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人間煙火（中）
基地訓練場，清晨。
李鈞正在練習附身格擋的動作，這些基礎性的重複訓練，可以加深他的肌肉耐受力。
今天小隊的眾人被程晨拉著，全員到場訓練。
老兵訓練區和新兵區就緊挨在一起，左側那邊傳來的聲音比這邊嘈雜得多。
其中一群新兵鬧哄哄的聚在一堆，在聽王老四講著什麼。
——現如今王老四因為腿傷的問題，從一線退下來當了基地的教官。
整個新兵營的戰士都知道這個教官，那可是從怪物堆里爬出來傳奇人物。
所以每次訓練完，都會纏著王老四講他那些傳奇故事。
李鈞往那邊掃了一眼。
王老四正拄著拐杖，站在一排新兵面前，腰背挺得格外直，姿態裡帶著一種顯然是刻意經營出來的「軍中老將」的氣派。
那條傷腿稍微外撇，減輕負重，但他靠著拐杖站出來的氣勢，比有些完好的腿站出來的勁頭還足。
李鈞正要收回視線，就聽見王老四的聲音往那邊抬高了半格：
「這游穢的種類啊，非常多，能力也各不相同，但大體上跟他們的宿主生前的能力相關……」。
王老四拄著拐，語氣不緊不慢。
「比如之前我遇到過的一種游穢，貓科的，起碼有上百斤重，但速度那叫一個快，撲過來，連聲音都沒有，就這麼……」
他頓了一下，抬起手，做了個從上往下壓的動作。
「普通人看到，當場就不行了，正常，沒見過嘛。但我們那時候，雖然也就幾個人，各個都是精英，當場就把場面穩住了……」
「王老四。」
老兵訓練場這邊，阿亮正靠著欄杆坐著擦槍，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注意到了那邊的動靜。
「你那天穿的褲子什麼顏色來著？」
就說了這麼一句，然後他重新低下頭擦槍，眼皮都沒抬一下。
王老四的手在半空中定住了。
壞了，阿亮不會說我尿褲子的事吧？
新兵那邊，幾個人面面相覷，只覺得這句話莫名其妙，有一個年輕一點的歪頭想問，旁邊的人拉了他一把，算了別問。
王老四僵了大約兩秒，清了清嗓子，非常流暢地把話頭轉向了別處：「總之！那次任務，重點是配合，配合明白了嗎……」
柵欄這邊，李鈞低下頭，把嘴角壓住。
阿亮把槍口朝上對光檢查了一下，沒有任何表情，重新低下頭擦。
老陳沒有說話，但他收拾綁腿布的動作停了幾秒，然後又重新動了起來。
李鈞也重新轉回來，拿起地上的水壺喝了一口，訓練區的地面被光切成明暗兩半，風不大，帶著燒焦的氣味和灰塵。
他走到阿亮旁邊的矮牆上坐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天
——還是那個顏色，昏紅的，像是黃昏，但也像是早晨，像是一切時刻，又像是什麼時刻都不是。
自從蝕潮來了以後，這天光就一直都是這個顏色，時間長了，讓人對「時間」的概念都開始遲鈍了。
旁邊的老陳纏完了綁腿，沒有立刻站起來，只是坐在地上，抬頭看了一眼和李鈞看的同一片天，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
「均子，今天幾號來著？」
李鈞想了一下，沒想出來，「不太清楚……21？還是22？」
「瞎扯淡。」程晨剛好結束自己的訓練走過來，拿起水壺喝了一口，順嘴道，「今天30號了。」
「你怎麼知道？」李鈞抬頭。
「後天蘇婉生日。」
這句話落下去，短暫的一片空白，然後場面就開始不對勁了。
「哦~~~~~」眾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同時發出了一種很有默契的、拖長調子的聲音。
李鈞率先接茬，一臉認真的問：「那禮物呢？」
程晨喝完水，把壺蓋蓋上，猶豫道：「我也在想送什麼。你們給出出主意？」
於是一群大老粗圍坐在一起，苦惱著到底該送啥。
「關鍵我也沒談過戀愛啊。」李鈞嘆了一口氣。
阿亮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抬頭，只是很平靜地插了一句：「關鍵你追沒追上人家。」
程晨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兩秒，然後尷尬地說：「應該……沒追上……吧。」
「沒追上你瞎操的哪門子心——」
王老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拄著拐晃了過來，紅著脖子咋咋呼呼地接話，聲音比剛才跟新兵講話時大了一截。
他還想再說什麼，程晨抬眼看了他一下，一句話沒說，王老四立刻就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他麻溜溜杵到阿亮跟前，偷偷用手肘捅了捅阿亮：「你給咱程隊出出主意唄。」
阿亮瞥了他一眼，沒吭聲。
他自己也是個光棍，光棍出的主意能靠譜？
李鈞也想不出什麼好主意，幾個大老粗面面相覷，場面一時間有點尷尬。
就在這時候，老陳突然抬起頭：「說起來……好像我也快過生日了。」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具體哪天，忘了。」
「就這幾天？」李鈞轉過去。
「應該就這幾天。」
王老四眼睛一亮，拍了一下大腿，立刻轉頭，一臉認真地看著老陳：
「陳哥，那就說你過生日，請蘇醫生一起來慶祝，給程隊創造機會啊！」
「我都忘了具體是哪天了。」老陳皺了皺眉，語氣很正經，「興許不是同一天呢。」
「哎！」王老四大手一揮，滿不在乎：
「你幾號過生日這有什麼打緊，重要的是咱程隊——」
他瞄了一眼程晨，看到程晨眼睛一瞪，立刻改口，「重要的是咱蘇醫生過生日是不是？你想想，咱隊裡多少人的傷都是蘇醫生治的，請她一起過生日，天經地義啊。你說是不是，程隊？」
程晨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王老四見程晨沒有立刻反對，膽子又大了一些，繼續說：「而且陳哥你生日也快到了嘛，湊一塊兒，大家一起樂呵樂呵，蘇醫生又不是外人——」
「行了。」程晨打斷他，「那就一起過。」
李鈞站起來，拍了拍褲腿的灰，「吃的我出。」
他想起自己當初從江城逃難過來，帶了不少罐頭和袋裝食品，一直沒捨得吃，現在還好好躺在戒指里沒動。
阿亮沒說話，但手伸進側面的口袋裡摸了一下，掏出半截皺巴巴的煙，放到老陳邊上。
老陳看了看那截煙，把它撿起來，沒說什麼。
王老四豎了一根大拇指，「還是咱小李子敞亮！」
「行了。」程晨把水壺掛回腰間，「散了吧，下午還有訓練。」
幾個人陸續站起來，拍掉褲腿上的灰。
李鈞正要轉身，腳下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
很輕，輕到如果不是正好站著，根本察覺不到。
像是遠處地底深處，什麼東西在緩慢地……呼吸。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沙土，愣了一下。
「怎麼了？」阿亮問。
「……沒什麼。」李鈞搖了搖頭，收回視線。
那震動已經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
應該是錯覺吧。
他跟著隊友往回走，昏紅的天光下，基地的輪廓在遠處若隱若現。
李鈞正在練習附身格擋的動作，這些基礎性的重複訓練，可以加深他的肌肉耐受力。
今天小隊的眾人被程晨拉著，全員到場訓練。
老兵訓練區和新兵區就緊挨在一起，左側那邊傳來的聲音比這邊嘈雜得多。
其中一群新兵鬧哄哄的聚在一堆，在聽王老四講著什麼。
——現如今王老四因為腿傷的問題，從一線退下來當了基地的教官。
整個新兵營的戰士都知道這個教官，那可是從怪物堆里爬出來傳奇人物。
所以每次訓練完，都會纏著王老四講他那些傳奇故事。
李鈞往那邊掃了一眼。
王老四正拄著拐杖，站在一排新兵面前，腰背挺得格外直，姿態裡帶著一種顯然是刻意經營出來的「軍中老將」的氣派。
那條傷腿稍微外撇，減輕負重，但他靠著拐杖站出來的氣勢，比有些完好的腿站出來的勁頭還足。
李鈞正要收回視線，就聽見王老四的聲音往那邊抬高了半格：
「這游穢的種類啊，非常多，能力也各不相同，但大體上跟他們的宿主生前的能力相關……」。
王老四拄著拐，語氣不緊不慢。
「比如之前我遇到過的一種游穢，貓科的，起碼有上百斤重，但速度那叫一個快，撲過來，連聲音都沒有，就這麼……」
他頓了一下，抬起手，做了個從上往下壓的動作。
「普通人看到，當場就不行了，正常，沒見過嘛。但我們那時候，雖然也就幾個人，各個都是精英，當場就把場面穩住了……」
「王老四。」
老兵訓練場這邊，阿亮正靠著欄杆坐著擦槍，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注意到了那邊的動靜。
「你那天穿的褲子什麼顏色來著？」
就說了這麼一句，然後他重新低下頭擦槍，眼皮都沒抬一下。
王老四的手在半空中定住了。
壞了，阿亮不會說我尿褲子的事吧？
新兵那邊，幾個人面面相覷，只覺得這句話莫名其妙，有一個年輕一點的歪頭想問，旁邊的人拉了他一把，算了別問。
王老四僵了大約兩秒，清了清嗓子，非常流暢地把話頭轉向了別處：「總之！那次任務，重點是配合，配合明白了嗎……」
柵欄這邊，李鈞低下頭，把嘴角壓住。
阿亮把槍口朝上對光檢查了一下，沒有任何表情，重新低下頭擦。
老陳沒有說話，但他收拾綁腿布的動作停了幾秒，然後又重新動了起來。
李鈞也重新轉回來，拿起地上的水壺喝了一口，訓練區的地面被光切成明暗兩半，風不大，帶著燒焦的氣味和灰塵。
他走到阿亮旁邊的矮牆上坐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天
——還是那個顏色，昏紅的，像是黃昏，但也像是早晨，像是一切時刻，又像是什麼時刻都不是。
自從蝕潮來了以後，這天光就一直都是這個顏色，時間長了，讓人對「時間」的概念都開始遲鈍了。
旁邊的老陳纏完了綁腿，沒有立刻站起來，只是坐在地上，抬頭看了一眼和李鈞看的同一片天，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
「均子，今天幾號來著？」
李鈞想了一下，沒想出來，「不太清楚……21？還是22？」
「瞎扯淡。」程晨剛好結束自己的訓練走過來，拿起水壺喝了一口，順嘴道，「今天30號了。」
「你怎麼知道？」李鈞抬頭。
「後天蘇婉生日。」
這句話落下去，短暫的一片空白，然後場面就開始不對勁了。
「哦~~~~~」眾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同時發出了一種很有默契的、拖長調子的聲音。
李鈞率先接茬，一臉認真的問：「那禮物呢？」
程晨喝完水，把壺蓋蓋上，猶豫道：「我也在想送什麼。你們給出出主意？」
於是一群大老粗圍坐在一起，苦惱著到底該送啥。
「關鍵我也沒談過戀愛啊。」李鈞嘆了一口氣。
阿亮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抬頭，只是很平靜地插了一句：「關鍵你追沒追上人家。」
程晨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兩秒，然後尷尬地說：「應該……沒追上……吧。」
「沒追上你瞎操的哪門子心——」
王老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拄著拐晃了過來，紅著脖子咋咋呼呼地接話，聲音比剛才跟新兵講話時大了一截。
他還想再說什麼，程晨抬眼看了他一下，一句話沒說，王老四立刻就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他麻溜溜杵到阿亮跟前，偷偷用手肘捅了捅阿亮：「你給咱程隊出出主意唄。」
阿亮瞥了他一眼，沒吭聲。
他自己也是個光棍，光棍出的主意能靠譜？
李鈞也想不出什麼好主意，幾個大老粗面面相覷，場面一時間有點尷尬。
就在這時候，老陳突然抬起頭：「說起來……好像我也快過生日了。」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具體哪天，忘了。」
「就這幾天？」李鈞轉過去。
「應該就這幾天。」
王老四眼睛一亮，拍了一下大腿，立刻轉頭，一臉認真地看著老陳：
「陳哥，那就說你過生日，請蘇醫生一起來慶祝，給程隊創造機會啊！」
「我都忘了具體是哪天了。」老陳皺了皺眉，語氣很正經，「興許不是同一天呢。」
「哎！」王老四大手一揮，滿不在乎：
「你幾號過生日這有什麼打緊，重要的是咱程隊——」
他瞄了一眼程晨，看到程晨眼睛一瞪，立刻改口，「重要的是咱蘇醫生過生日是不是？你想想，咱隊裡多少人的傷都是蘇醫生治的，請她一起過生日，天經地義啊。你說是不是，程隊？」
程晨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王老四見程晨沒有立刻反對，膽子又大了一些，繼續說：「而且陳哥你生日也快到了嘛，湊一塊兒，大家一起樂呵樂呵，蘇醫生又不是外人——」
「行了。」程晨打斷他，「那就一起過。」
李鈞站起來，拍了拍褲腿的灰，「吃的我出。」
他想起自己當初從江城逃難過來，帶了不少罐頭和袋裝食品，一直沒捨得吃，現在還好好躺在戒指里沒動。
阿亮沒說話，但手伸進側面的口袋裡摸了一下，掏出半截皺巴巴的煙，放到老陳邊上。
老陳看了看那截煙，把它撿起來，沒說什麼。
王老四豎了一根大拇指，「還是咱小李子敞亮！」
「行了。」程晨把水壺掛回腰間，「散了吧，下午還有訓練。」
幾個人陸續站起來，拍掉褲腿上的灰。
李鈞正要轉身，腳下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
很輕，輕到如果不是正好站著，根本察覺不到。
像是遠處地底深處，什麼東西在緩慢地……呼吸。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沙土，愣了一下。
「怎麼了？」阿亮問。
「……沒什麼。」李鈞搖了搖頭，收回視線。
那震動已經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
應該是錯覺吧。
他跟著隊友往回走，昏紅的天光下，基地的輪廓在遠處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