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荒草間的重量
基地北側圍牆外三百米處，有一片廢棄倉庫群包裹著的荒地。
這裡荒草沒膝，因為靠近基地，早就被拾荒者來來回回搜颳了無數遍，基本沒人再來。
李鈞把這裡當成了秘密訓練場。
此刻他在試著調動靈炁，按照雲澈的指導使出「移星」，但始終不得其法。
他正琢磨這事，荒草那邊傳來腳步聲。
不遠，百米出頭，靴子踩草的聲音非常輕，而且在刻意放慢腳步。
李鈞側著耳朵聽了半晌，沒動。
來人繞了一圈，停在倉庫背面的鐵皮牆旁邊。
不出聲，也不進來，就停在那兒。
空氣中傳來打火機的輕響，跟著隨風飄來一陣烤菸的香味。
李鈞等了一陣，確認就這一個人，起身把鐵皮側門從裡面推開。
程晨叼著煙靠在鐵皮牆上，側過臉看了李鈞一眼。
表情沒啥變化，像是料到他會這時候出來。
「有事？」李鈞靠住門框。
程晨吸了一口煙，仰頭呼出一口，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咋知道我在外面？」
「你走過來那麼大動靜，我想不知道都難啊。」
「真的假的？我都沒出聲啊。」
「我耳朵尖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程晨了咂嘴，把煙遞過來。
李鈞接了，也沒客氣。
兩人一人一邊，背靠鐵皮牆，面朝荒草地。
遠遠近近的荒草被風吹得齊齊伏低身子，看起來像在給兩人行禮。
還是程晨先開口：「這地兒挺偏啊。」
「嗯。」
「練著還行？」
李鈞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程晨呼出一口煙，眼神看著遠處，沒看他。
「別用那種『你咋知道』的眼神對我。找到你可不容易，問了一圈人才知道你跑基地外面來了。下次你再出來記得帶個背包啊，哪有人空手跑外面拾荒的？」
李鈞沒說話，把煙吸了一口，「來找我是為了任務的事？」他問。
程晨沒急著回答。
他就那麼看著不遠處的基地圍牆，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摩挲著菸蒂。
「鄭海今天崩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有點低沉，「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跟我扯了半天。」
李鈞沒吭聲，他知道如果僅僅只是這樣，程晨不會特意來找他。
「你不問問我他為啥崩？」程晨見他沒接話，於是轉頭問道。
「很難猜嗎？覺得自己沒用唄。」李鈞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你問問隊伍里其他人，看有誰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程晨回頭瞅了一眼李鈞，像是頭一次才認識他。
「不是原來你不傻啊。」
「我只是不想說，他自己的事，得靠他自己走出來，別人幫不了他。」
李鈞接著道：「你來找我，肯定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吧？」
程晨靠著牆，猶豫再三：「他說整個江城，就活了你一個。」
李鈞拈著那根煙，沒動。
「小隊裡沒人跟他提過這個。」程晨側過頭，看向他，「你自己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有人在餵給鄭海，把他當槍使。
李鈞把那口煙吸下去，緩緩吐出：「嗯。」
「小心點。」程晨沒再多說，他吸了一口煙，把菸灰彈在地上。
停了一瞬。
「小李。」
「嗯？」
「上次我問你，你給我打馬虎眼，」程晨看著遠處，聲音平靜，「我當時也沒說啥。」
李鈞拈著煙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了一分。
「你也應該知道我壓根就不信。」程晨語氣里沒有責怪，也沒有逼問的意思，「大家血里來火里去的，你既然不打算說，我們也沒打算問。」
李鈞沒接話。
「但現在不一樣了。」程晨終於把臉轉過來，直直看向他，「很快就有大動作了，我手裡就這幾個人，每一個都跟你一樣，是過命的兄弟，所以有些事我必須問清楚。」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度：
「我不是要你把底全翻給我看。我就問你一件事——有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會害死大伙兒？」
沉默。
李鈞看著手裡那根快燃到一半的煙，看了很久。
他其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說有，那他說不清楚；說沒有，那是在撒謊，而程晨當面，他沒辦法撒那個謊。
最後，他只是把那根煙在地上碾滅，抬起頭，和程晨對上視線。
「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解釋我的事。」他說。
程晨沒動，他等著李鈞的下文。
「但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他稍微停了一下：「我會拼命保證大家都活著，哪怕付出所有。」
這句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分量輕得可笑——那麼大一個問題，最後就給出這麼一句話。
但程晨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從口袋裡又摸出一根煙，重新遞過來。
「行。」
李鈞接過那根煙，愣了一下。
程晨把自己那根點上，重新看向遠處，好像剛才那番話已經翻篇了。
「兔崽子……」他罵道，「要扛還輪不到你，老子才是隊長。想扛等老子死了再說！」
李鈞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他想說謝謝，覺得太輕。
想解釋，又知道任何解釋在此刻都是多餘的，甚至是對這句話的辜負。
所以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程晨遞來的第二根煙也點上，靠在他旁邊。
兩個人就那麼沉默地站著，各自看著遠處的廢墟。
兩根煙的煙霧在昏紅的天光里緩緩升騰。
過了很久，程晨再次開口問道：
「博物館的事情你聽說了沒？」
「什麼博物館？」
「你不知道？」
「你剛還說你才是隊長的，我一個小隊員不知道很正常吧。」
「你骨子裡是個娘們嗎？這麼記仇！」
「有事說事！」
程晨無奈，繼續道：
「最近研究院發現，西區的游穢和蝕變體的密度比其他地方高得多，但同樣位於西區的博物館卻連個鬼影子都進不去。」
李鈞沒說話，側耳聽著。
「所以高層認為那裡肯定藏著了不得的東西。」
他斜了李鈞一眼。
「正式通知過兩天就會下發，我先來告訴你。」
「明白了。」
程晨拍了拍他的肩，朝倉庫外側努了努嘴：「走，回去吧。時間不早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荒草地，踩著碎石路朝基地方向走。
李鈞跟在後面，看到前面的程晨就那麼踩著碎石路往前走，後背挺得筆直。
李鈞收回視線，喉嚨里那個東西還堵著，但沒那麼難受了。
遠處，基地廣播斷續地響起，有氣無力的播報著物資管制通知，像一口快要停擺的鐘。
這裡荒草沒膝，因為靠近基地，早就被拾荒者來來回回搜颳了無數遍，基本沒人再來。
李鈞把這裡當成了秘密訓練場。
此刻他在試著調動靈炁，按照雲澈的指導使出「移星」，但始終不得其法。
他正琢磨這事，荒草那邊傳來腳步聲。
不遠，百米出頭，靴子踩草的聲音非常輕，而且在刻意放慢腳步。
李鈞側著耳朵聽了半晌，沒動。
來人繞了一圈，停在倉庫背面的鐵皮牆旁邊。
不出聲，也不進來，就停在那兒。
空氣中傳來打火機的輕響，跟著隨風飄來一陣烤菸的香味。
李鈞等了一陣，確認就這一個人，起身把鐵皮側門從裡面推開。
程晨叼著煙靠在鐵皮牆上，側過臉看了李鈞一眼。
表情沒啥變化，像是料到他會這時候出來。
「有事？」李鈞靠住門框。
程晨吸了一口煙，仰頭呼出一口，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咋知道我在外面？」
「你走過來那麼大動靜，我想不知道都難啊。」
「真的假的？我都沒出聲啊。」
「我耳朵尖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程晨了咂嘴，把煙遞過來。
李鈞接了，也沒客氣。
兩人一人一邊，背靠鐵皮牆，面朝荒草地。
遠遠近近的荒草被風吹得齊齊伏低身子，看起來像在給兩人行禮。
還是程晨先開口：「這地兒挺偏啊。」
「嗯。」
「練著還行？」
李鈞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程晨呼出一口煙，眼神看著遠處，沒看他。
「別用那種『你咋知道』的眼神對我。找到你可不容易，問了一圈人才知道你跑基地外面來了。下次你再出來記得帶個背包啊，哪有人空手跑外面拾荒的？」
李鈞沒說話，把煙吸了一口，「來找我是為了任務的事？」他問。
程晨沒急著回答。
他就那麼看著不遠處的基地圍牆，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摩挲著菸蒂。
「鄭海今天崩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有點低沉，「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跟我扯了半天。」
李鈞沒吭聲，他知道如果僅僅只是這樣，程晨不會特意來找他。
「你不問問我他為啥崩？」程晨見他沒接話，於是轉頭問道。
「很難猜嗎？覺得自己沒用唄。」李鈞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你問問隊伍里其他人，看有誰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程晨回頭瞅了一眼李鈞，像是頭一次才認識他。
「不是原來你不傻啊。」
「我只是不想說，他自己的事，得靠他自己走出來，別人幫不了他。」
李鈞接著道：「你來找我，肯定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吧？」
程晨靠著牆，猶豫再三：「他說整個江城，就活了你一個。」
李鈞拈著那根煙，沒動。
「小隊裡沒人跟他提過這個。」程晨側過頭，看向他，「你自己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有人在餵給鄭海，把他當槍使。
李鈞把那口煙吸下去，緩緩吐出：「嗯。」
「小心點。」程晨沒再多說，他吸了一口煙，把菸灰彈在地上。
停了一瞬。
「小李。」
「嗯？」
「上次我問你，你給我打馬虎眼，」程晨看著遠處，聲音平靜，「我當時也沒說啥。」
李鈞拈著煙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了一分。
「你也應該知道我壓根就不信。」程晨語氣里沒有責怪，也沒有逼問的意思，「大家血里來火里去的，你既然不打算說，我們也沒打算問。」
李鈞沒接話。
「但現在不一樣了。」程晨終於把臉轉過來，直直看向他，「很快就有大動作了，我手裡就這幾個人，每一個都跟你一樣，是過命的兄弟，所以有些事我必須問清楚。」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度：
「我不是要你把底全翻給我看。我就問你一件事——有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會害死大伙兒？」
沉默。
李鈞看著手裡那根快燃到一半的煙，看了很久。
他其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說有，那他說不清楚；說沒有，那是在撒謊，而程晨當面，他沒辦法撒那個謊。
最後，他只是把那根煙在地上碾滅，抬起頭，和程晨對上視線。
「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解釋我的事。」他說。
程晨沒動，他等著李鈞的下文。
「但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他稍微停了一下：「我會拼命保證大家都活著，哪怕付出所有。」
這句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分量輕得可笑——那麼大一個問題，最後就給出這麼一句話。
但程晨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從口袋裡又摸出一根煙，重新遞過來。
「行。」
李鈞接過那根煙，愣了一下。
程晨把自己那根點上，重新看向遠處，好像剛才那番話已經翻篇了。
「兔崽子……」他罵道，「要扛還輪不到你，老子才是隊長。想扛等老子死了再說！」
李鈞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他想說謝謝，覺得太輕。
想解釋，又知道任何解釋在此刻都是多餘的，甚至是對這句話的辜負。
所以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程晨遞來的第二根煙也點上，靠在他旁邊。
兩個人就那麼沉默地站著，各自看著遠處的廢墟。
兩根煙的煙霧在昏紅的天光里緩緩升騰。
過了很久，程晨再次開口問道：
「博物館的事情你聽說了沒？」
「什麼博物館？」
「你不知道？」
「你剛還說你才是隊長的，我一個小隊員不知道很正常吧。」
「你骨子裡是個娘們嗎？這麼記仇！」
「有事說事！」
程晨無奈，繼續道：
「最近研究院發現，西區的游穢和蝕變體的密度比其他地方高得多，但同樣位於西區的博物館卻連個鬼影子都進不去。」
李鈞沒說話，側耳聽著。
「所以高層認為那裡肯定藏著了不得的東西。」
他斜了李鈞一眼。
「正式通知過兩天就會下發，我先來告訴你。」
「明白了。」
程晨拍了拍他的肩，朝倉庫外側努了努嘴：「走，回去吧。時間不早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荒草地，踩著碎石路朝基地方向走。
李鈞跟在後面，看到前面的程晨就那麼踩著碎石路往前走，後背挺得筆直。
李鈞收回視線，喉嚨里那個東西還堵著，但沒那麼難受了。
遠處，基地廣播斷續地響起，有氣無力的播報著物資管制通知，像一口快要停擺的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