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這就是做實業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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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紀淮叫了個傭人,挑了兩盒現烤的蛋黃酥和一盒桂花糕,又去小酒窖拿了幾瓶冰鎮椰汁和氣泡水。

  東西備齊,她坐上莊園裡的電瓶車朝雲岫館駛去。

  電瓶車停在門廊下,傭人把點心和飲品送進會議室邊柜上擺好,彎了彎腰退了出去。

  周紀淮一手拎著剩下的紙袋,一手夾著幾瓶椰汁,側過身用胳膊肘把門推開了一條縫。

  門裡頭沒人注意到她。

  五個人圍坐在投影幕布前面,屋裡拉著遮光簾,白牆上打著一段視頻畫面。

  宋黛坐在正中間的轉椅上。

  左邊是羅予誠,團隊的導演,負責內容架構和成片節奏。

  右邊是米琴和衛霖,一個做數據可視化,一個管投放渠道和分發策略。

  最邊上的陸北驍是媒體出身,專門負責文案和輿情監測,膝蓋上攤著筆記本,密密麻麻記著時間碼。

  周紀淮輕手輕腳走進去,把東西放在角落的茶几上。

  宋黛第一個察覺到動靜,偏過頭,剛要站起來。

  周紀淮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嘴唇上——幕布上正放著東西,別打斷。

  宋黛會意,重新坐了回去。

  周紀淮繞到最後一排椅子後面,把目光投向幕布。

  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坐在毛坯房的水泥地上,手裡攥著一張B超單,眼神空洞地看著漏風的窗戶。畫面沒有配樂,只有風吹過空蕩蕩水泥框架的呼嘯聲。

  畫面切換。

  一個個業主的面孔依次出現,聲音一段接著一段。

  「在這個房子上,我們是傾家蕩產,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老人閉眼的時候都沒等上過房子。」

  「當初買房的時候,兒子還在奶奶的背上背著,如今孩子都上初中了,依舊還在爛尾。」

  鏡頭掃過一面貼滿催款通知的牆壁,角落裡堆著幾床捲起來的鋪蓋。

  「我在餐廳打工,每個月三千二,但兩千八都要用來換房貸。」

  「這個爛尾樓要一直爛著的話,我真的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了。」

  最後一段畫面沒有旁白。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蹲在路邊,面前堆著半袋撿來的空瓶子。

  有人在鏡頭外問了一句什麼。

  男孩低著頭,聲音很小:「媽媽和爸爸不在了。沒學上了。」

  投影光滅掉之後,整個房間陷入了短暫的黑暗。

  周紀淮站在最後面,使勁用手背按住自己的眼睛,牙齒咬著下嘴唇,胸口堵得發疼。

  羅予誠按下遙控,遮光簾自動拉開,房間裡的視野重新明亮。

  沒人第一時間開口說話。

  陸北驍靠在椅背上,長長吐了一口氣。

  米琴兩隻手交叉抵著下巴,盯著已經熄掉的幕布,眉頭擰著沒鬆開。

  羅予誠揉了揉鼻樑,聲音沉了半調。

  「成片的情緒節奏到位了,數據和故事咬合得很緊。大的方向沒問題,細節我們再過一遍。」

  宋黛這時候轉過頭,目光越過幾個人的肩膀,看向站在後面的周紀淮。

  「小姐。」

  其他四個人的腦袋同時轉過來。

  羅予誠立刻站起身,米琴和衛霖也跟著站了起來。

  陸北驍反應慢了半拍,被米琴在椅背上拍了一下,趕緊站直。

  周紀淮吸了一下鼻子,快步走到茶几邊上,把蛋黃酥和飲料一樣樣擺出來。

  「大家辛苦了,先歇一歇,吃個早茶吧。」

  四個人紛紛道了謝,各自拿了吃的坐下來。

  宋黛注意到周紀淮的眼尾略微發紅。

  等旁邊的人都在低頭吃東西了,才壓低聲音問道。

  「小姐很難受?」

  周紀淮端著椰汁,拇指一下一下摩挲著瓶身上的水珠。

  「這幫人拿著別人一輩子的積蓄去蓋牌坊,爛尾了就拍拍屁股跑路。」

  「他們的別墅和豪車,全是踩在這些人的棺材板上買的。」


  陸北驍咽下嘴裡的蛋黃酥,開口道。

  「為了達到最佳效果,視頻和輿論,得跟法律制裁同步引爆。」

  「視頻現在全網推出去,大家罵完一輪,熱度三天就掉,根本燒不痛趙霆。」

  衛霖:「沒有致命一擊的配合,現在的憤怒只是隔靴搔癢。」

  宋黛安慰道:「快了,時機一到,我們就把視頻全網推出去。」

  周紀淮點了點頭,聲音放低了些。

  「嗯,纖岳慈善那邊已經在兜了。基礎物資和應急金,能撐的先撐著。不能讓這些人在我們動手之前就斷了活路。」

  羅予誠道。

  「法院凍他的錢,輿論堵他的路,我們兜住這些人的命。」

  「三面夾擊,趙霆吞進去的東西,得一口一口吐出來。」

  「所以,小姐。」宋黛鄭重開口,「還請您再忍兩天。」

  周紀淮長長吐出了一口氣,牙齒用力咬著下嘴唇。

  「嗯,希望哥哥能早一天申請到那個保全令。」

  她把那瓶椰汁重重擱在桌面上。

  「我聽你們的,等哥哥那邊確認,咱們就全面推流!」

  ………………

  岳城,政務服務中心,二樓綜合受理窗口。

  上午十點四十分,方嘉禾把最後一份資料從窗口遞了進去。

  工作人員翻了翻那一摞文件,目光在封面上頓了一秒。

  什麼話都沒多說,直接蓋上了受理章。

  「材料齊全,審核結果三個工作日內系統推送。」

  方嘉禾把公文包拉鏈合上,點了點頭。

  走出大廳,門外陽光正烈。

  李行已經把車停在路邊等著了,一看到他出來,趕緊推開后座車門。

  方嘉禾坐進去,把公文包擱在膝蓋上,閉了兩秒眼。

  再睜開時,嘴角慢慢彎起來。

  「走吧。」

  前排副駕駛座上,高級合伙人陸坤祥扭過半個身子,遞過來一杯星巴克冰咖啡。

  「方律,真遞進去了?」

  方嘉禾接過咖啡,掀了掀杯蓋。「不然呢?」

  陸坤祥佩服道:「這種材料正常走流程,少說卡你兩個月,三周已經夠快了,沒想到你能縮減到五天。」

  他疑惑道。

  「可是方律,葛秘書那條線不是你最重要的私人渠道嗎?」

  「平時連面都不輕易見。」

  「用在一筆商業案子,萬一以後你自個攤上事,手裡可就沒牌了。」

  方嘉禾把咖啡杯擱在扶手上,目光淡淡掃過來。

  「坤祥,你在教我做事?」

  「這單案子跑完,進來的錢夠我再養三條新線。用一條舊路換一片新天地,你覺得虧?」

  陸坤祥張張嘴,沒再說下去。

  畢竟這個案子給律所帶來了一千四百萬的營收。

  車子駛回律所樓下,三個人上了樓。

  方嘉禾剛在辦公桌前坐下,李行敲門進來,手裡多了一份厚厚的簡報,神色有些嚴肅。

  「方律,合規部的風控系統今天上午九點十七分推了預警。」

  「有機構調閱了我們所在行業備案庫里的業務記錄。」

  方嘉禾眉頭微皺,接過簡報掃了一眼。

  「查的是備案摘要?只有封面信息?」

  「對。」李行點了點頭,接著說道。

  「當時您正在政務中心遞材料,我怕打擾您,就沒打電話。」

  「但我看這個調閱時間太巧了,就直接找了咱們常用的那個信息掮客,花錢把對方的底細深挖了一遍。」

  陸坤祥跟著進來,關上門,在對面椅子上坐下。

  「調閱主體是誰?查出什麼了?」

  李行把簡報翻到第二頁。

  」調閱方叫'政方律務數據諮詢',走的是省司法廳的授權接口。註冊資本才五十萬,就是個吃信息差的底層外包公司。」


  」我讓掮客深挖了一層。這家公司過去兩年接過十幾單類似的數據調閱業務,客戶全是小型諮詢公司和個體戶,乾的就是幫人跑腿查備案信息賺差價的活。」

  李行抬起頭,看向方嘉禾。

  」但最有意思的是這個。法人代表叫吳濤,和纖岳基金會的一個基層行政幹事是老鄉。兩人私底下有長期的流水往來,金額不大,幾千塊錢的散帳。」

  」而那個行政幹事,上個月剛換了一部新手機,消費記錄里還有幾筆跟他工資水平對不上的開銷。」

  陸坤祥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連搖頭道。

  「纖岳好歹也是個生鮮巨頭,怎麼請來做盡調的機構,會是這個水平?」

  方嘉禾嗤笑一聲,眼底閃過鄙夷。

  「賣菜起家的,懂什麼管理。底下幹事為了賺外快,找自己老鄉的皮包公司來應付。吃幾千塊回扣,連做戲都不走心。」

  陸坤祥想了想,也笑了。

  「倒也是。搞了半天是群門外漢。」

  方嘉禾把咖啡杯擱穩,抽過桌上的手機,撥通了趙霆的電話。

  「趙總,我剛回律所。手續已經全部遞進去了。」

  電話那頭傳來趙霆哈哈大笑的聲音。

  「方律辛苦了。纖岳那邊有什麼動靜沒?」

  方嘉禾靠在寬大的老闆椅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說起來好笑得很。有人在查咱們的備案進度,我讓人摸了底。」

  他頓了一下,語氣里的不屑幾乎要溢出來。

  「纖岳基金會底下一個幹事,找他老鄉的皮包公司乾的活。」

  「註冊資本五十萬,私底下流水全是幾千塊的散帳。」

  「就這水平,還搞盡調呢。」

  電話那頭的趙霆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震得聽筒嗡嗡作響。

  「搞了半天,是底下人借著做公益的名義吃回扣!」

  方嘉禾把咖啡杯擱在桌面上,語氣徹底放鬆下來,換上了一副運籌帷幄的口吻。

  「所以說,這就是一群做表面文章的草台班子。」

  「哈哈哈哈,好!方律,等流程走完,咱們好好喝一杯!」

  趙霆在電話里笑得肆無忌憚。

  掛斷電話,辦公室里重歸安靜。

  他隨手把那份簡報拿起來,丟進了桌邊的碎紙機。

  機器嗡嗡作響,紙張被一寸一寸地吞進去,切成細碎的紙條。

  這就是做實業的悲哀。

  賣菜起家的企業,就算盤子做得再大,骨子裡依然是小農做派。

  高層沒眼界,底層貪頭小利,為了幾千塊錢的蠅頭小利就能把公司的底牌漏個乾淨。

  這種人,怎麼配在資本的牌桌上跟他玩?

  方嘉禾一個人坐著,在心裡舒舒服服地算了一筆帳。

  一千四百萬的代理費,加上趙霆許諾的一個億抽成。

  五天之後,紙面上乾乾淨淨,全部穩穩落袋。

  一群連做盡調都要吃幾千塊錢回扣的門外漢,還需要擔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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