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章 老弟,別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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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九點,老洋樓二樓。

  陳彥文站在走廊的窗邊,視線落在樓下院門外。

  許明慧和周念在樓下招呼孩子們上車,準備去崇明島。

  小鬼頭林易川半個身子探出車窗,笑嘻嘻地揮著小手。

  「大舅媽,小舅媽,川川要去踩浪花!」

  「這孩子,還挺押韻咧!」

  「川川要踩最大的浪花!」

  「好!川川最乖啦!」

  陳彥文看著那張天真無邪的笑臉,喉嚨發緊,像有根骨頭橫在裡面咽不下去。

  虎毒還不食子。

  林申兵那個畜生買的巨額意外險里,被保人不僅有他妹妹,還赫然寫著他那兩個親外甥的名字。

  易川才六歲。

  他媽的連自己親生的都不放過。

  兩輛轎車駛出巷子,徹底消失在視野。

  陳彥文這才轉過身,大步往東邊的書房走。

  書房裡,窗簾只拉開了一道縫。

  長桌上三塊屏幕亮著,畫面分別對應一樓客廳、走廊和樓梯間。

  屏幕右下角各嵌著一組實時跳動的數字。

  這是陳彥武早些年為小洋樓安裝的微波生命體徵探測網。

  不需要穿戴任何設備,隱藏在牆體內的軍工級雷達,能將樓下人的心率、血壓、呼吸全部實時同步到終端。

  陳德厚和劉桂蘭吃過早飯就坐在這兒了。

  推開門,陳彥文先掃了一眼屏幕上跳動的數字。

  醫護翻了翻手裡的記錄本,朝他點了一下頭。

  「陳先生放心,陳女士狀態不錯。晨起心率68,血壓正常,昨晚睡眠質量也好。」

  徐曼清從心理評估檔案上抬起目光,補了一句。

  「心理防禦處於自然鬆弛期,沒有預警信號。」

  陳德厚見到大兒子進來,問:「孩子們都走了?」

  陳彥文在椅子上坐下。「走了,去崇明島,晚飯後才回來。」

  劉桂蘭的目光從屏幕上那些跳動的數字移開,嘆了口氣。

  「明天就是老三家兩個孩子上族譜的大日子。多少年沒這麼齊整過了。」

  「偏偏這節骨眼上……」

  陳德厚握住老伴的手:「早一天知道,早一天止損。老三做得對。」

  劉桂蘭點頭,沒再說話。

  一名醫護從小藥盒裡取出一粒白色藥片,倒了半杯溫水,遞到劉桂蘭手邊。

  」老太太,這是今早的普萘洛爾,降心率的。」

  」等會兒不管看到什麼,您的心跳不會飆太高。」

  劉桂蘭接過去,仰頭吞了。

  「謝謝。」

  她把水杯擱回桌面,深吸一口氣,坐正了身子。

  「行了,我準備好了。」

  就在這時,監控的定向收音設備里,傳來了陳彥歌的聲音。

  」哎呀,早知道我就不摻和你們這什麼家族會議了,跟著孩子們去崇明島踏浪多好。」

  眾人的視線同時投向主屏幕。

  畫面里,陳彥歌端著一杯剛沖好的咖啡,從外邊晃晃悠悠地走進客廳。

  穿了一件家常的棉質T恤,頭髮隨意扎了個低馬尾,整個人松鬆散散的。

  陳彥武早就拿著一台平板,坐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等著了。

  陳彥歌看了看空蕩蕩的四周,揚了揚下巴。

  「爸媽呢?大哥呢?」

  「不是說今天開老陳家內部會議嗎?」

  「搞得神神秘秘的,怎麼就你一個人啊?」

  陳彥武握著平板的手指微微緊了緊。

  在開口前,他先不動聲色地挪開了茶几上那盆帶刺的仙人掌,才指了指沙發。

  」姐,坐。有個事,你先看完再說。」

  陳彥歌聽他這語氣,端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搞什麼呀,一大早把人支走,就剩咱倆,跟審犯人似的。」

  她把咖啡擱到茶几上,接過平板,往沙發靠背上一靠。

  」行吧,看看你搞什麼名堂。」

  指尖劃亮屏幕。

  監控室里,所有人的呼吸在這一刻同時收緊。

  陳彥文身體前傾,兩隻手撐在桌沿上,指節發白。

  他看不清平板上的具體內容,但他清楚地知道第一頁是什麼。

  宋敏的開房記錄。六年的資金截流鐵證。

  劉桂蘭的手攥住了陳德厚的袖口,指甲陷進布料里。

  陳德厚像尊石雕似的坐在那兒,只有擱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連帶著袖口都在細微地抖。

  徐曼清沒有看屏幕。

  她的目光一直在劉桂蘭和陳德厚之間來回,左手搭在自己膝蓋上,食指有節奏地輕點著。

  那是她給醫護的暗號:持續觀察,暫不干預。

  醫護會意,目光落在終端上跳動的數字。

  劉桂蘭心率從72跳到了89。

  還在安全範圍內。

  屏幕里,前三秒,陳彥歌的表情沒變。

  第五秒,她翹著的腿放下來了。

  第八秒,她原本想去端咖啡的那隻手,慢慢收了回去,僵硬地擱到了膝蓋上。

  第十二秒,她的脊背從沙發靠墊上離開,坐直。

  劉桂蘭的呼吸變粗。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陳德厚反手按住了手背。

  老爺子沒看她,眼睛釘在屏幕上,但那隻手的力道說得很清楚。

  別出聲。

  陳彥文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看見妹妹伸手划過去第二頁。

  動作很慢。

  每一頁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

  徐曼清側頭看了一眼醫護的終端上陳彥歌的生物學檢測信號。

  【心率91,呼吸頻率略升,血壓平穩。】

  她和醫護對視,微微點頭,雙方都沒說話。

  屏幕里,陳彥歌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下頜的肌肉緊緊繃著。

  但她自始至終,沒有抬頭看對面的弟弟一眼。

  陳彥武也沒有動。

  他就坐在對面,兩手交疊擱在膝蓋上,安靜地等著。

  不問,不催,不解釋。

  什麼都不做,就穩穩地坐在那兒。

  陳彥歌一頁一頁地翻。

  翻到保險那一頁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拇指還搭在平板邊框上,指尖肉眼可見地在發顫。

  她沒翻頁。

  十秒。三十秒。一分鐘。

  監控室里沒有人說話。

  終端上的數字在跳。

  心率從91攀到97,又竄到103。

  醫護的手已經搭上了急救箱的拉鏈,但徐曼清輕輕搖了搖頭。

  還不到。

  屏幕里,陳彥歌的睫毛輕顫了一下。

  一滴眼淚砸在平板屏幕上,碎成幾瓣。

  第二滴落下來的時候,她的嘴角卻向上扯了扯,竟然短促地笑了一聲。

  然後笑聲變大。

  她一邊流著淚,一邊盯著屏幕發笑。

  書房裡,聽到女兒笑聲的劉桂蘭終於沒忍住,捶著心口,發出一聲極輕的抽泣。

  陳德厚的眼眶也跟著發紅,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陳彥文的手捶在牆上,一下又一下。

  他記得那一頁上寫的什麼。

  是三個被保人的名字:陳彥歌、林思語、林易川。

  還寫著受益人:林申兵。

  笑著笑著,滿臉淚水的陳彥歌終於反覆看完了三遍。


  她停住笑聲,一言不發地把平板輕輕地擱在茶几上。

  輕微的一聲悶響。

  然後她伸手端起咖啡,放在唇邊。

  淚珠連成線,順著臉頰滑落掉入杯里,和咖啡攪在一起。

  看著姐姐微微顫抖的肩膀,陳彥武的手指微蜷。

  他想開口,想說「姐」,想說「我在」。

  但徐曼清的話壓在腦子裡。

  「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時間。你一開口,她就得分出精力來回應你。讓她先把自己接住。」

  他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坐在原處沒動。

  陳彥歌就那麼一口一口,把咖啡喝完。

  然後端著空杯子,呆坐在那裡。

  不再流淚,也沒笑了。

  只是直勾勾地看著空空的杯底。

  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那張沙發里,只剩呼吸。

  書房裡,終端上的數字開始回落。

  【心率從103降至94……91……88。呼吸頻率趨於平緩。血壓穩定。】

  醫護低聲報了一句:「各項指標在回落。」

  陳彥文盯著屏幕里一動不動的妹妹,聲音發緊:「她怎麼不動了?」

  徐曼清看著屏幕里陳彥歌的姿態:脊背挺直,雙手捧杯,目光下垂,面部肌肉鬆弛。

  「她的意識在做自我保護。」徐曼清語速放慢。

  「二十年的記憶,要重新過一遍篩子。不是壞事。說明她在消化,不是逃避。」

  陳德厚急切地轉過頭:「要多久?」

  「因人而異。快的半小時,慢的幾個小時。外人插手會打斷這個過程,咱們耐心等她消化吧。」

  劉桂蘭攥著陳德厚的袖子,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但嘴唇緊緊閉著,一個字都沒吭。

  她一宿沒睡,把這位教授的話烙在心裡。

  不能讓閨女看見自己難受。

  所以她拼命咬住嘴唇,不出聲。

  但她忘了,隔著一層樓板和軍工級的隔音牆,女兒根本聽不見她。

  陳德厚伸手,把老伴的頭按到自己肩膀上,輕輕拍著。

  屏幕里,陳彥歌維持那個姿勢已經半小時了。

  陳彥武也一樣,坐在對面,沒動過。

  「不行,她這樣不對勁。我得過去看看。」

  陳彥文坐不住了,邁開腿就往門口走。

  門側兩個安保橫跨半步。

  「老大。坐下。」陳德厚的聲音不大,但像釘子。

  陳彥文停住。胸口起伏了幾下,退回牆邊,後腦勺抵上去,閉了眼。

  「我知道了。」

  又過了一刻鐘左右,屏幕里,陳彥歌終於動了。

  她把空杯子放回茶几上,站起身徑直往客廳外面走。

  陳彥武沒跟上去。

  他只是站起身,目光追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拐角。

  畫面切到走廊監控。

  陳彥歌沿著樓梯往二樓走,進了自己的臥室。

  陳彥文聲音發啞:「我去門口守著。」

  這一次,沒人攔他。

  他三步並兩步出了書房,站到那扇門外。一隻手貼在門板上,耳朵側過去。

  什麼都聽不見。

  他煩躁地拍了一下門框。「當初誰他媽選的隔音材料?這施工隊是給錄音棚裝修的吧?」

  陳德厚和劉桂蘭也跟了出來。

  陳彥武最後一個上來,靠在走廊窗邊,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房門上。

  書房內,醫護看著手裡的終端嘆了口氣。

  「用這套設備,比貼著門聽準確得多。」

  徐曼清搖頭:「關心則亂,他們需要離她近一點。」

  二人帶著設備也來到走廊,平板上的實時數據還在跳。

  「平穩。」醫護低聲說。


  走廊里安靜下來。

  窗外法桐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劉桂蘭手上的佛珠偶爾碰出一聲動靜。

  陳彥文在門邊蹲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又蹲下去。

  兩個小時後,門鎖發出一聲咔嗒。

  門開了。

  陳彥歌站在門裡。

  她眼瞼微腫,臉頰上還有水痕,但面容沉靜。

  她掃了一眼走廊里的所有人。

  爸、媽、大哥、弟弟。

  目光最後落在陳彥武身上。

  「老弟。別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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