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走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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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微亮,晨霧如紗,薄薄籠罩著整座晉華城。

  長盛鏢局那扇黑漆大門緩緩推開,沉重的木門軸摩擦發出咯吱悶響,青石板路上還殘留著深夜的濕涼。

  今日,是發往南邊樺林郡的短鏢啟程之日。

  鏢局庭院內,車馬早已備齊。

  兩輛厚實的烏木馬車綑紮得嚴嚴實實,粗重麻繩交錯纏繞,車廂密封,裡頭裝滿了曬乾的中草藥材,並無金銀貴重之物。

  也正因貨品普通、路線熟稔,這條南去山路,歷來是長盛鏢局用來磨練新人的「試煉鏢」。

  院中人影錯落,秦烈背著半人高的粗布行囊,站在隊伍靠後的位置。

  行囊里只有一套換洗衣物、一塊干硬麥餅、一隻鐵水壺,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經過這一個半月的魔鬼式壓榨訓練,曾經瘦弱單薄的少年雖說不上脫胎換骨,但皮肉之下,每一寸筋骨都已凝練緊實。

  「秦烈。」

  兩道輕緩腳步聲靠近,王二與李狗蛋並肩走來。

  長盛鏢局算不上什麼大鏢局,可亂世之中,生意到時越來越好。

  所以這趟走鏢人手不夠,竟把這兩名雜役也跟著叫來打下手。

  二人同樣背著簡陋行囊,臉上難掩少年人初次走鏢的緊張與忐忑。

  從前鏢局雜役之中,人人暗自攀比、互相提防,唯獨他們三人不同。

  秦烈性子冷淡,卻從不會刻意排擠旁人。

  王二心思細膩,懂得察言觀色。

  李狗蛋憨厚老實,手腳勤快。

  三人皆是流民出身,吃過最苦的飯,挨過最冷的餓。

  在鏢局底層互相幫扶,夜裡擠在一間雜役房裡分食一塊麥餅,早已結下旁人不懂的患難情誼。

  尤其是最近半月,秦烈練功最苦,哪怕深夜也獨自在院中打磨拳架。

  王二與李狗蛋便默默效仿,跟著秦烈錘鍊肉身。不求和他一樣去爭鏢師之職,只求在這亂世之中,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氣。

  此刻庭院正前方,一道沉穩腳步聲傳來。

  來人是陳武師。

  陳武師本名陳沖。

  中年漢子身著藏青色勁裝,腰挎一柄鐵鞘直刀,刀身樸實無華。

  他面色剛毅,眉眼狹長。

  鏢局內部之人清楚,這位看似平淡的漢子,是實打實的二境——凝氣境武者。

  所謂凝氣,是指武人筋骨穩固之後,在丹田凝聚第一縷武夫真氣,氣行周天,由外功轉入內功。

  在這座小小的晉華城,凝氣境,已然算得上一方好手。

  陳沖目光淡漠掃過三名少年雜役,沒有多餘神色,隨後走到隊伍最前。

  與此同時,他身後走出一名白玉少年。

  少年約莫十六歲年紀,身形偏瘦,一身乾淨的青灰色勁裝,束髮利落,眉眼清秀。

  那張臉蛋生得竟然比不少大家閨秀、千金小姐還要俊秀。

  眉眼間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傲氣,雙手背在身後,站姿刻意模仿常年習武的武人,卻難掩幾分生澀。

  「這人是誰?」李狗蛋壓低聲音,好奇問道。

  「不清楚,看著不像雜役,也不像鏢師。」王二微微皺眉,小聲揣測,「怕是城裡哪家商戶子弟,花錢進來混一趟江湖見識的吧?」

  唯有秦烈眸光微凝,淡淡多看了那少年一眼。

  此人皮膚過白,手掌乾淨,指節纖細,虎口沒有常年握刀練拳留下的厚繭,絕非常年習武之人。

  而且脖頸線條柔和,喉結平淡不顯——十有八九是女扮男裝。

  秦烈心中瞬間得出判斷,沒有聲張,不動聲色收回目光。

  江湖之大,怪人怪事層出不窮。

  有人刻意偽裝,必有自身緣由,與他無關。

  他如今只求安穩發育、積攢經驗,沒必要主動探尋旁人隱秘。

  「此人名叫李清,乃是掌柜的本家後生,之前一直在家鄉書院求學。本次隨行,負責隨車清點藥材。」陳沖簡單介紹一句,便不再多言。

  然而底下人卻是議論紛紛。


  其實鄴北國這樣的大王朝藩屬國,本身就沒有多少成名的書院。

  尤其是作為一名女子想要求學,大戶人家會請老師登門,家境殷實的小門小戶多半都在鄉下私塾求學。

  而身為一名女子,能入書院的,家境除了錢財之外,多半是要跟「權」扯上干係的。

  陳沖這時咳嗽了一聲,一名身材高大、脊背微佝的老者緩緩從偏房走出。

  眾人見狀,皆不敢言語。

  老者頭髮花白,隨意挽在腦後,面容溝壑縱橫,滿臉風霜。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沒有佩戴任何兵器。

  他腳步緩慢,每一步落地卻穩如磐石,腳掌踩在青石板上,無聲無息,仿佛沒有重量。

  秦烈雖然來鏢局時間不長,但還是認得這名老者。

  周魁。

  長盛鏢局資歷最老的鏢師,常年坐鎮鏢局,從不輕易跟隨短途押鏢。

  今日不知為何卻破例隨行。

  要知道去樺林郡這條鏢路,長盛鏢局一年少說也要走上十一二次,根本用不上周老鏢師這樣的鏢局砥柱。

  秦烈便猜測,多半跟那女扮男裝的李清有關。

  只是不知道為何這名嬌俏少女要跟著鏢師走鏢——難不成只是為了見見書卷之外的江湖?

  然而還不等秦烈細想,最前面的陳武師沉聲吐出二字。

  「出發!」

  話音剛落,馬車軲轆隨即轉動,碾壓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滾動的聲響。

  押鏢隊伍緩緩走出城門,朝著南邊山林行去。

  ……

  初春濕氣濃重,林間霧氣瀰漫,遠處山巒朦朦朧朧,隱在白茫茫的霧氣之中。

  隊伍一路向南,不急不緩。

  秦烈背負行囊走在隊伍末尾,粗糙碎石不斷摩擦腳底。鞋底單薄,不多時便傳來陣陣刺痛。

  長途趕路最是磨人。

  尋常雜役不出半個時辰便會氣喘吁吁、腳步虛浮。

  而秦烈呼吸平穩綿長,腳步節奏恆定,不疾不徐。

  他刻意讓肌肉持續緊繃,筋骨不斷承受負重拉扯,於是走路也成了修行。

  腦海之中,透明面板安靜懸浮。

  【當前經驗值:31/100】

  他清楚,系統規則簡單且殘酷——每日只有達到身體極限,才可觸發一次破限,緩慢積攢經驗。

  安逸養身,永遠無法變強。

  唯有吃苦、壓榨、透支肉身,才能換來一絲微不足道的進步。

  所以出發之前,秦烈特意在自己腳腕處綁了兩圈綁腿,裡面加了足足五斤沙子。

  雖說雙腿加起來不過十斤,可上千里路走下來,十斤也可能變成千斤重擔。

  「呼……」

  秦烈暗中調整呼吸,腰脊挺直,腳步不斷加重。

  一旁,王二與李狗蛋的狀態倒是輕鬆得多。

  他們只是有些不明白,明明先於自己踏上武道一途的秦烈,為何還沒走出多遠就開始大汗淋漓。

  隊伍前方,那名化名李清的少女悄悄回頭。

  李青禾一雙水亮眸子落在後方三名雜役身上。

  在她眼中,這三個底層流民少年,出身卑微、見識淺薄。

  尤其是那個面如黑炭的少年,這才剛入山沒多久,就已經汗透衣襟。

  就這樣死板愚笨,還想當鏢師?

  簡直可笑。

  江湖應當是快意恩仇、拔刀相向,武者應當縱橫山野、瀟灑肆意。

  她偷偷握緊藏在腰間的短刀,刀刃冰涼,緊貼皮肉。

  父親總說江湖兇險,人心險惡。

  她偏不信。

  這一趟,她要親眼見識江湖廝殺,見識武人亮劍。

  「少年」清秀的臉龐之上,寫滿未經世事的熱血與執拗。

  陳武師手握腰間刀柄,目光淡漠掃視四周山林,神情戒備。

  至於馬車上的老鏢師周魁,則一直在閉目養神,一副高人做派。

  只有車輪滾動、腳步踩踏草木的沙沙聲響。

  漫漫前路,霧氣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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