人下趟最遠的大隊，來回也得耗上大半天。沒關係，快進屋歇著，走了一上午，肚子早該空了吧？」
幾人跟著進了辦公室，土坯牆的屋子陰涼些，牆角擺著兩張掉漆的木桌，牆上貼著卷邊的生產進度表。孫德順順手拿起桌角幾個掉了瓷的搪瓷缸，拎著牆角的暖壺給每人倒了杯涼茶：「先喝口水，你們坐著歇會兒，我這就去後院廚房安排做飯。等咱們吃完熱飯歇口氣，我再帶你們去下面的大隊看情況。」
話音落下，他轉身就出了門，繞到後院的土坯廚房。做飯的老陳頭正蹲在灶門口抽旱菸，菸袋鍋子明滅不定。見孫主任進來，老陳頭慢悠悠站起身：「主任，來客人了？」
「嗯，松樹溝過來的同志，辦正事的。」孫德順往灶台邊掃了一眼，壓低聲音問，「老陳，咱灶上今兒還有啥能拿得出手的？」
老陳頭磕了磕菸袋鍋，往牆角的菜窖方向努了努嘴：「還能有啥，窖里剩半筐發了點芽的土豆，半壇醃蘿蔔條，早上蒸的玉米面窩頭還剩一屜。真要湊，還有三個咸雞蛋，是前兒大隊送來留著招待上級的。」
孫德順略一沉吟，點了點頭：「行，那你趕緊動手。土豆把芽剜了擦成絲素炒一盤，醃蘿蔔盛一碟，鹹蛋一人切半個湊個數。窩頭餾熱乎點，再熬一鍋玉米糊糊。」
他說著頓了頓，語氣帶著點無奈：「咱們這條件你也知道，比不了人家松樹溝公社靠山近水物產足。待會兒菜端上去別多話，我跟人家同志解釋兩句，你手腳麻利點，半個鐘頭能做好不？」
「咋不能，炒個土豆絲的事兒。」老陳頭應著，已經彎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苗子「騰」地竄起來，映得他臉膛發黑。
孫德順交代完又折回辦公室，坐下時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牧雲啊，有句話我得先給你打個預防針。我們這公社偏，地薄物產少，平時灶上伙食也簡單，可比不上你們松樹溝的條件。待會兒吃飯沒什麼像樣的菜，都是些粗茶淡飯，你跟同志們可別嫌棄。」
周牧雲聞言笑了，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孫主任這就見外了。我們是過來工作的，又不是來走親戚吃席的，有口熱飯熱菜就挺好，哪有那麼多講究。出門在外，能填飽肚子就行。」
「你能體諒就好。」孫德順鬆了口氣，跟著笑起來，「也就委屈你們這一頓，等下午下了大隊，我讓隊裡給湊點山貨乾貨，晚上好歹能添兩個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