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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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普森團伙南線,出鎮第六天。

  這一帶叫「骨頭灘「,是一片東西走向的旱河床,兩側是低矮的灌木叢和散亂的紅砂岩。河床里沒有水,只有被太陽曬得發白的鵝卵石和偶爾幾根牛骨——這片地方早年間是牧場主放牛的過路點,後來旱季一年比一年長,牛走到這兒渴死的多了,索性沒人再走。

  湯普森的八個人在河床北岸的一片灌木叢里扎了營。

  晚飯是干肉條和壓縮餅乾,配水壺裡溫熱的水。米勒在一邊擦他的夏普斯步槍,拉森在馬旁邊查看馬蹄鐵,科爾負責燒火。其他幾個人圍坐在火堆邊吃飯,沒什麼話。

  湯普森自己坐在營地邊緣的一塊石頭上,嚼著干肉條,眼睛望著南邊的荒野。

  南邊那一片他熟悉。年輕時候他在那一帶跑過商隊護衛,知道哪幾個山口能藏伏兵,哪幾個水源點白天能去晚上不能去,哪條小路能繞到德維爾斯河的上游。

  按照他和沃克商定的路線,再有兩天就能到第一個可疑區域——莫里斯團伙最後傳回消息的那個山谷。

  「老大。「

  拉森從馬那邊走過來,在湯普森旁邊蹲下。

  「什麼事。「

  「我有點事想跟你說。「拉森壓低了聲音,「今天下午我在前頭探路的時候,看到了一點東西。「

  湯普森把干肉條收起來。

  「說。「

  「咱們走的這條道,理論上半年沒人走過。「拉森說,「但是我在西邊三英里那片矮坡上,看到了馬蹄印。不是一匹兩匹,是一隊——大概七八匹馬,走得很整齊,前後保持著固定距離。「

  湯普森皺起眉頭。

  「什麼時候的印子?「

  「不超過三天。印子邊緣還沒有完全風化。「

  「七八匹馬,走得整齊。「湯普森重複了一遍,「不是獵人隊,也不是商隊。「

  「對。「拉森說,「獵人隊走路鬆散,商隊會帶馱馬,馬蹄印的深淺會不一樣。這七八匹馬的印子深淺完全一致——全是騎乘馬,沒有馱貨。而且走得很整齊,前後距離差不多。這是軍隊的走法。「

  湯普森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確定?「

  「我幹這行二十多年。「拉森說,「軍隊的馬蹄印我閉著眼也認得。「

  湯普森沉默了好一會兒。

  軍隊。

  骨頭灘這一片是邦聯控制區,但邦聯軍的主力都在東邊打仗,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不可能派一個排過來。如果是聯邦軍——那就是沃克之前說的那個推測對上了。

  但拉森說「不超過三天「。

  三天前他們還沒出鎮。這意味著那支馬隊和他們沒關係,是獨立活動的。

  「印子往哪個方向走。「湯普森問。

  「西北。「

  湯普森把這兩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西北。莫里斯失蹤的方向。

  …………

  「再說一件事。「拉森說。

  「嗯。「

  「我在那片印子旁邊,撿到了一個東西。「

  拉森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玩意兒,放在湯普森攤開的手心裡。

  那是一顆黃銅紐扣。

  紐扣的正面被人用刀子刻意磨過,留下一片粗糙的、毫無規律的劃痕——但磨得不夠徹底。在火光下傾斜著看,還能看出底下原本花紋的輪廓——一隻展翅的鷹,鷹的兩側各有一束什麼東西,像是橄欖枝,又像是箭。

  湯普森的手指在那顆紐扣上停了很久。

  他這輩子見過這種紐扣。墨西哥戰爭那會兒,他給一支民團做過幾個月的嚮導,見過聯邦正規軍的制服——同樣的鷹徽,同樣的位置。

  「這他媽的是聯邦軍的紐扣。「湯普森低聲說。

  「對。「拉森說,「被人特意磨過。但是磨的人技術不到家,留下了底子。「

  「磨它幹什麼。「

  「不想讓人看出來是聯邦軍。「拉森說,「如果是普通聯邦軍的巡邏隊,丟了紐扣就丟了,沒人會專門去磨。專門磨過的——是不想暴露身份的人。「


  湯普森把紐扣捏在手裡,指節發白。

  沃克之前的猜測——聯邦政府武裝印第安人,可能派了白人顧問——他當時聽了七成信。

  現在剩下的三成也信了。

  不是「可能派了顧問「——是已經派了,而且就在這附近活動。

  「老拉。「湯普森說。

  「嗯。「

  「這件事你別跟其他人講。「

  「我知道。「拉森說,「我也不想嚇著科爾他們幾個。「

  「嗯。「

  拉森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老大,我心裡有句話。「

  「說。「

  「咱們這一票,可能比想的複雜。「

  湯普森沒有接話。

  拉森看了他一眼,走回了馬那邊。

  …………

  湯普森一個人在石頭上又坐了半個鐘頭。

  他在心裡把所有線索過了一遍。

  格蘭頓,全隊覆沒,零傷亡。

  莫里斯,全隊失蹤,連屍首都沒有。

  沃克在格蘭頓現場發現的變形彈頭和金屬護甲傳言。

  拉森今天看到的七八匹馬的整齊印子,走軍隊的步法。

  一顆被磨過的聯邦軍黃銅紐扣。

  這些東西擺在一塊兒,他原來想像的「一夥武裝印第安人加幾個白人顧問「開始站不住了。

  ——七八匹馬整齊前進。這是一個小隊級的編制,不是幾個顧問。

  ——主動磨掉徽章。說明對方在意暴露,而且懂得偽裝。

  ——和莫里斯團伙的失蹤方向重疊。說明對方的活動範圍正好覆蓋事發地點。

  這他媽的不是幾個顧問。這是一支成建制的、被刻意隱藏起來的、深入邦聯境內進行特殊作戰的聯邦軍小分隊。

  湯普森的手心出了點汗。

  五千美金的賞金掛在那兒,但現在的問題不是錢了——是他和他這八個人能不能從這個局裡活著出來。

  一支訓練有素的聯邦軍小分隊,加上他們武裝訓練出來的印第安部隊——這不是一票獵人買賣,這是一場小規模的戰爭。

  湯普森的第一反應是撤。

  他這輩子幹過無數票活兒,什麼時候該上什麼時候該撤,他比誰都清楚。這種規格的對手,他八個人湊上去就是送死。

  但他立刻又否決了這個念頭。

  撤回去他怎麼跟沃克交代?沃克那邊等著報損,他空手回去,賞金一分錢沒有不說,以後在這一行還怎麼混?而且——

  湯普森想起了那個相好的女人,想起了丹佛那間小酒館。

  他四十二歲了。這一票是他的最後一票。

  撤了,就什麼都沒了。

  …………

  他叫住了正在收拾火堆的科爾。

  「科爾。「

  「老大?「

  「明天天沒亮你騎馬回石溪鎮。「

  科爾愣了一下。

  「回去幹什麼?「

  「去找沃克。「湯普森說,「告訴他三件事:第一,我們在骨頭灘西邊發現了七八匹馬的整齊印子,往西北方向去。第二——「

  湯普森把那顆磨過的紐扣遞給科爾。

  「——把這個交給他。告訴他,我們在馬蹄印旁邊撿到的。「

  科爾接過紐扣,看了一眼,沒敢問什麼。

  「第三,「湯普森說,「告訴沃克,這事的規格比他想的大,問他要不要追加人手,要不要聯繫艾倫少尉那邊。讓他自己拿主意。「

  「明白。「科爾說,「我現在就準備。「

  「天沒亮再走。「湯普森說,「夜裡走容易出事。「

  「行。「

  科爾走了。

  湯普森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又過了一遍剛才的決定。

  把信息往上推,把決定權交給沃克——這是他能做的最穩的一手。如果沃克決定追加人手,那他這八個人就在這兒等著;如果沃克決定讓艾倫少尉那邊的正規軍介入,那這事就從獵人買賣變成軍事行動,他這邊只負責帶路就行,風險小很多。

  不管哪一種,他都不虧。

  唯一的不確定就是沃克會不會覺得他慫了。

  但湯普森不在乎。他幹這行二十多年活下來靠的就是這種「該退就退,該等就等「的算計。米勒說他慫他認,但米勒今年三十六,他四十二——能多活六年,本身就是本事。

  …………

  湯普森不知道的是,在他北邊大約八十英里外,哈丁帶的那支北線七人小隊,這天傍晚也遇到了一件事。

  哈丁的人在一處叫「老柳泉「的水源點紮營。這個水源點是老印第安道上的必經之地,過路的人都會在這兒停一停。

  那天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哈丁的副手——一個叫貝克的二十八歲獵人——蹲在水邊洗臉。

  他洗到一半,水面映出了他身後的影子。

  那是他自己的影子。但是在他自己影子的左邊,還有另一道影子——一個人形的,比他高出半個頭,肩膀很寬,左手提著一把弓。

  貝克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沒有立刻回頭。他幹這行八年,知道一個道理:當你發現身後有人的時候,千萬不要讓對方知道你發現了。

  貝克繼續慢慢地洗臉,餘光觀察著水裡的那道影子。

  那道影子一動不動,就那麼站在他身後大約二十步的地方,像是在看他。

  貝克在心裡數到三,然後猛地站起身,轉身,同時右手摸向腰裡的轉輪槍。

  身後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空地,灌木叢在傍晚的風裡輕輕搖晃。

  …………

  貝克跑回營地的時候臉色發白。

  「哈丁,剛才水源那邊有人。「

  「什麼人?「

  「看不清,只看到水裡的影子。等我轉身,人就不見了。「

  哈丁皺起眉頭,叫上兩個人,跟貝克一起去水源那邊查看。

  在水邊的軟泥地上,他們找到了一串腳印。

  光腳的。

  腳趾很用力地摳在泥里,像是某種大型動物的爪子。

  但最讓哈丁後背發涼的不是這個。

  是步距。

  每兩個腳印之間,相隔差不多十一英尺。

  …………

  哈丁在水邊蹲了很久。

  他沒說話,只是用手裡的小樹枝慢慢撥著那串腳印旁邊的泥土,仿佛多看一會兒就能從泥土裡摳出一個解釋。

  貝克在旁邊等著,另外兩個獵人也不敢出聲。

  最後哈丁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回營。「他說,「今晚加雙哨。「

  「哈丁,這是什麼東西?「貝克小聲問。

  「我不知道。「哈丁說,「但是不是人。「

  那天晚上,哈丁的營地里沒有人敢深睡。所有人輪流值哨,火堆燒得比平時旺一倍。

  哈丁自己一個人坐在火堆旁,手裡捏著自己的轉輪槍,一直坐到了天亮。

  他在想一件事——那串腳印的方向,是衝著他們營地來的,但是在距離營地大約一百碼的地方,突然消失了。

  像是那個東西走到一百碼的距離,看了他們一眼,然後無聲無息地走了。

  …………

  更南邊一百多英里的地方,在德維爾斯河上游的一處山口,阿卡切塔、灰羽、快蹄和五個紅石部落的戰士正圍著一團小小的篝火。

  火堆很小,小到三步之外就看不見火光。

  阿卡切塔在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湯普森從鎮子南邊過來。「他說,「哈丁從北邊過來。道森從西邊過來。他們三組人馬是沖我們來的。「

  「你怎麼知道。「快蹄問。

  「我感覺到了。「阿卡切塔說,「偉大的靈讓我感覺到。這一帶,最近來了很多帶槍的白人。「

  快蹄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要先動手嗎?「

  「不。「阿卡切塔說,「先讓他們走。讓他們看見一些東西。「

  「看見什麼?「

  「看見他們不該看見的東西。「阿卡切塔說,「恐懼從一個人身上開始,會比子彈更快地傳到一百個人身上。「

  快蹄點了點頭。

  灰羽在一旁沒說話。她抬頭看了看天。

  天上有一顆很亮的星,在西北方向。

  她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從今天傍晚開始,她總覺得那顆星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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