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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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張肅殺的氣氛瞬間籠罩全場,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有趟子手已經悄悄拔出了半截刀刃,只待一聲令下便要殺將出去。

  唯獨那李清——不,應當說是李青禾——非但不懼,眼底反倒燃起了興奮的火光。

  她今年不過十六歲,自幼生長在邊關軍營,見慣了鐵馬冰河、刀光劍影,自小就聽聞無數沙場廝殺的故事,一顆心比男兒還要野。

  只可惜礙於女兒身,父親說女子不該拋頭露面,哥哥們也只把她當妹妹寵著護著,從不讓她碰刀兵。

  於是小小年紀,獨處閣樓。

  她看遍了大儒經典,可那些聖賢道理,虛無縹緲,又都是高談闊論,遠不如一本遊俠傳記來得痛快。

  等到了豆蔻年紀,她便徹底迷上了那些江湖故事,什麼《青衣俠客行》《劍來刀去》,翻來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

  書中那些江湖搏殺的故事,那些仗劍天涯、快意恩仇的俠客,讓她心中自然生出無限嚮往。

  她嚮往那江湖。

  嚮往那拔刀亮劍、快意恩仇的江湖。

  此刻當真遇上攔路劫匪,李青禾只覺熱血上涌,心跳如擂鼓,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她右手猛地攥緊腰間短刀,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匪首,已然做好了出手廝殺的準備。

  雖說只是跟著哥哥們學了幾手軍中把式,算不上什麼高明功夫,可架不住她心比天高、膽比海闊。

  在她眼中,山匪蠻橫作惡,武者便該拔劍除暴,以武力定是非、判對錯,這才是江湖該有的樣子。

  這才是她讀了千百遍、夢了無數回的江湖!

  然而下一秒,出乎所有人預料的一幕發生了。

  陳沖抬手,輕輕壓住身旁兩名準備拔刀的趟子手,神色平淡如水,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不緊不慢地翻身下馬,整了整衣襟,獨自緩步向前,直面那兇悍匪首,相距不過三丈。

  沒有拔刀,沒有對峙。

  「老羊皮,自是天高路遠,許久不見!」

  那匪首臉上原本刻意做出的兇悍驟然收斂,刀疤下的肌肉微微抽動,一雙凶眼上下打量了陳沖幾眼,忽然也放聲大笑起來:「世道艱難啊,陳大鏢頭,怎麼著,到了兄弟的地盤上,怎麼也得多多少少留些油水吧!」

  陳沖一笑,那笑容里別有深意。

  顯然,兩人是老相識了。

  「瘦點路人,也無高貨。不過茶水錢,早已給各位兄弟備好了!」

  陳沖從懷中取出一隻灰色布袋,隨手一拋,穩穩噹噹地落入匪首手中。布袋不大,沉甸甸的,落手有聲,聽著像是銅錢撞擊的脆響。

  匪首掂了掂錢袋,又抬眼看了一眼後面的鏢隊。目光在三輛鏢車、十幾名趟子手、以及馬車車簾上稍作停留,這才擺擺手,示意手下讓開道路。

  「海闊魚躍,陳大鏢頭,咱們有緣再會!」

  匪首一抱拳,「走。」

  話音剛落,那七八名攔路的山匪便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轉身退回密林之中。

  腳步聲漸行漸遠,很快便消失在昏暗樹蔭之下。

  枝葉晃動了幾下,便徹底歸於沉寂。

  短短片刻。

  從攔路到放行,前後不過半炷香的工夫。

  劍拔弩張的死局,悄無聲息地化解。

  整支押鏢隊伍,無人受傷,無貨物損失,甚至沒人多費一句口舌。

  然而李青禾的臉上,卻寫滿了濃烈的不解與慍怒。

  她那張清秀的瓜子臉上,一雙柳眉緊緊皺起,駕馬來到陳沖身側,掩不住那一股質問的語氣:「陳鏢頭,您這是……」

  這是什麼江湖?

  這是什麼行俠仗義?

  匪徒攔路作惡,不去拔刀剿滅,反倒拱手送上銀錢?

  陳沖微微一笑,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馬,動作瀟灑利落。

  他回頭看了李青禾一眼,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洞察世事的通透,也有人到中年的疲憊。

  他沒有解釋太多,只說了五個字。

  「這也是江湖。」


  ……

  隊伍重新啟程。

  車輪碾過濕滑的泥路,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雨勢雖暫時歇了,可天色依舊陰沉得厲害,厚重的雲層壓在山脊之上,仿佛隨時會再傾下一盆水來。

  可李青禾這邊卻依舊不依不饒。

  她騎在棗紅馬上,擰著身子看向陳沖,眉頭緊鎖。

  少女聲音清亮,帶著未經世事的純粹稜角,直白質問,毫不避諱:

  「陳鏢頭,那伙人可是攔路劫掠的山匪!作惡多端,今日放他們離去,日後還會殘害過往行人!咱們手握兵器、身懷武藝,為何要妥協退讓,還要給他們買路錢?」

  在她的認知里,武者當除暴安良,強者當庇護弱小,絕不能向惡勢力低頭妥協。

  她從小讀的那些遊俠傳記,哪一個主角不是路見不平一聲吼、拔刀砍了惡人首?

  哪一本俠客小說里,寫過主角掏錢賄賂山匪的橋段?

  沒有。

  一個都沒有!

  所以她想不通,也咽不下這口氣。

  陳沖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

  「那……你覺得江湖是什麼?」

  李青禾毫不猶豫,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便脫口而出:

  「江湖是快意恩仇,是拔刀亮劍,是武者憑武力定是非,懲惡揚善!」

  這話擲地有聲,滿是少年人獨有的熱血天真,像是春日裡炸開的一聲驚雷。

  隊伍里有幾名年輕趟子手聽了,眼中竟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熱切。

  說心裡話,誰年少時,沒有做過這樣的夢呢?

  可那些走南闖北的老人們,卻只是低著頭,面無表情,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陳沖淡淡一笑,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你說的對,但也不全對。」

  李青禾皺眉,等著他的下文。

  「這亂世江湖,七分人情,兩分利益,剩下一分,才是刀光劍影。」

  陳沖這話不僅是說給李青禾聽的,也是說給鏢隊裡所有年輕人聽的。

  「斷風峽的這伙山匪,盤踞此地三年有餘。是否劫掠他人我不知道,可你想想,這世道有多艱難?年輕人要麼參軍入伍,要麼落草為寇,但凡有條活路,誰會做這種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買賣?誰的命不是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幽暗的山林,繼續道:

  「再說咱們這一趟,運的是藥材,利潤微薄。若是強行廝殺,即便全殲匪眾,我方也必有傷亡。死傷一名趟子手,撫恤錢財、人員損耗、後續官司,算下來遠比給山匪的那點茶水錢昂貴。和氣生財,互利共存——這才是鏢局的生存之道。」

  李青禾聽完,清秀的臉上滿是糾結,嘴唇微動,想要反駁,卻又無從開口。

  她出身將門,錦衣玉食,見慣的是軍隊嚴明律法、沙場正大廝殺。

  在她的世界裡,敵人就是敵人,匪徒就是匪徒,沒有什麼人情可講,更不需要妥協退讓。

  可陳沖說的那些話,猶如這幾日連綿的細雨一樣,澆在了她心頭那團熊熊燃燒的熱血之上。

  隊伍末尾,秦烈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依舊沉默不語,一步一步地踩著泥濘的路面。

  可他的眼底,卻一片清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番話的重量。

  前世現代社會,尚且人情冷暖、利益至上,何況這個禮法崩壞、武道為尊的亂世?

  鏢局不是慈善堂,鏢師不是俠客,歸根結底,大家都只是為了活下去、賺銀錢的普通人。

  能用銅錢擺平的禍事,絕不會用性命去硬拼。

  權衡利弊。

  這才是亂世普通人最真實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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