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絞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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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如白駒過隙,距離那次生日會,一晃又過去半個多月。

  這段時間裡,李鈞又隨著小隊出了兩次任務。

  第一次是去南城區的廢棄工業園清剿游穢巢穴,第二次則是護送後勤部的車隊去加油站收集汽油。

  危險係數都不低,但好在如今李鈞無論在感知還是戰鬥能力上都越來越得心應手,小隊眾人也逐漸習慣了以他為核心的戰術打法,加上陸戰這個精英特種偵察兵的加入,兩次任務雖然驚險,但最終都算有驚無險地完成了。

  這幾天是任務過後的例行休整期。

  清晨,李鈞去食堂吃早飯。

  李鈞端著托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稀粥、鹹菜——標準早餐配給。

  上周還能分到一個雞蛋,現在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旁邊一桌,幾個後勤倉管正低聲抱怨著什麼:

  「昨天又清點了一遍庫存,消炎藥消耗的太快了,這麼下去很快就要見底了。」

  「燃油也快見底了,現在發電機每天只能開六小時,再這麼下去……」

  「別說了,彈藥更懸,上周申請補給,批下來的數量連申請的一半都不到。」

  另一桌,幾個人邊吃邊聊些有的沒的,裡面有穿工裝的後勤人員,也有穿便裝的內政人員:

  「我聽說,外圍清理組又擴編了?現在報名的年齡已經開放到十六歲了?」

  「沒辦法,安全區得往外推,現在基地人數都快過兩萬了,每天人吃馬餵的,光靠基地官方根本養不起。」

  「可外圍那些游穢……我聽說昨天又死了三個人。」

  「可不是,城市這麼大,全是高樓大廈,軍隊不可能清理乾淨,剩下點游穢不要太正常。再說,這年頭死人不是稀鬆平常的事?」

  眾人一邊搖頭感嘆這世道,一邊繼續埋頭吃粥。

  李鈞默默喝粥。粥是涼的,米粒煮得稀爛,幾乎沒什麼味道,但能填飽肚子。

  離開食堂,李鈞徑直朝集市區走去。

  集市的人很多,明顯比兩周前更多。

  李鈞穿過熱熱鬧鬧的人群,徑直來到劉嫂的雞蛋攤前。

  劉嫂瞥見李鈞,手上的鏟子一頓。

  「小李來啦,今天要加蛋嗎?」

  「一個餅,加蛋。」李鈞從懷裡掏出一小包東西,放在攤位邊緣,「劉嫂,這是我這周的配給,你拿著。」

  劉嫂沒有去接。

  她低著頭,繼續攤餅:「小李,基地給了撫恤,夠用。你們拿命換的東西,不用給我。」

  李鈞沒吭聲,只是把那包東西往裡推了推。

  劉嫂也不說話。

  她用鏟子把餅翻了個面,又淋上一點油。

  李鈞就這麼看著。

  沉默持續了很久。

  最終,她還是伸手拿起那包東西,塞進了攤位下面的木箱裡,沒有抬頭看李鈞。

  「餅好了。」她用半張舊報紙包好煎餅,遞過來,「小心燙。」

  李鈞接過,低聲說了句謝謝。

  劉嫂沒有回應,已經轉身去招呼下一個顧客了。

  李鈞拿著煎餅,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後,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她的手搭在鐵板邊緣,沒有動,像是在出神。

  李鈞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集市深處,人聲更加鼎沸嘈雜。

  「聽說昨天又死人了,出去的十二個,只回來八個。基地負責清理的人都是幹什麼吃的?不是說已經安全了嗎?」

  「那還算好的,上周有一行人出去拾荒,一個都沒回來。」

  「我也報名參加清理組了……」

  「報名清理組?那不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啊?」

  「那也比拾荒強吧,最起碼分配武器,而且還有固定配給……」

  李鈞看了一眼那個報名清理組的人,很想勸一句,但話到嘴邊還是咽下去了。

  他略一猶豫,加快腳步,離開了集市區。


  下午,李鈞去西門集合點報到。

  路過訓練場時,他聽見新兵的呼喝聲。

  一群新兵正在進行刺殺訓練,動作生疏,但每一下都用盡全力。

  教官的嗓子已經喊啞了:「再來!繼續!不想死就給我往死里練!」

  李鈞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

  他想起自己剛到基地時的樣子。

  也是這樣,在恐懼和絕望中,一點點學會了如何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傍晚,李鈞從訓練場回到公寓時,走廊里飄著燉菜的香味,李鈞吸了吸鼻子,是燉土豆的味道。

  鍋蓋不時被頂起,冒出白色的蒸汽,幾個戰鬥人員圍坐在走廊盡頭昏黃的燈光下,就著一碗麵條說著什麼,偶爾傳來一兩聲低沉的笑。

  「小李,要不要來點?」其中一個抬頭招呼他,手裡端著已經見底的碗。

  「不了,我吃過了。」李鈞擺擺手。

  「那行,回頭一起喝一杯。」那人也不勉強,重新低下頭,用筷子刮著碗底最後一點湯汁。

  李鈞推開宿舍門,室友們都在。

  宿舍里的眾人圍著一圈在打牌,但牌局進行得有氣無力,出牌的間隙越來越長。

  「小李,來不來一把?」陸戰抬頭問。

  「不了。」李鈞擺擺手。

  「熱水還有半壺,要洗就快點。」程晨看著手裡的牌,頭也不抬。

  「你這什麼牌啊?每次都打到你手上,我說陸戰你是不是出老千啊?」

  陸戰聳聳肩。

  李鈞擰開暖水瓶倒了點水在臉盆里,用溫水胡亂擦了把臉。

  水溫不高不低,剛剛好能把訓練場上沾的那層灰洗掉。

  鏡子裡的自己瘦了一圈,眼窩深陷,臉上的輪廓比幾個月之前清晰了許多。

  他隨手把毛巾搭在床沿上,躺進下鋪。

  遠處基地外的槍聲還在繼續。

  比昨天更密集了一些。

  室友們似乎也注意到了,但沒人提這事。

  牌局繼續著,但笑聲少了很多,偶爾有人出錯牌,也只是淡淡地提醒一句,沒有了之前那種調侃和嬉笑。

  深夜,李鈞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

  走廊里傳來低沉的交談聲,隨後是一聲壓抑的哭聲。

  他翻了個身,沒有起來。

  這座基地的氣氛,像是緩慢勒緊的絞索。

  每個人都在掙扎,都在努力活下去。

  但那條看不見的繩索,正一寸一寸地收緊。

  李鈞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水漬。

  他不知道這條絞索會收緊到什麼程度。

  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窗外,昏紅的天空下,基地的輪廓模糊不清,像是某種被霧氣籠罩的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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