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紅泥定居點的傍晚,是從一陣咳嗽聲里開始的。

  小鷹蹲在自家泥屋的門檻上,看著舅舅鈍刀又一次從草料堆里爬起來。

  鈍刀年輕的時候是個能跟野馬賽跑的獵手,部落里的老人都這麼說。但小鷹記事起,從來沒見過那個能跟野馬賽跑的鈍刀。他見到的鈍刀,是一個每天天不亮就被白人的工頭吆喝著去扛飼料袋,天黑回來灌劣酒,灌到吐,吐完接著灌的男人。

  鈍刀的腰間還別著一把刀,刀刃早就鈍了,劈不開一根硬柴。族裡人就是這麼給他起的名。

  「小鷹,「鈍刀打了個酒嗝,「去把爐子點上。「

  小鷹沒動。

  他在看遠處。

  …………

  紅泥定居點一共二十三口人。

  白天,但凡還能動的年輕人都被趕去附近三家白人小牧場打零工了,扛料、清糞、刷馬。傍晚太陽一落,他們才一個一個回來,帶著白天換來的幾枚銅板和一身臊味。

  這些銅板,大半要拿去換沃克商行那些瓶子裡的東西。

  小鷹今年十一歲。

  他還沒到能去牧場打工的年紀,所以白天就在定居點裡晃。他幹過一件別的孩子不敢幹的事。上個月,他把一個白人貨郎丟在草地上的空酒瓶撿起來,照著瓶底磨了一塊尖石頭,藏在腰後。

  他沒跟任何人說。

  他也說不清自己磨這塊石頭幹什麼。他只知道,昨天有個佩著柯爾特轉輪槍的白人治安官在定居點門口站了很久,小鷹那時候正在劈柴,他抬起頭,朝那把槍看了兩眼。

  就兩眼。

  他看那把槍的眼神,跟族裡大人看白人的眼神不一樣。大人看白人,眼睛是朝下的,肩膀是縮著的。小鷹看那把槍,是在估量,在掂量,在想這玩意兒打一槍要多久、裝一發子彈要多久、近身的話夠不夠得著。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個眼神有多危險。

  但那個治安官意識到了。小鷹看見那個白人的後背,在他看槍的那一瞬間,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小鷹把那兩眼,埋在了心裡。

  …………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風變了。

  小鷹最先發現的。

  德克薩斯的夏末,夜裡也是悶熱的。可今晚的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涼意,像是從一口很深的井底翻上來的。

  定居點裡沒人在意。

  男人們圍著兩堆火,傳著酒瓶。女人們在收拾白天晾的獸皮。幾個比小鷹還小的孩子已經在帳篷里睡著了。鈍刀靠在牆根,瓶子歪在手裡,嘴裡哼著一支誰也聽不懂的調子,那是他清醒時絕不會唱的、屬於很多年前那個能跟野馬賽跑的鈍刀的調子。

  只有小鷹站了起來。

  他聞到了那股涼氣,後脖頸的汗毛立了起來。

  他想喊。

  但他還沒來得及喊出聲,火就滅了。

  不是被風吹滅的。兩堆火幾乎在同一個瞬間一起矮了下去,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按進了地里。

  定居點陷入黑暗。

  一個男人罵了一句,彎腰去找火柴。

  小鷹聽見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布料被撕開,又像是一根樹枝被踩斷。那個彎腰的男人沒有再直起來。

  然後,一切就開始了。

  …………

  快蹄是從西側的矮坡上撲下來的。

  他沒有變成什麼。

  阿卡切塔交代得清清楚楚,今晚不許留下任何不該留下的東西。不許結霜,不許留爪印,不許有任何一樣會讓白人想起溫迪戈、想起雷鳥、想起山獅的痕跡。

  所以快蹄收著普姆的力氣。

  他只借那身賜福里最不起眼的兩樣,無聲的腳步,和能在黑暗裡看清一切的琥珀色豎瞳。剩下的,他用一把從莫里斯團伙屍體上取來的剝皮刀,和一雙手。

  他不需要更多。

  二十三口人里,能稱得上「還能打「的成年男人不到四個,其中兩個手抖得連酒瓶都端不穩。快蹄穿過他們中間的時候,黑暗裡只有極輕的、斷斷續續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拍打地毯。


  他幹這個,比他想像中要熟練。

  他想起六年前。

  那年他剛當上族長,親手砸了紅石部落所有的酒桶。他趕走過三個怎麼也戒不掉酒的族人,把他們丟在了荒野上。他知道那三個人後來死了。砸第一隻酒桶的那個晚上,他就替自己算清楚了這筆帳,救一群人,有時候得先放棄幾個人。

  那筆帳他到今天都沒還清。

  今晚這一筆,只是更重了一些。

  快蹄的刀沒有停。

  …………

  阿卡切塔走在快蹄後面。

  他也是人形。

  他沒有變身,但他不需要變身。哪怕變回最普通的老人模樣,他的力氣也大得嚇人。他拎著兩支轉輪槍,槍是格蘭頓那伙人留下的,口徑、彈種、擊發的痕跡,都跟這一帶剝皮獵人慣用的傢伙一模一樣。

  他要的就是這個一模一樣。

  他朝天放了三槍,又朝兩具已經倒下的屍體補了兩槍。

  不是為了殺人。那幾個人早就死透了。

  他是在給明天來這裡的白人,留下他們看得懂的東西,槍聲、彈孔、彈殼。一夥獵人隊伍夜襲一個印第安定居點,總該有槍聲。

  阿卡切塔做這些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在他路過鈍刀的屍體時,停了那么半息。

  那個醉漢到死手裡還攥著酒瓶,嘴角掛著一點沒唱完的調子。阿卡切塔認得那種人。兩個多月前,他自己的部落里也有這樣的人,放下了弓箭,學會了祈禱,按時交錢,然後全死了。

  「你們原來就是死人。「阿卡切塔在心裡對那具屍體說了一遍他白天對快蹄說過的話。

  他說完,覺得這話比白天說的時候,要難聽一點。

  但他沒有停下。

  …………

  小鷹是被一隻手從背後捂住嘴拎起來的。

  那隻手很有力,但不冷,是人的手。

  他瘋狂地掙扎,腰後那塊磨尖的石頭被他摸了出來,反手朝那個人捅過去。

  石頭捅在了一身硬邦邦的鹿皮上,滑開了。

  捏著他的那個人沒有發火,也沒有鬆手。一個沙啞的、用蹩腳科曼奇語說出來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別動。「那個聲音說,「你想活,就別出聲。「

  小鷹僵住了。

  借著天邊最後一點光,他看清了拎著自己的人。

  是個老頭。

  一個印第安老頭。

  不是白人。

  小鷹的腦子在那一瞬間炸開了。屠殺紅泥的不是白人獵人?是印第安人?為什麼?為什麼一個印第安老頭要帶人來殺印第安人?

  老頭沒有解釋。他把小鷹夾在腋下,像夾一捆柴,轉身就走。

  走出去幾十步,小鷹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黑暗裡,那個老頭身後的另一個人影,正在把族人的屍體一具一具地堆起來,堆成一座小小的、他在白人的恐怖故事裡聽過的、叫作「京觀「的東西。

  那個人影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干一件幹過一百遍的活。

  小鷹認出了那種姿勢。

  那是剝皮獵人的姿勢。

  可那個人,是個印第安人。

  小鷹的眼淚流下來,他沒哭出聲。捂著他嘴的那隻手早就鬆開了,但他還是沒敢出聲。

  他不明白。

  他什麼都不明白。

  …………

  第二天清早,天剛蒙蒙亮。

  韋伯騎著馬,慢悠悠地朝紅泥定居點過來。

  他是海耶斯小牧場的牛仔,每天這個時候來,是為了把紅泥那幾個印第安零工趕去牧場幹活。這活兒他幹了兩年,閉著眼都能走到。

  離定居點還有半里地,他的馬就開始不安分,打著響鼻,死活不肯往前。

  韋伯罵了一句,用馬刺催了催,這才發現不對。

  沒有炊煙。

  紅泥這地方再窮,清早也該有幾縷做飯的煙。今天一縷都沒有。


  韋伯掏出腰間的槍,慢慢摸過去。

  然後他看見了。

  他在馬上看了不到三秒鐘,就翻身下來,扶著馬腹吐了出來。

  吐完,他抹了把嘴,強迫自己再看一眼。

  剝下來的頭皮。堆起來的屍體。地上的彈殼。他幹這一帶牛仔兩年,這種場面雖然沒親眼見過,但聽得多了。這一看就是剝皮獵人幹的活,跟傳說里格蘭頓那幫人幹的,一個路數。

  只是紅泥這地方,本來就歸沃克商行管。沃克自己的人,怎麼會來收割沃克自己的「莊稼「?

  除非,是別的獵人隊伍越界了。

  韋伯腦子裡「嗡「地一下。

  最近鎮上不就在傳嗎,有一夥凶名赫赫的匪幫流竄到了這一帶。說不定就是這夥人,或者是哪個從南邊邦聯軍里跑出來的逃兵,湊了一伙人,搶起了沃克的生意。

  白人搶白人的地盤。

  這事大了。

  韋伯一刻也不敢多待。他翻身上馬,調轉馬頭,朝石溪鎮的方向死命地抽馬。

  他要去找治安官霍金斯。

  他怎麼也想不到,他急著要去報告的那件「白人搶白人地盤「的大事,從頭到尾,沒有一個白人參與。

  他更想不到,就在他打馬狂奔的時候,一里地外的紅砂岩後面,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離開,然後朝完全相反的方向,無聲地走開了。

  …………

  阿卡切塔和快蹄是在天亮前撤走的。

  他們沒有走大路。

  小鷹被放在快蹄的馬背前鞍上,手腳用軟繩鬆鬆地縛著。這一夜他沒合過眼,也沒再掙扎。他只是睜著眼睛,望著前方荒野上慢慢亮起來的天。

  走了很久,那個老頭才開口。

  「你叫什麼。「阿卡切塔問。

  小鷹咬著嘴唇,沒說話。

  阿卡切塔也不催。

  又走了一段,小鷹忽然開口了,聲音啞得不像個孩子。

  「你們……為什麼殺他們。「

  阿卡切塔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殺他們。「他說,「我只是替明天會來殺他們的人,先動了手。早幾天,晚幾天,他們都得死。這不是我說的,是白人帳冊上寫的。「

  小鷹不懂這話。

  「那為什麼留下我。「

  阿卡切塔轉過頭,看了這個孩子一眼。

  他看見這孩子腰後,還別著半截磨尖了的石頭。一個十一歲的印第安孩子,在所有大人都把脖子低下去的地方,偷偷給自己磨了一件武器。

  「因為你昨天看那個白人的槍。「阿卡切塔說,「你看槍的眼神,跟你舅舅不一樣。「

  小鷹愣住了。

  「你舅舅看白人,是想活。「阿卡切塔說,「你看白人的槍,是想要。一個還想要的人,沒那麼容易死。「

  小鷹說不出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被綁著的手。

  阿卡切塔不再說話了。他抬頭望向西北,那裡有更多還沒被屠掉的部落,有更多像紅泥一樣、被記在沃克帳冊上、標著「隨時可以收割「的人。

  而在他們身後一百里的石溪鎮,巴克·霍金斯此刻還揣著那片邦聯軍的灰呢布,不知道從這個早上開始,他手裡這件費了好大勁才弄到的物證,就要變得一文不值了。

  荒野上的風又涼了一分。

  這一次,誰也沒有注意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