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牧師的舊書
清早的石溪鎮還沒完全醒過來。
主街上只有兩三個早起的牧場工人騎著馬朝鎮外去，馬蹄踏在土路上的聲音悶悶的。鎮東頭的煙囪開始冒煙，那是麵包房的伊莎貝爾在生爐子。空氣里有一股新麥子被烤過的味道，混著昨夜沒散盡的馬糞味。
巴克·霍金斯把馬拴在教堂門口的木樁上。
他在門口的台階上站了兩秒，把帽子摘下來，用手抹了一把臉。
他昨天晚上沒怎麼睡。從老白楊路口回到鎮上已經是傍晚，他先去辦公室轉了一圈，看泰勒不在，留了張寫得歪歪扭扭的紙條說「明早晚到「，然後回家吃了瑪莎做的玉米糊。吃飯的時候他沒說話，瑪莎也沒問。睡覺以前他把那片邦聯軍的灰呢布料從內袋裡拿出來，藏進了他臥室地板下面的一塊鬆動的木板下面。那是他八年來第一次在自己家裡藏東西。
藏完之後他在床上躺到天亮。
教堂門虛掩著。
巴克推門進去的時候，普賴斯牧師正在前廳擦那張供桌。供桌上擺著一本翻開的聖經，旁邊有一根細蠟燭，燭芯還沒點。
普賴斯聽到門響，回過頭。
「霍金斯先生。「
「普賴斯牧師。「
普賴斯放下手裡的抹布。他看了一眼巴克的眼睛——那雙眼睛底下的青黑比上次他來借書的時候還要深一些。
「您今天來得早。「普賴斯說。
「嗯。「
普賴斯沒追問，把抹布疊了一下放在供桌邊上，朝裡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進去坐吧。「
裡屋是普賴斯自己住的地方。一張木床，一張方桌，一個書架，一個小鐵爐子。書架上塞滿了書，有些是普賴斯從俄亥俄帶過來的，有些是這二十年裡陸續從各處買的、換的、收的。書架最上面一層蒙著一層灰。
普賴斯讓巴克在方桌邊坐下，自己去鐵爐子上燒了一壺水。
「咖啡還是茶？「
「咖啡。「
普賴斯往兩個白瓷杯里舀了咖啡粉，倒上開水。屋裡很快有了一股焦糊的咖啡香。
巴克雙手捧著杯子，沒有喝。
「普賴斯牧師。「
「嗯。「
「我有一件事想請您幫忙。「
普賴斯在巴克對面坐下來。
「您說。「
巴克猶豫了一下。
他這個人這一輩子沒怎麼求過人。他干治安官八年，靠的是手裡那把柯爾特和鎮上人對他的那點信任。他遇上事情，要麼自己扛下來，要麼不辦。求人這種事他不熟。
但他今天必須求一回。
「我有一塊布料。「巴克說，「我想請您幫我看看它是從哪裡來的。「
普賴斯眨了眨眼。
「布料？「
「對。「
「我不是裁縫，霍金斯先生。「
「我知道。「巴克說，「但是您見多識廣。這塊布料我自己看不准。鎮上的人我也不能問。「
普賴斯沉默了幾秒。
他沒問巴克為什麼不能問鎮上的人。他這個幹了二十多年牧師的，知道有些問題問出來是冒犯人。
「拿出來吧。「普賴斯說。
巴克從內袋裡把那片灰呢布料掏了出來。
布料巴掌大，邊緣有撕扯的痕跡，顏色是一種發暗的灰，靠近邊緣的地方還有一點深褐色的污漬，那應該是乾涸的血。布料的質地不算粗，但也算不上細，是那種廠里大批量生產的羊毛呢。
普賴斯把布料接過來，湊到窗戶透進來的晨光下面看。
他看了大概有一分鐘。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巴克一眼。
「霍金斯先生。「
「嗯。「
「您這塊布料……「
普賴斯頓了一下。
「……是邦聯軍的制服布。「
巴克的心跳了一下。
他自己上次在道森身邊看到這塊布的時候，憑著模糊的印象覺得它像邦聯軍的灰色，但他不敢確定。他這輩子沒見過幾個邦聯軍，石溪鎮離前線太遠，士兵們沒必要從這裡過。他需要一個見過更多東西的人替他確認。
普賴斯把布料翻過來，又看了一眼背面。
「還是新的。「普賴斯說，「出廠沒多久。這種灰，是李奇蒙的工廠去年開始用的染料染出來的，比前年的灰要深一點。前年的灰偏藍，去年開始偏褐。「
「您怎麼知道這麼多。「
普賴斯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
「我在俄亥俄的時候有一個外甥。「普賴斯說，「戰爭開始他就去了前線。北方軍那邊。他每個月會給我寫一封信，寫他打了哪些仗、見了哪些人、繳獲了什麼東西。他寫得很細。我把信都留著。「
普賴斯頓了一下。
「他去年陣亡了。葛底斯堡。我把他最後幾封信反反覆覆讀過好多遍。其中有一封寫的就是他們繳了一批邦聯軍的制服布，他描述了那種灰的樣子。跟您手裡這塊一模一樣。「
巴克低下頭，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是燙的，喝下去的時候舌頭有點麻。
「對不起。「巴克說。
「什麼？「
「您的外甥。「
普賴斯擺了擺手。
「過去的事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巴克盯著杯子裡的咖啡，普賴斯把那塊布料平鋪在桌子上，用手指輕輕按了按。
「霍金斯先生。「
「嗯。「
「您不會告訴我您是從哪裡弄到這塊布的對嗎？「
巴克抬起頭。
「對。「
「我也不會問。「普賴斯說，「但我想跟您說一句話。「
「您說。「
普賴斯把手指從布料上拿開。
「這塊布上沒有汗味。「
巴克愣住了。
「什麼？「
「邦聯軍的兵打了三年仗了。「普賴斯說，「他們的制服很少有機會洗。一件穿在士兵身上的制服布，湊近聞是有味道的——汗味、皮肉味、霉味，各種味道混在一起。這種味道不是一兩天能散掉的，滲進羊毛里就在那裡。「
普賴斯把布料拎起來，湊近巴克的鼻子。
「您聞聞。「
巴克湊過去聞了一下。
布料上有一股淡淡的木頭味，還有一點菸塵的味道，但是沒有汗味。
「這塊布沒有上過身。「普賴斯說，「它是新的，沒有被任何士兵穿過。從工廠出來以後，可能在倉庫里放過一陣子，然後就被人掛到了某個地方。它身上沾的那點血也很奇怪——血是干透的，但是布是新的。一塊新布上沾著干透的血，這不是士兵陣亡留下的痕跡，這是有人特意把血塗上去的。「
巴克的後脖頸又涼了。
這一天他還沒正式開始，已經涼了一次了。
他想起道森說的那段話——道森說他在西線被襲擊之後退回來的路上，在德維爾斯河上游一棵小樹上發現這片布掛著。「掛著的，霍金斯，「道森當時是這麼說的，「不是被刮在樹枝上的那種掛著，是被人扯下來一塊、特意掛上去的那種掛著。「
道森當時以為這片布是邦聯軍襲擊者留下的痕跡——他甚至猜測是邦聯軍里某個反對沃克這種生意的派系想要警告白人獵人隊伍。
但是道森不知道布上沒有汗味。
道森也不知道這種灰是去年才出現的染料。
道森只看到了「邦聯軍「這三個字應該傳遞的意思，他沒看到這三個字本身是怎麼被人塞到他眼前的。
普賴斯把布料放回桌子上。
「霍金斯先生。「
「嗯。「
「這是一塊用來騙人的布。「
巴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漢森那本筆記。
「普賴斯牧師。「巴克說，「我還有一些別的東西想請您看。「
普賴斯看了一眼那本筆記。他認得這本書——是他自己借給巴克的。
「您說。「
巴克把筆記翻到溫迪戈那一頁，推到普賴斯面前。
「我有一件事想問您。「巴克說，「您是一個干牧師的，按理我問您這個問題是冒犯。但是我現在沒有別人可以問。「
「您問。「
「這上面寫的這種東西。「巴克指著那一頁，「是真的嗎？「
普賴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那一頁，看了很久。
巴克等著。
外面有一個郵差騎著馬跑過去，馬蹄聲噔噔噔地響過去又遠了。教堂里的那個小鐵爐子嘶嘶地響了一下。
普賴斯終於開口了。
「霍金斯先生，我跟您講一件事。「普賴斯說，「我那個陣亡的外甥，他在葛底斯堡前線給我寫過一封信。那封信里他講了一件我一直沒想明白的事。「
「什麼事。「
「他說他們的部隊夜裡在一個山坡上紮營。「普賴斯說，「有一個哨兵在凌晨值班的時候看到山坡下面有一個東西。那個東西不是人，也不是熊，也不是狼。哨兵描述說那個東西有人一樣的身高，但是四肢著地走路，皮膚是灰白的，頭上有角。「
巴克的杯子在他手裡抖了一下。
「哨兵開了一槍。「普賴斯繼續說，「那個東西跑掉了。第二天早上他們在山坡下找到了那個東西留下的腳印。腳印一半像人、一半像獸。我外甥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在信里問我有沒有聽說過。「
「您怎麼回信的？「
「我沒回信。「普賴斯說，「我那個時候不知道怎麼回。我自己也不信這種東西，但是我外甥不是會亂寫信的人，他從前線寫回來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我把那封信收起來了，沒有給他回信。「
普賴斯頓了一下。
「兩個星期以後，我外甥就陣亡了。「
屋裡又安靜下來。
巴克低著頭，看著桌上的那塊灰呢布料和那本翻開的筆記。
「普賴斯牧師。「巴克說，「您是個干牧師的。您信上帝嗎？「
普賴斯笑了一下。
「我信。「
「那您信不信荒野上有別的東西？「
普賴斯沉默了很久。
「霍金斯先生，「普賴斯說，「我幹這行二十多年。我念了一輩子的聖經。聖經里講的上帝住在天上，住在人心裡。但是聖經里沒有講清楚一件事——天上和人心之間那一大片地方，住的是什麼？「
巴克抬起頭。
「二十多年前我從俄亥俄遷過來的路上，「普賴斯繼續說，「在密西西比河西岸的一個夜裡，我親眼看見過一個東西從河裡上來。那個東西不是人，也不是魚。它在岸上待了一會兒，又下水走了。我當時跟我的牧師同伴在一起，同伴也看到了。我們兩個誰也沒說話，第二天接著上路。「
巴克的手收緊了。
「我後來再也沒見過那種東西。「普賴斯說，「我以為是我自己眼花了。但是這二十多年裡，我每次讀聖經讀到那些不明不白的段落——'有一種靈在水面上行走'，'有一種東西在荒野中遊蕩'——我心裡就想起那個夜裡在密西西比河岸邊看到的東西。「
普賴斯看著巴克。
「您問我信不信荒野上有別的東西。我的回答是——我信。但是這件事我不會在布道的時候講，也不會在鎮上跟人說。因為如果我說出來，沒有人會信我，他們只會覺得我老糊塗了。「
巴克緩緩點了點頭。
「普賴斯牧師。「
「嗯。「
「我也看到了一些東西。「
普賴斯沒說話，只是等他。
巴克深吸了一口氣。
「格蘭頓團伙覆滅的現場。「巴克說，「七月，三十多度的天氣，地面上有冰。屍體被撕開，撕開的方式不是刀子也不是子彈。京觀頂上掛著一張人皮。地面上有四趾的爪印，每一個爪印有成年人的頭那麼大。「
普賴斯的手輕輕搭在了桌子上。
「我沒有上報這件事。「巴克說，「我跟我手下的人說是印第安人暴動。但是我心裡知道那不是印第安人。那是別的東西。「
「嗯。「
「現在我手裡有這塊布。「巴克指了指桌上的灰呢布料，「這塊布是有人故意掛在荒野上給一個叫道森的獵人發現的。掛這塊布的人想讓道森以為他們是邦聯軍。但是掛這塊布的人不知道道森身後還有一個我。「
巴克抬起頭。
「普賴斯牧師，我現在拼出了一個東西。這個東西我說出來您可能會笑話我，但是我得說。「
「您說。「
「我覺得在荒野上有一股力量。「巴克說，「這股力量不是聯邦軍，也不是邦聯軍，也不是印第安人暴動。它是別的東西。它在每一個襲擊現場分別給不同的人留下不同的痕跡——給聯邦軍的方向留下邦聯軍的痕跡，給邦聯軍的方向留下聯邦軍的痕跡，讓所有的白人互相懷疑。它自己藏在所有人的視線後面。「
巴克停頓了一下。
「我不知道它是什麼。但是我覺得它跟溫迪戈這種東西是一類的。「
普賴斯沉默了很久。
他把桌上的那塊布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
「霍金斯先生。「普賴斯說，「我幫您。「
巴克愣了一下。
「您幫我什麼？「
「您一個人扛不下這件事。「普賴斯說，「您識字有限，您不能去查那些更老更深的書。您沒有去過東邊那些大城市，您不知道那些城市裡的圖書館和教會檔案室里藏著什麼。但是我可以。我有幾個老同學還在俄亥俄和賓州的教會裡幹事，我可以給他們寫信，讓他們替我查一些東西。「
巴克的喉嚨緊了一下。
他沒想到普賴斯會這麼直接。
「您不怕？「巴克問。
普賴斯笑了一下。那個笑里有一種巴克之前沒看到過的東西。
「我外甥死了三年了。「普賴斯說，「他給我寫的最後一封信里講的那個東西，我一直沒替他弄明白。如果這件事跟那個東西是一類的，那我替他弄明白這件事，就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巴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咖啡已經涼了，但是這一口下去他覺得胸口裡那塊壓了一個多月的東西，鬆了一點點。
不是全松，是一點點。
但是這一點點比之前的什麼都重要。
…………
一個小時以後，巴克走出教堂。
普賴斯送他到門口。
「霍金斯先生，「普賴斯說，「您每個星期來一次。我把布料留下，慢慢研究。書我會另外開個單子給您。「
「好。「
巴克戴上帽子，翻身上馬。
太陽已經升高了，主街上人多了起來。鎮上的雜貨店開了門，鐵匠鋪也開始有叮噹聲。一切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巴克勒了一下韁繩，朝治安官辦公室的方向走。
他沒有回頭。
如果他回頭，他不會看見任何東西——一里以外的紅砂岩後面，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已經在他走出教堂的時候就閉上了，轉向了別的方向。
快蹄在岩石後面無聲地站起身。
他不需要繼續盯著這個治安官了。今天他看清了一件事——這個白人不光去找了那個牧師，那個牧師還接受了他。這意味著石溪鎮上有了第二個開始往這個方向想的白人。
一個白人是孤狼。兩個白人是麻煩的開始。
快蹄轉身，朝鎮外走去。他的腳步踩在沙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陽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主街上只有兩三個早起的牧場工人騎著馬朝鎮外去，馬蹄踏在土路上的聲音悶悶的。鎮東頭的煙囪開始冒煙，那是麵包房的伊莎貝爾在生爐子。空氣里有一股新麥子被烤過的味道，混著昨夜沒散盡的馬糞味。
巴克·霍金斯把馬拴在教堂門口的木樁上。
他在門口的台階上站了兩秒，把帽子摘下來，用手抹了一把臉。
他昨天晚上沒怎麼睡。從老白楊路口回到鎮上已經是傍晚，他先去辦公室轉了一圈，看泰勒不在，留了張寫得歪歪扭扭的紙條說「明早晚到「，然後回家吃了瑪莎做的玉米糊。吃飯的時候他沒說話，瑪莎也沒問。睡覺以前他把那片邦聯軍的灰呢布料從內袋裡拿出來，藏進了他臥室地板下面的一塊鬆動的木板下面。那是他八年來第一次在自己家裡藏東西。
藏完之後他在床上躺到天亮。
教堂門虛掩著。
巴克推門進去的時候，普賴斯牧師正在前廳擦那張供桌。供桌上擺著一本翻開的聖經，旁邊有一根細蠟燭，燭芯還沒點。
普賴斯聽到門響，回過頭。
「霍金斯先生。「
「普賴斯牧師。「
普賴斯放下手裡的抹布。他看了一眼巴克的眼睛——那雙眼睛底下的青黑比上次他來借書的時候還要深一些。
「您今天來得早。「普賴斯說。
「嗯。「
普賴斯沒追問，把抹布疊了一下放在供桌邊上，朝裡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進去坐吧。「
裡屋是普賴斯自己住的地方。一張木床，一張方桌，一個書架，一個小鐵爐子。書架上塞滿了書，有些是普賴斯從俄亥俄帶過來的，有些是這二十年裡陸續從各處買的、換的、收的。書架最上面一層蒙著一層灰。
普賴斯讓巴克在方桌邊坐下，自己去鐵爐子上燒了一壺水。
「咖啡還是茶？「
「咖啡。「
普賴斯往兩個白瓷杯里舀了咖啡粉，倒上開水。屋裡很快有了一股焦糊的咖啡香。
巴克雙手捧著杯子，沒有喝。
「普賴斯牧師。「
「嗯。「
「我有一件事想請您幫忙。「
普賴斯在巴克對面坐下來。
「您說。「
巴克猶豫了一下。
他這個人這一輩子沒怎麼求過人。他干治安官八年，靠的是手裡那把柯爾特和鎮上人對他的那點信任。他遇上事情，要麼自己扛下來，要麼不辦。求人這種事他不熟。
但他今天必須求一回。
「我有一塊布料。「巴克說，「我想請您幫我看看它是從哪裡來的。「
普賴斯眨了眨眼。
「布料？「
「對。「
「我不是裁縫，霍金斯先生。「
「我知道。「巴克說，「但是您見多識廣。這塊布料我自己看不准。鎮上的人我也不能問。「
普賴斯沉默了幾秒。
他沒問巴克為什麼不能問鎮上的人。他這個幹了二十多年牧師的，知道有些問題問出來是冒犯人。
「拿出來吧。「普賴斯說。
巴克從內袋裡把那片灰呢布料掏了出來。
布料巴掌大，邊緣有撕扯的痕跡，顏色是一種發暗的灰，靠近邊緣的地方還有一點深褐色的污漬，那應該是乾涸的血。布料的質地不算粗，但也算不上細，是那種廠里大批量生產的羊毛呢。
普賴斯把布料接過來，湊到窗戶透進來的晨光下面看。
他看了大概有一分鐘。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巴克一眼。
「霍金斯先生。「
「嗯。「
「您這塊布料……「
普賴斯頓了一下。
「……是邦聯軍的制服布。「
巴克的心跳了一下。
他自己上次在道森身邊看到這塊布的時候，憑著模糊的印象覺得它像邦聯軍的灰色，但他不敢確定。他這輩子沒見過幾個邦聯軍，石溪鎮離前線太遠，士兵們沒必要從這裡過。他需要一個見過更多東西的人替他確認。
普賴斯把布料翻過來，又看了一眼背面。
「還是新的。「普賴斯說，「出廠沒多久。這種灰，是李奇蒙的工廠去年開始用的染料染出來的，比前年的灰要深一點。前年的灰偏藍，去年開始偏褐。「
「您怎麼知道這麼多。「
普賴斯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
「我在俄亥俄的時候有一個外甥。「普賴斯說，「戰爭開始他就去了前線。北方軍那邊。他每個月會給我寫一封信，寫他打了哪些仗、見了哪些人、繳獲了什麼東西。他寫得很細。我把信都留著。「
普賴斯頓了一下。
「他去年陣亡了。葛底斯堡。我把他最後幾封信反反覆覆讀過好多遍。其中有一封寫的就是他們繳了一批邦聯軍的制服布，他描述了那種灰的樣子。跟您手裡這塊一模一樣。「
巴克低下頭，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是燙的，喝下去的時候舌頭有點麻。
「對不起。「巴克說。
「什麼？「
「您的外甥。「
普賴斯擺了擺手。
「過去的事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巴克盯著杯子裡的咖啡，普賴斯把那塊布料平鋪在桌子上，用手指輕輕按了按。
「霍金斯先生。「
「嗯。「
「您不會告訴我您是從哪裡弄到這塊布的對嗎？「
巴克抬起頭。
「對。「
「我也不會問。「普賴斯說，「但我想跟您說一句話。「
「您說。「
普賴斯把手指從布料上拿開。
「這塊布上沒有汗味。「
巴克愣住了。
「什麼？「
「邦聯軍的兵打了三年仗了。「普賴斯說，「他們的制服很少有機會洗。一件穿在士兵身上的制服布，湊近聞是有味道的——汗味、皮肉味、霉味，各種味道混在一起。這種味道不是一兩天能散掉的，滲進羊毛里就在那裡。「
普賴斯把布料拎起來，湊近巴克的鼻子。
「您聞聞。「
巴克湊過去聞了一下。
布料上有一股淡淡的木頭味，還有一點菸塵的味道，但是沒有汗味。
「這塊布沒有上過身。「普賴斯說，「它是新的，沒有被任何士兵穿過。從工廠出來以後，可能在倉庫里放過一陣子，然後就被人掛到了某個地方。它身上沾的那點血也很奇怪——血是干透的，但是布是新的。一塊新布上沾著干透的血，這不是士兵陣亡留下的痕跡，這是有人特意把血塗上去的。「
巴克的後脖頸又涼了。
這一天他還沒正式開始，已經涼了一次了。
他想起道森說的那段話——道森說他在西線被襲擊之後退回來的路上，在德維爾斯河上游一棵小樹上發現這片布掛著。「掛著的，霍金斯，「道森當時是這麼說的，「不是被刮在樹枝上的那種掛著，是被人扯下來一塊、特意掛上去的那種掛著。「
道森當時以為這片布是邦聯軍襲擊者留下的痕跡——他甚至猜測是邦聯軍里某個反對沃克這種生意的派系想要警告白人獵人隊伍。
但是道森不知道布上沒有汗味。
道森也不知道這種灰是去年才出現的染料。
道森只看到了「邦聯軍「這三個字應該傳遞的意思，他沒看到這三個字本身是怎麼被人塞到他眼前的。
普賴斯把布料放回桌子上。
「霍金斯先生。「
「嗯。「
「這是一塊用來騙人的布。「
巴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漢森那本筆記。
「普賴斯牧師。「巴克說，「我還有一些別的東西想請您看。「
普賴斯看了一眼那本筆記。他認得這本書——是他自己借給巴克的。
「您說。「
巴克把筆記翻到溫迪戈那一頁，推到普賴斯面前。
「我有一件事想問您。「巴克說，「您是一個干牧師的，按理我問您這個問題是冒犯。但是我現在沒有別人可以問。「
「您問。「
「這上面寫的這種東西。「巴克指著那一頁，「是真的嗎？「
普賴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那一頁，看了很久。
巴克等著。
外面有一個郵差騎著馬跑過去，馬蹄聲噔噔噔地響過去又遠了。教堂里的那個小鐵爐子嘶嘶地響了一下。
普賴斯終於開口了。
「霍金斯先生，我跟您講一件事。「普賴斯說，「我那個陣亡的外甥，他在葛底斯堡前線給我寫過一封信。那封信里他講了一件我一直沒想明白的事。「
「什麼事。「
「他說他們的部隊夜裡在一個山坡上紮營。「普賴斯說，「有一個哨兵在凌晨值班的時候看到山坡下面有一個東西。那個東西不是人，也不是熊，也不是狼。哨兵描述說那個東西有人一樣的身高，但是四肢著地走路，皮膚是灰白的，頭上有角。「
巴克的杯子在他手裡抖了一下。
「哨兵開了一槍。「普賴斯繼續說，「那個東西跑掉了。第二天早上他們在山坡下找到了那個東西留下的腳印。腳印一半像人、一半像獸。我外甥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在信里問我有沒有聽說過。「
「您怎麼回信的？「
「我沒回信。「普賴斯說，「我那個時候不知道怎麼回。我自己也不信這種東西，但是我外甥不是會亂寫信的人，他從前線寫回來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我把那封信收起來了，沒有給他回信。「
普賴斯頓了一下。
「兩個星期以後，我外甥就陣亡了。「
屋裡又安靜下來。
巴克低著頭，看著桌上的那塊灰呢布料和那本翻開的筆記。
「普賴斯牧師。「巴克說，「您是個干牧師的。您信上帝嗎？「
普賴斯笑了一下。
「我信。「
「那您信不信荒野上有別的東西？「
普賴斯沉默了很久。
「霍金斯先生，「普賴斯說，「我幹這行二十多年。我念了一輩子的聖經。聖經里講的上帝住在天上，住在人心裡。但是聖經里沒有講清楚一件事——天上和人心之間那一大片地方，住的是什麼？「
巴克抬起頭。
「二十多年前我從俄亥俄遷過來的路上，「普賴斯繼續說，「在密西西比河西岸的一個夜裡，我親眼看見過一個東西從河裡上來。那個東西不是人，也不是魚。它在岸上待了一會兒，又下水走了。我當時跟我的牧師同伴在一起，同伴也看到了。我們兩個誰也沒說話，第二天接著上路。「
巴克的手收緊了。
「我後來再也沒見過那種東西。「普賴斯說，「我以為是我自己眼花了。但是這二十多年裡，我每次讀聖經讀到那些不明不白的段落——'有一種靈在水面上行走'，'有一種東西在荒野中遊蕩'——我心裡就想起那個夜裡在密西西比河岸邊看到的東西。「
普賴斯看著巴克。
「您問我信不信荒野上有別的東西。我的回答是——我信。但是這件事我不會在布道的時候講，也不會在鎮上跟人說。因為如果我說出來，沒有人會信我，他們只會覺得我老糊塗了。「
巴克緩緩點了點頭。
「普賴斯牧師。「
「嗯。「
「我也看到了一些東西。「
普賴斯沒說話，只是等他。
巴克深吸了一口氣。
「格蘭頓團伙覆滅的現場。「巴克說，「七月，三十多度的天氣，地面上有冰。屍體被撕開，撕開的方式不是刀子也不是子彈。京觀頂上掛著一張人皮。地面上有四趾的爪印，每一個爪印有成年人的頭那麼大。「
普賴斯的手輕輕搭在了桌子上。
「我沒有上報這件事。「巴克說，「我跟我手下的人說是印第安人暴動。但是我心裡知道那不是印第安人。那是別的東西。「
「嗯。「
「現在我手裡有這塊布。「巴克指了指桌上的灰呢布料，「這塊布是有人故意掛在荒野上給一個叫道森的獵人發現的。掛這塊布的人想讓道森以為他們是邦聯軍。但是掛這塊布的人不知道道森身後還有一個我。「
巴克抬起頭。
「普賴斯牧師，我現在拼出了一個東西。這個東西我說出來您可能會笑話我，但是我得說。「
「您說。「
「我覺得在荒野上有一股力量。「巴克說，「這股力量不是聯邦軍，也不是邦聯軍，也不是印第安人暴動。它是別的東西。它在每一個襲擊現場分別給不同的人留下不同的痕跡——給聯邦軍的方向留下邦聯軍的痕跡，給邦聯軍的方向留下聯邦軍的痕跡，讓所有的白人互相懷疑。它自己藏在所有人的視線後面。「
巴克停頓了一下。
「我不知道它是什麼。但是我覺得它跟溫迪戈這種東西是一類的。「
普賴斯沉默了很久。
他把桌上的那塊布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
「霍金斯先生。「普賴斯說，「我幫您。「
巴克愣了一下。
「您幫我什麼？「
「您一個人扛不下這件事。「普賴斯說，「您識字有限，您不能去查那些更老更深的書。您沒有去過東邊那些大城市，您不知道那些城市裡的圖書館和教會檔案室里藏著什麼。但是我可以。我有幾個老同學還在俄亥俄和賓州的教會裡幹事，我可以給他們寫信，讓他們替我查一些東西。「
巴克的喉嚨緊了一下。
他沒想到普賴斯會這麼直接。
「您不怕？「巴克問。
普賴斯笑了一下。那個笑里有一種巴克之前沒看到過的東西。
「我外甥死了三年了。「普賴斯說，「他給我寫的最後一封信里講的那個東西，我一直沒替他弄明白。如果這件事跟那個東西是一類的，那我替他弄明白這件事，就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巴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咖啡已經涼了，但是這一口下去他覺得胸口裡那塊壓了一個多月的東西，鬆了一點點。
不是全松，是一點點。
但是這一點點比之前的什麼都重要。
…………
一個小時以後，巴克走出教堂。
普賴斯送他到門口。
「霍金斯先生，「普賴斯說，「您每個星期來一次。我把布料留下，慢慢研究。書我會另外開個單子給您。「
「好。「
巴克戴上帽子，翻身上馬。
太陽已經升高了，主街上人多了起來。鎮上的雜貨店開了門，鐵匠鋪也開始有叮噹聲。一切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巴克勒了一下韁繩，朝治安官辦公室的方向走。
他沒有回頭。
如果他回頭，他不會看見任何東西——一里以外的紅砂岩後面，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已經在他走出教堂的時候就閉上了，轉向了別的方向。
快蹄在岩石後面無聲地站起身。
他不需要繼續盯著這個治安官了。今天他看清了一件事——這個白人不光去找了那個牧師，那個牧師還接受了他。這意味著石溪鎮上有了第二個開始往這個方向想的白人。
一個白人是孤狼。兩個白人是麻煩的開始。
快蹄轉身，朝鎮外走去。他的腳步踩在沙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陽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