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獵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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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奴的馬蹄聲徹底消失在風雪中,空地上的村民們依舊僵立著,像雪地里一尊尊絕望的雕像。

  只有壓抑的抽泣聲在寒風中斷斷續續。

  這糧,他們是真的拿不出來啊!

  葛洪還跪在雪地里,額頭抵著冰冷的雪泥,鮮血混著雪水糊了半張臉。

  片刻之後,他肩膀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抬起頭,伸手抹了把臉。

  當那沾滿血污的手從臉上移開時,那雙之前一直低垂著、滿是謙卑和恐懼的眼睛此刻卻頗為銳利,平靜得令人心悸。

  他撐著膝蓋,緩緩站起,動作不疾不徐,然後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些仍在哭泣的村民道:

  「別哭了。」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奇異般地,那令人心慌的抽泣聲竟漸漸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葛洪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都到我家來。」

  葛洪又說,然後轉身徑直朝著自家的茅屋走去。

  村民們面面相覷,但最終還是默默跟上。

  葛洪家是村里最大的屋子,但也只是比其他屋子多隔出半間罷了。

  二十幾個人擠進去,立刻顯得滿滿當當,連轉身都難。

  葛洪站在靠里的土炕邊,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麻木、恐懼、絕望的臉。

  「哭沒用,求也沒用。」

  他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人心上。

  「建奴要糧,要人,不是求兩句就能免的,咱們得想法子。」

  「想法子?能有什麼法子?」

  李虎爹抱著頭,蹲在地上,聲音悶悶的。

  「全村現在估計都湊不出三百斤糧,他們要一千斤!要十個丁壯!咱們能變出糧來?能變出人來?」

  「糧要是全交了,咱們吃什麼?等者餓死嗎?」

  又是一陣壓抑的沉默,因為李虎爹說的沒錯,村里早就沒什麼糧食了。

  至於十個丁壯......

  這更是萬萬不能交出去的,村里總共也就四五十來口人,要是一下子少了十個丁壯,剩下的人很難活得下去。

  而且一旦被建奴帶走,多半是九死一生!

  沒人願意被建奴帶走,也沒人願意把自己的家人交出去!

  「糧雖然沒有,但這稅,咱們或許真能交上。」

  突然就在這時,角落裡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說話的是胡老刀。

  這個臉上帶著疤的獵戶一直蹲在門邊抱著他的旱菸杆,此刻抬起頭,疤臉上那雙小眼睛裡閃著某種孤注一擲的光。

  「年前的時候,我進山追一隻狍子,走深了,在鬼見愁那片山坳里,看見個熊窩。」

  屋裡瞬間一靜。

  「熊窩?」

  有人顫聲問。

  「嗯。」

  胡老刀點頭,狠狠吸了口早已熄滅的煙杆,仿佛能從裡面吸出勇氣來。

  「是黑瞎子,我看得真真的,腳印子新鮮,洞口還有蹭掉的毛,估計就在那附近貓冬,個頭不小,看腳印,少說三四百斤。」

  「三四百斤的黑瞎子……」

  有人低聲重複,眼神里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一隻三百斤的熊。」

  胡老刀繼續說,帶著獵人特有的算計。

  「淨肉能出兩百斤,熊皮完整的話,能值不少銀子,熊膽更貴,還有四個熊掌……林林總總加起來,抵一千斤糧的稅綽綽有餘,建奴要糧,咱們給他等價的肉,拿了肉他們就……」

  「他們就不要人了?」

  有人急切地問。

  胡老刀沉默了一下,沒接話,然後看向了葛洪。

  葛洪也沉默著。

  他臉上那層平靜的面具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底下深深的疲憊和憂慮。

  他當然知道熊的價值,但他更知道這其中的風險!


  「他們恐怕要的不只是糧。」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突兀響起,平靜,甚至有些冷淡。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王朔。

  少年站在人群邊緣,背靠著土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也冷得驚人。

  「王朔哥,你什麼意思?」

  李虎問。

  王朔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葛洪臉上與他對視。

  「剛才那個刀疤臉,念什麼狗屁王令的時候特意強調了『因戰事需要』,這說明建奴正在打仗,打仗最缺的是什麼?是糧,沒錯。」

  「但同樣缺的,是夫子,是炮灰,是能填壕溝、能擋箭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

  「所以,就算咱們湊齊了糧,他們可能還是會要人,到時候咱們又該怎麼辦?」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寒風從門縫、窗縫鑽進來的嗚嗚聲,像無數冤魂在哭。

  眾人的臉色從剛才那一絲希望的紅潤,迅速褪成更深的慘白。

  葛洪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王朔說的大概率是真的。

  他不是沒殺過建奴,他懂這些禽獸的行事邏輯。

  有時候要糧是幌子,要人才是目的。

  就算你交出雙倍的糧,他們也能找到理由把人帶走。

  比如「徵調夫子運送糧草」,又比如「協助大軍修整道路」。

  理由多的是。

  片刻後,葛洪睜開眼,臉上那點疲憊和憂慮重新被平靜掩蓋。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白霧在冰冷的空氣里散開。

  「先打熊。」

  他說,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沉穩,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先把他們要的東西準備好,其他的以後再說。」

  他又看向胡老刀:

  「老刀,你帶人去辦這事兒,記得帶足傢伙,小心點。」

  隨後他又看向王朔,目光複雜:

  「王朔,你也去。」

  最後,他掃視眾人:

  「都回去準備,湊點乾糧,湊點肉乾,給進山的人帶上,吃飽了才有力氣拼命。」

  眾人默默點頭,陸續散去。

  屋裡只剩下葛洪和胡老刀。

  胡老刀走到葛洪身邊,壓低聲音:

  「王朔小子說的……」

  「我知道。」

  葛洪打斷他,聲音很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

  「但沒辦法,咱們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你先帶人把熊打了。」

  胡老刀不再說話,重重點頭之後,轉身離開。

  隨後葛洪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屋裡,看著窗外又開始飄起的細雪。

  他的眼神不自覺的飄遠,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遼東的戰場上,和袍澤們一起揮刀沖向建奴鐵騎的日子。

  那時候,他還不叫葛洪,他叫葛振山。

  是遼東鐵嶺衛的一個小旗官,手下有十個兄弟。

  薩爾滸那年,他帶著兄弟們奮勇殺敵,十個兄弟死了九個,他身中三刀,被一個建奴巴牙喇砍在右臂上,差點廢了一條胳膊。

  他裝死躺在屍堆里,才撿回一條命。

  後來他逃到這裡,隱姓埋名又當了村長。

  他學會了低頭,學會了求饒,學會了在鞭子抽過來時瑟縮發抖。

  他把過去的刀法、過去的血性、過去的驕傲,都深深埋起來,埋得連自己都快忘了。

  現在的他只希望這些能埋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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