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0章 你就是我們半個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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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還蒙著一層灰藍,復興大隊的年氣就已經炸開來了。

  村口時不時傳來「啪」的一聲脆響,是半大孩子躲在牆根扔摔炮,笑鬧聲裹著硝煙味飄得滿村都是。各家各戶的灶房都冒著熱氣,蒸黏豆包的甜香、燉殺豬菜的濃香混在一處,順著門縫窗縫往外鑽。土坯牆上新貼的紅對聯沾著晨霜,遠遠看去像一團團暖火,檐下掛著的凍梨、凍柿子結著薄霜,透著過年獨有的殷實勁兒。

  而北山醫務室這邊,卻另有一番沉定的動靜。

  陳石穿著短褂,腰間緊緊扎著一圈布帶,正沿著院角的老樹根走八卦圈。天寒地凍,磚地上結著薄冰,他腳步卻穩得像釘在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碾得冰碴細碎作響。轉腰、穿掌、翻掌,一套掌法走得行雲流水,小臂帶起的風掃過地面,捲起幾片碎紅的炮紙打旋。寒氣把他的眉毛染得發白,鼻尖卻滲著細密的汗珠,每一次吐納都凝成一團白霧,散在冷冽的空氣里。

  外面傳來鄰居拜年的吆喝聲,遠處誰家的鞭炮連串響了起來,震得窗紙微微發顫。他像是全然沒聽見,目光凝著身前半步的地方,掌勢越走越順,呼吸與步法嚴絲合縫,周遭的喧騰都被隔在了拳腳之外。

  「陳石,收功吧,酸菜餃子下鍋了!」李青掀著門帘探出頭,手裡還攥著撈餃子的漏勺,「大年初一也不歇一天,你這股勁兒確實很,難怪進步比我快呢。」

  陳石聞言緩緩收勢,立身站定,又對著空氣虛按一掌,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他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凍紅的臉上露出點亮堂的笑:「師父說的,功夫一日不練十日空,過年也不能斷了火候。」

  堂屋裡煤爐燒得正旺,窗玻璃上凝著薄薄的霜花,十個人團團圍坐在一張黑漆八仙桌旁。這桌子是一早特意從大隊部搬來的,寬綽厚重,坐滿了人也不顯得擠。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燉得酥爛的豬肉粉條、酸香入味的酸菜白肉、一盤煎得金黃的粘豆包,還有幾樣自家曬的乾菜,全是過年才捨得端上桌的硬菜。

  桌邊徐清如、徐靜姝、林晚三個女眷,再加年紀尚小的陳石,面前擺的都是冒著熱氣的紅糖水;剩下六人跟前,都擱著滿滿一碗白酒。酒是劉大寶拎來的兩壇散白,說是兒子在縣酒廠托人打的原漿,勁頭足、味兒正,特意拿過來讓大伙兒過年好好鬆快鬆快。

  等眾人都坐定了,周牧雲端著酒碗緩緩站起身,指尖輕輕叩了叩碗沿,屋裡的說笑聲漸漸落了下來。

  「今兒是大年初一,頭一杯,先祝在座的各位新年身子硬朗,事事順意。」他話音不高,卻透著沉穩,目光掃過桌邊每一個人,「再就是,我得認認真真跟大伙兒說聲謝謝。咱們醫務室從籌建到現在,滿打滿算小半年。這幾個月我時常不在,有時候一走就是好幾天,村裡的接診、出診、藥材打理這一攤子事,全靠在座的各位撐著。」

  他頓了頓,先看向陳志和王建華:「陳志、建華,前陣子我不在,白天接診、夜裡值班、冒雪去老鄉家裡出診,全是你們倆頂在前頭。入冬後感冒發燒的多,老鄉們老寒腿、咳喘的舊疾也犯得勤,你們跑前跑後,沒少挨凍受累,從沒半句怨言。」

  說罷又轉向林晚、楊林清、李征昌三個年輕人:「還有你們三個,學的時間不長,但肯吃苦、用心學。從認藥、炮製到針灸辨證,哪一樣都是從零學起,現在都能獨當一面了。咱們醫務室能順順噹噹走到今天,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大伙兒一起熬出來的。我這不在的時候也沒少讓你們受累。這碗酒,我先干為敬。」

  話音剛落,陳志連忙端著碗站了起來,故意皺著眉擺了擺手:「牧雲,你這話說的可就見外了,我聽著都不高興。當初在縣上培訓,要不是你手把手教我們認穴、講藥性,我們哪兒能這麼快上手?就是現在,遇上拿不準的疑難雜症,哪次不是你過來兜底?說好聽點咱們是兄弟、是同志,可論真本事,你就是我們半個老師!」

  「對!陳哥說得一點沒錯!」林晚也趕緊端起糖水碗跟著起身,臉蛋被爐火烤得紅撲撲的,眼睛卻亮得很,「我們仨在縣醫院就培訓了三個月,學的全是書本上的皮毛。回來之後,從辨脈到開方,從處理外傷到調理慢病,哪一樣不是你一點點教的?跟正經拜師也沒區別!」

  楊林清和李征昌連連點頭,跟著附和:「就是就是,要不是你帶著,我們哪兒能這麼快上手,該我們敬你才是!」

  李青在旁邊聽得直樂,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周牧雲,大著嗓門笑道:「我說牧雲,你今天可真夠客氣的!咱們這關係,還用得著說謝?再說了,以後你跟清如——」他說著沖徐清如擠了擠眼睛,嘿嘿一笑,「那咱們可不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懂的!」

  一句話逗得滿桌人哈哈大笑,劉大寶拍著大腿直樂,連說「是這個理兒」。徐清如沒提防這話,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低著頭捻著碗邊,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旁邊的陳石捧著糖水碗,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臉懵懂,不知道大伙兒在笑什麼,也跟著傻乎乎咧了咧嘴。


  周牧雲也笑著擺了擺手,等笑聲落了,才又開口:「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今天這話我也得撂在這兒——今年啊,我恐怕要長時間不在村里,提前跟大伙兒打個招呼,往後醫務室的事,還要多勞煩各位多上心。」

  徐清如臉上的笑意還沒褪下去,聽見這話先是一愣。前半句她還心裡甜絲絲的,只當他是借著酒意跟眾人認了兩人的關係,可後半句像盆涼水似的澆下來,她當即抬了頭,語氣裡帶著點急:「牧雲,你今年要經常出去嗎?要去哪兒啊?」

  「目前最要緊的是石頭的事。」周牧雲看了眼身邊的陳石,語氣平緩,「我打算趁開學前這段日子,幫他把境界突破了。所以過幾天,我得常帶著石頭進山。」

  「那多危險啊!」徐清如一下子就站了起來,眉頭擰成了結,「上次你帶石頭進去就遇上了黑瞎子,多懸啊!山里冰天雪地的,路又滑,萬一再出點什麼事……」

  「沒事,這次我把槍帶上,防身夠用。」周牧雲安撫地看她一眼。

  「就算帶上槍那也……」徐清如還想再說,話音剛起就被旁邊的徐靜姝輕輕拉了拉袖子。

  徐靜姝笑著打圓場:「好了清如,牧雲做事向來有分寸,他心裡肯定有數的。再說了,今天大年初一,高高興興的日子,說這些幹嘛?先喝酒吃菜!」

  「對對對!靜姝妹子說得對!」陳志趕緊端起碗打圓場,「大過年的,先不提別的!來,大伙兒都端起來,嘗嘗這酒怎麼樣!這可是劉書記兒子從酒廠內部打的原漿,外頭有錢都買不著!」

  眾人紛紛應聲端碗,粗瓷碗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混著滿屋的熱氣與酒香,在冬日的堂屋裡格外熱鬧。

  「乾杯!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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