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維特魯姆之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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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子航審視著眼前的兜帽怪客。

  學院春假,回家過年,沒想到偶遇了這樣事情。

  那能夠將人一腳踢飛的力道,已經脫離人的範疇了,是混血種的級數。

  不能當作沒看見。對鍊金術和混血種的盡責調查和上報,是學院寒假作業的一部分。

  楚子航握緊了籃球包里帆布包紮的刀柄。高碳鋼打造,裝備部特製便攜刀具。

  先嘗試溝通,如果行不通,再……

  他的瞳孔忽然劇烈收縮。

  「砰!」

  下一刻,第三顆肉彈被嵌入紅磚牆面。

  *

  路明非歪了歪頭。

  手感不對。

  如果說之前是兩團無趣的爛泥,那這一個,稱得上一顆摔打上勁的牛肉丸。

  楚子航拄著斷刀,在碎磚中掙紮起身。限量版籃球包像垃圾袋一樣破破爛爛,隱藏的刀鞘滑落出來。

  偽裝的美瞳脫落,雙眸露出熔金般的本色,死死盯著緩緩走來的兜帽怪人。

  雖然狼狽不堪,但所幸,他沒有受到什麼嚴重的傷害。

  在敵人發動突襲的瞬間,他勉強反應到了攻擊的軌跡,抽刀格擋。

  憑藉A級混血種的強大體質,只是受到了一些瘀傷。

  但楚子航沒有感到慶幸。揮之不散的陰霾湧上了他的心頭。

  這是一個怪物。

  速度和力量是楚子航生平罕見,身體素質之強悍,恐怕將執教格鬥課的戰鬥專家們都遠遠超越,完全就是一條人形的蠻龍。

  他甚至還沒有展露言靈,就能將自己打入絕對的下風。

  這是他無法抗衡的強敵。需要儘快聯絡諾瑪,呼叫增援。

  楚子航冷靜地做出判斷。

  自認技不如人並沒有讓他產生絲毫動搖。獅心會的新任會長,絕不是一個只知死斗的莽夫。

  依靠身形的遮掩,楚子航左手背在身後,悄悄操作手機。

  在諾瑪響應之前,要盡全力和他周旋……

  報喪烏鴉般的純黑身影,在小巷的逆光中,一步步地向他壓來。

  楚子航的神經緊繃到極點。

  直到距離足夠近,讓他能夠瞥見兜帽下半張清秀的臉龐——

  「路明非?!」

  楚子航愕然出聲,那張面癱撲克臉上,首次露出十足活人感的神情。

  *

  卡塞爾學院、混血種、混血種管理組織……

  哈!真是有意思的名詞。

  路明非漫不經心地朝垂死掙扎的雄性動物走去,心中琢磨這些名詞。

  一念之間,就將前因後果串聯得七七八八。

  除了純血地球人,這個星球還存在被稱為混血種的人類亞種。

  以名為楚子航的雄性生物為代表,比純種強得毋庸置疑。

  如果純種人類是穴居人般的低等生物,那混血種,稱得上是穴居人狂戰士,是低等生物中的佼佼者。

  那麼,就出現了兩個問題。

  問題一:純種人類,和更強的混血亞種,誰更有可能是這個世界的真正統治者?

  問題二:純種人類的政府軍方,和混血種為首的卡塞爾學院,哪個勢力更有潛伏的價值?

  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維特魯姆人的勇武冠絕宇宙,智慧同樣無雙。

  只是無雙智慧,通常會指揮讓維星人動用無雙勇武,導致維特魯姆人習慣用肌肉代替大腦。

  此刻涉及到精密的作戰計劃,路明非的大腦又占據上風了。

  這個叫楚子航的低級生物,是送上門的重要情報。將他抓起來,拷問關於卡塞爾學院和混血種的一切。

  然後依此制定潛入卡塞爾學院的計劃。

  路明非的思緒,被楚子航愕然的聲音打斷。

  「路明非?!」

  「你是什麼時候……覺醒的?!」


  聞言,路明非意外地挑了一下眉。

  似乎,產生了一些美妙的誤會?

  *

  一個小時後。

  一處僻靜的咖啡館,路明非和楚子航相對而坐,一言不發,像是兩尊石像。

  「篤,篤,篤。」

  路明非屈起手指,有節奏地敲擊桌面。

  「我打了你一頓,你不會介意吧?」

  明明是疑問句,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似乎隱含著威脅:如果介意就不只是一頓打了。

  楚子航沉默了一會,「覺醒可能會帶來性格驟變,這是可以理解和包容的事情。」

  「是麼,那就好。」

  路明非頷首,臉上是石膏質地的不近人情。

  毫無疑問,楚子航將維星人的超能力當作混血種的能力,將路明非誤認為了混血種同胞。

  真是可笑。路明非心想。但同樣的,幫大忙了。

  如果能藉機坐實自己混血種的身份,那混入卡塞爾學院就是水到渠成,比單純拷打出情報有效率多了。

  所以,路明非沒有繼續對楚子航動手。

  在楚子航收拾現場的同時,路明非翻找記憶,回想起了楚子航這號人物。

  簡而言之,是擁有不低的社會地位,和較高配種權的出色雄性。

  順便查了一下曾經的自己在這方面的數據。權重大概和狗相當,令人遺憾。

  楚子航雙手交握,問道:「你在什麼時候,發現自己擁有這樣的……怪力?」

  他重新佩戴了美瞳,遮住了那雙永不熄滅的熔金雙眸。

  身上的休閒襯衫套裝是管家開車送過來的。義大利裁縫鋪私人定製,體裁合身,寬闊的肩膀將衣領撐得很好看,引得年輕的咖啡師女孩頻頻側目。

  和路明非的嘉豪衣品形成鮮明的對比。

  「大概兩三天前吧。你覺得這股力量是來源於所謂的『混血種』嗎?那是什麼意思?」

  面對路明非的追問,楚子航猶疑了一下,「這需要學院方面的檢測,我不能馬上給你答案。但如果是我的私人判斷,是的。」

  路明非學著人類的樣子,笑了一下:「楚師兄,你為什麼能做出這樣的判斷呢?」

  追問是求證的一環。如果楚子航是在設計圈套,引誘自己進入陷阱,就很可能在追問中露出馬腳。

  如果他不能給出合理的解釋,就把他抓起來拷問。

  「我手頭沒有客觀的檢驗工具。」楚子航緩緩說道:「但是,我們有一個主觀的,偏感性的共同特徵。」

  「叫做『血之哀』。」

  *

  「血之哀?」路明非重複地念了一遍。

  「就像字面意思。」楚子航解釋道:「我們是『混血的』,與純血的人類天然存在代溝。」

  「行為模式,思考方式的差異,讓我們不被理解和接納,因此產生的哀傷和孤獨。」

  像是為了做進一步的解釋,楚子航用自身舉例:「你會忽然產生一些瘋狂的念頭嗎?」

  「我有時會產生熬夜到凌晨十二點,然後賴床到早上八點的瘋狂念頭。很瘋狂吧?血之哀大概就是類似這樣的思緒。」

  這是什麼很值得拿出來說的瘋狂念頭嗎?不是很理解地球人。

  路明非大概也搞明白了。

  所謂的血之哀,就是被孤立之後哭哭啼啼的軟弱心理。

  混血種,明明比純血人類強無數倍,對純血地球人生殺予奪,卻偏偏被困在矯情的思緒里,真是不像話。

  所以說,下等生物就是下等生物,哪怕是其中的佼佼者,也根本上不了台面。

  維特魯姆人就不一樣了,堅強、強韌、意志堅定,又怎麼會產生那樣的……

  忽然,路明非的思緒不受控地開始跳動。

  好像迴轉到無數歲月前,最終定格在那個殘酷的成人禮。

  那天,他親手殺死了自己的父母,讓他們成為母星星環的一部分。

  真是一場應得的,暢快淋漓的死亡!


  不中用的弱者,活該死於強者之手!

  可是,鼻子為什麼會莫名其妙地發酸呢?

  「我不知道算不算。」路明非沉沉地說道:「曾經我想跳黑洞自殺。」

  「算嗎?算嗎?恐怕不算吧?這並不是什麼瘋狂的想法。我想一個正常的地球人,一生應該都會產生一次跳黑洞自殺的念頭,這應該是很正常的。」

  楚子航頷首:「你說得對。這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跳黑洞自殺是每個地球人人生中的一環。」

  「不過,我想這和『血之哀』的心境有相同的地方,你說呢?」

  說罷,楚子航在心中重重地鬆了一口氣。

  這次對話是有試探性質的。

  覺醒血統後性情大變,變得孤僻或者易怒,這些都有先例。但路明非的表現,有些……過火了。

  從棉花一樣誰都能踩一腳的衰仔,到現在連他都能感到的不可名狀的恐怖感,還有高危混血種才能有身體素質……

  楚子航聯想到了傳說中鍊金術的黑儀式,還有東方文獻中只鱗片爪的仙人奪舍之術。

  但現在,他放心了一些。

  人的本性是不會變。

  人從靈魂的遠鄉啟程,最終要回到故鄉。

  此刻路明非的神情,和那個暴雨天的家長會時一般無二。

  像打濕的鷓鴣一樣在縮在人群中,對著雨簾中的校門望眼欲穿,期待那輛不可能過來接他的車。

  那個時候,任何一個人輕飄飄地對他說「嘿,我載你一程」,就能輕鬆收復一隻忠誠的狗腿子。

  路明非的衰仔眼神讓楚子航感到了熟悉的安全感。

  總之,路明非還是路明非,還是他棉花學弟。

  不過他仍然要上報學校和諾瑪。之後一系列背調、納新流程,就不歸他管了。

  「如果一切如我所想。」楚子航說道,「學校很快就會給你發錄取通知書——忘了告訴你了,我們是一所大學。」

  「我記得你比我低一個年級。也差不多到上大學的時候了吧?」

  一切進行得很順利。路明非心中暗道。

  「明天開學就是高三最後一個學期了。」

  路明非逐漸進入角色,人類的語言愈發得心應手。

  「好。」楚子航掏出手機。「我們交換一下聯繫方式。如果有什麼困惑,隨時和我聯繫。」

  「我再發給你一份申請入學的材料。」

  「雖然哪怕什麼都不做,學院也會響應你的。但主動一點,嘗試申請也沒有壞處。」

  這是楚子航的個人經驗。一開始卡塞爾學院並沒有注意到他,是他主動找上門的。

  這正中路明非下懷。有了地址,他隨時可以過去偵察情況。

  於是,路明非掏出堂弟淘汰下來的翻蓋手機。

  孤零零的通訊錄上,增加了一個叫「村雨」的聯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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