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最後一吻
第99章 最後一吻
2007年8月2日，沉寂了許久的女團市場終於迎來新的浪潮。
SM娛樂耗費無數心血打造的九人女團—少女時代，其出道單曲《再次重逢的世界》
實體唱片正式全面鋪貨上市。
從清晨開始，公司樓下的音像店外就已經排起了長龍。
為了給8月5日在SBS《人氣歌謠》的正式出道打歌舞台預熱，SM公司幾平傾盡了所有的宣發資源。
首爾到處都貼滿了九個女孩青春洋溢的海報，不少電子屏幕更是全天候循環播放著《再次重逢的世界》的MV。
而在這片喧囂中，姜唐站在練習室半掩的門外，靜靜地看著裡面那個揮灑汗水的嬌小身影。
不多時，胸口又傳來了一陣撕裂般的銳痛，他用力咬著牙咽了回去。
姜唐知道，這首歌的上市，不僅意味著少女時代時代的開啟，也意味著他在這個時空里的倒計時，已經走到了最後的尾聲。
8月3日，距離少女時代出道僅剩兩天。
——
姜唐被叫到了總監辦公室。
李秀滿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剛剛蓋上印章的企劃案，那張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老狐狸臉上，此刻竟難掩激動。
「姜唐，坐。」
李秀滿甚至親自站起身，給姜唐倒了一杯咖啡，「我叫你來，是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他將那份企劃案推到姜唐面前，自光灼灼：「公司董事會今天正式通過了新男團的企劃。這個組合將由你作為核心來帶領，成員名單我也敲定了，有金鐘鉉、李泰民，還有Key他們。」
李秀滿眼神里燃燒著狂熱的野心：「你之前指導過他們，默契完全不是問題。以你的創作才華和舞台統治力，加上他們幾個的聲樂和舞蹈底子，絕對能開創一個屬於你們的全新時代！」
「我會傾盡SM所有的資源，把你們推向全世界！」
「現在只差最後一步，」李秀滿摸了摸下巴，像個躊躇滿志的將軍，「我這幾天一直在想，該給你們這個組合取個什麼名字。還沒完全定下來，但我有預感，那一定是個很妙的名字。」
姜唐臉上依然帶著笑容。
「李總監費心了。」
姜唐微微低下頭，看著企劃案上自己和金鐘鉉、李泰民等人的名字並列在一起，輕聲說道，「我相信，那一定會是一個能讓所有人都記住的名字。」
他抬起頭，眼睛裡藏著李秀滿看不懂的訣別：「他們都是很優秀的孩子，就算沒有我在最前面擋著，他們也一樣能成為照亮這個時代的璀璨之星。」
李秀滿哈哈大笑，拍了拍姜唐的肩膀，只當這是年輕人的謙遜。
他不知道的是，眼前這個被他寄予厚望的天才，其實早就已經等不到那一天了。
8月4日，姜唐向公司請了一天假。
他換上了一件白色衛衣，獨自一人走出了SM的大門。
而後像一個即將遠行的旅人，在這個承載了他四年青春的城市裡，進行著最後一次無聲的道別。
第一站，是當初第一次穿越過來時的海選現場。
如今的場館大門緊閉。
——
姜唐隔著玻璃門，靜靜地注視著大廳角落裡的那張長椅。
恍惚間，他仿佛又看到了2004年的那個夏天，陽光透過窗戶打在地上，嬌小少女手裡攥著214的號碼牌，像一隻受驚的小羊坐在那裡。
他記得自己是怎麼走過去，坐在她身邊。
——「如果是我的話，我會為你鼓掌。」
那句跨越了三年的開場白，在空蕩的走廊里仿佛有了回音。
姜唐嘴角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眼睛卻微微發熱。
離開海選現場，姜唐回到了SM，趁著沒人，推開了小練習室的門。
這是屬於他和金泰妍的「秘密基地」。
牆角的鏡子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被貼滿了新的便利貼。
姜唐走到鏡子前，手指輕輕撫過一張泛黃的舊紙條。
上面，赫然畫著一個很醜的笑臉。
那是他第一次陪她熬夜練舞時留下的印記。
—「今天不是你突然變厲害了，是你終於找到了被這個世界欣賞的自己。」
在那張便利貼的旁邊，還用膠帶貼著一張褪色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裡，漫天飛舞的彩色禮花下，十六歲的少年舉著充滿年代感的數位相機，十五歲的少女臉頰上沾著草莓蛋糕的奶油，兩人肩並著肩，笑得那麼燦爛。
那是他們共同通過第一次月末評價後的慶祝，也是一切羈絆深深紮根的地方。
「你已經長大了啊，小九。」
「以後就算沒有我在旁邊，你也要一個人勇敢地走下去了。」
姜唐看著照片裡的女孩，輕聲呢喃，指尖眷戀地在照片上停留了許久，仿佛要將時光定格在這一刻。
緊接著，他乘車跨越大半個首爾，來到了當初拍攝東方神起《MagicCastle》MV的歐式古堡外景地。
姜唐走到那條長長的石階下，仰起頭。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穿著純白洋裝的林充兒。
—「不好看的地方也是真的。」
一「那就下次再好看回來。」
姜唐順著台階往上走，走到正中央的位置停下。
那是他在風雪中，逆著人流，與被罵得快要哭出來的金泰妍擦肩而過的地方。
那個反向錯身的瞬間，他替她擋住了全世界的惡意。
一「小九，看前面，我可比鏡頭好看多了。」
回去的公交車上，姜唐特意坐在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車窗外的燈光飛速向後倒退，他微微側過頭，仿佛身旁還靠著那個怯生生地問他「鏡頭真的會注意到我嗎」的女孩。
——「等在所有人都有幸聽過你唱歌的那一天————那些鏡頭，全都會不顧一切地轉過頭，在茫茫人海里第一個找到你。」
「我沒有食言，泰妍。」
「明天，所有的鏡頭都會為你而轉動。」
姜唐將頭靠在車窗上，目光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女孩。
不久後，他在市中心下了車，走進了一家有些年頭的舊書店。
在舊雜誌區翻找了半個小時，他終於找到了那本2005年春季發行的時尚雜誌。
雜誌的封頁上，是他和林允兒穿著EliteBasic春季校服的CF特寫。
照片裡的林允兒笑得明媚又精靈。
他摸著雜誌封面，腦海里浮現出兩人在夕陽下的小巷裡狂奔、在路邊攤大快朵頤的畫面。
—「姜唐，你敢不敢————跟我做一件壞事？」
「都十五歲的人了，吃東西還像個小花貓一樣。」
「允兒啊，以後的路，也要一直這麼明媚地笑下去。」
「不管遇到多少非議，千萬不要弄丟了那個敢拉著我在小巷裡狂奔的自己。」姜唐買下了那本舊雜誌，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
傍晚時分，姜唐來到江南區，那間曾被用作SuperJunior內部考核的大劇院。
他獨自走到舞台中央，閉上眼睛。
那一刻，他仿佛再次聽到了《Twins》那震耳欲聾的重金屬前奏。
不多時，身體隨著記憶中的節拍微微律動，似是又回到了與金希澈完成完美無瑕交接的那一秒！
那份生死相托的兄弟情誼，那份為了守護彼此夢想而爆發出的狂野，在此刻化作了一股暖流，流淌過他那顆千瘡百孔的心臟。
「SuperJunior的哥哥們，以後的路。」
姜唐在空蕩蕩的舞台，深深地鞠了一躬。
夜幕終於降臨，首爾的萬家燈火在腳下次第亮起。
姜唐走上了SM大樓的天台。
他走到欄杆前，緩緩閉上了眼睛。
在這最後一次的「愛情實習」里，他真的經歷了很多很多。
他見證了SuperJunior登上出道舞台，熱烈迎接全世界的歡呼。
他讓本該折翼的金希澈重新找回了屬於他的舞台。
他還在死神的手裡，救回了重傷的曹圭賢，並且讓他的嗓子完好無損。
雖然這一路上，也有樸素妍等同期練習生被SM的制度逼走的傷感，但他也因此見識到了鄭秀妍「冰山」融化時，內心感性的一面。
最後的最後，他在鋪滿粉色氣球的小練習室里，將小熊公仔塞進金泰妍的懷裡，告訴她：「你是因為你自己才會站上舞台」。
他終於明白了，真正的白月光，不是永遠將她護在羽翼之下，而是哪怕自己離開了，也要為她鑄造一身足以抵禦世間所有惡意的鎧甲。
「要結束了嗎？」
姜唐感覺到，一直折磨著他的那股鑽心痛楚突然消失了。
少女時代練習室里，九個女孩正在將隨身物品裝進包里，準備前往SBS演播廳進行提前彩排。
因為心有預感，所以金泰妍一直將手機偷偷帶在身上。
這時手機屏幕亮起，是姜唐的簡訊，只有簡簡單單的三個字：「來天台。」
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慌與迫切瞬間攫住了金泰妍。
那是一種仿佛有什麼最重要的東西即將失去的第六感！
她連包都沒來得及拉上，跟正在說話的林允兒和鄭秀妍交代了一句，便轉身就衝出了練習室！
「泰妍歐尼！你要去哪兒？保姆車快來了！」
林允兒在身後焦急地呼喊，但金泰妍根本聽不見了。
她在樓梯上狂奔，高強度的練習讓她的雙腿酸軟，但她根本不敢停下。
每上一級台階，她心中的恐懼就放大一分。
「砰！」
通往天台的大門被她用力推開。
夜風呼嘯。
姜唐正背對著金泰妍，站在欄杆前，黑色風衣在風中獵獵作響。
金泰妍停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眼睛在一瞬間紅透了。
「姜唐————」
她的聲音發著抖，「你要走了，對嗎？」
姜唐轉過身，看著那個仿佛隨時都會碎掉的女孩。
這一次，他沒有再否認。
姜唐平靜地看著她，眼神溫柔得讓人心碎。
那是一眼萬年的注視，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樣鐫刻在靈魂的最深處，帶往另一個時空。
金泰妍咬著失去血色的嘴唇，踩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
她不敢走得太快，生怕自己掀起的風會把他吹散。
「什麼時候？」她仰著頭看他。
「你正式出道以後。」姜唐的聲音很輕。
「去哪裡？」
姜唐沉默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過金泰妍的頭頂，看向了深邃無垠的夜空：「很遠的地方。」
金泰妍也沉默了。
夜風吹亂了她的長髮，遮住了她眼底的悲傷。
「遠到————聽不見我唱歌嗎？」她問得那么小心翼翼。
「不會。」
「我說過，我聽力很好。」
金泰妍目光描摹著他的眉眼，他的鼻樑，他的嘴唇，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在自己的心臟上，牢牢記住。
「姜唐。」
「你對每個人，都這麼好嗎？」
姜唐搖了搖頭，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不是。」
金泰妍的眼睫輕輕顫抖了一下，一滴隱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順著眼角滑落。
姜唐看著那滴眼淚，輕聲說道：「笨蛋，這個是我和你的故事啊。」
這句話落下的那一刻，天台上的風，好像都因為這沉重的宿命停了一瞬。
這不是一句俗套的告白。
它更像是一枚被鄭重其事地烙印在青春深處的印章。
哪怕歲月流轉，哪怕滄海桑田，這句話也足夠讓一個人在漫長的人生里記上很久很久。
足夠讓她在未來無數個充滿惡意的黑夜裡，閉上眼睛就能想起這份獨一無二的偏愛。
「姜唐，我們一起聽一次歌吧。」
金泰妍將一直掛在脖子上的白色耳機拿了下來。
姜唐看著她手上的耳機，忽然一笑。
「原來是這樣啊。」
故事由耳機開始，也該由耳機結束。
金泰妍將其中一隻耳機塞進自己的耳朵里，然後微微踮起腳尖，將另一隻耳機戴進了姜唐的耳朵里。
手指在MP3上顫抖著按下播放鍵。
少女清亮聲音在兩人的耳邊同時響起。
是《再次重逢的世界》。
兩個人並肩站在天台上，靠得那麼近。
他們看著2007年首爾的夜空，看著下方車水馬龍的繁華，誰都沒有再說話。
這三年的時光，仿佛都被濃縮在了這四分多鐘的旋律里。
一首歌的時間，原來這麼短。
短到金泰妍還沒來得及想好該用怎樣的詞句去告別，耳機里的旋律，就已經走向了尾聲。
音樂停止。
姜唐摘下耳朵里的耳機。
「泰妍。」
「嗯？
姜唐轉過頭，看著金泰妍那雙通紅的眼睛，輕聲囑咐道：「明天上台的時候，不要找我。」
金泰妍緊緊咬住嘴唇，拼命地想要把眼淚憋回去。
姜唐抬起手，大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眼角，聲音溫柔到了極點：「看鏡頭。」
「看觀眾。
「」
「看向————屬於你的光。」
聽到這三句話，金泰妍一直強撐著的防線徹底崩潰了。
眼淚像決堤的海水一樣傾瀉而下。
「那你呢？」她哭著抓住他風衣的衣角。
姜唐看著她，笑了笑。
「我會在歌里等你。」
「我不要！」
金泰妍猛地搖著頭，泣不成聲，「我不要你在歌里！」
「姜唐，你就在這裡等我，好不好？」
「等我明天表演完，等我站上那個舞台證明給你看，我就馬上回來找你！
「你一定要在這裡等我！」
姜唐用溫柔的目光一直注視著她。
「好。
」
在轉身離開天台的那一瞬間，金泰妍忽然停住了腳步。
她感覺到有一滴冰涼的東西，落在了她的後頸上。
她錯愕的抬起頭。
璀璨的空中，竟然下起了漫天的飛雪！
一片片潔白的雪花，在夏夜的燈光下洋洋灑灑地飛舞。
「是初雪————」
金泰妍呆呆地看著這場夏日初雪，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句話。
下一秒，她的身體先於理智做出了反應，她不顧一切地轉過身，向著姜唐衝去。
「我爸爸說過的————」
「在初雪的那一天，與自己喜歡的人一起度過，我們會一直幸福的！」
說完，金泰妍踮起腳尖，閉上眼睛。
將自己全部的愛意與祈求，毫無保留地吻在了姜唐的嘴唇上！
姜唐下意識地托住了她的後腦勺，阻止了她的跌倒，同時溫柔地回應了這個吻。
漫天飛雪中，少年與少女相擁而吻。
這一刻，只有他和她兩人，也只剩下她和他兩人。
2007年8月2日，沉寂了許久的女團市場終於迎來新的浪潮。
SM娛樂耗費無數心血打造的九人女團—少女時代，其出道單曲《再次重逢的世界》
實體唱片正式全面鋪貨上市。
從清晨開始，公司樓下的音像店外就已經排起了長龍。
為了給8月5日在SBS《人氣歌謠》的正式出道打歌舞台預熱，SM公司幾平傾盡了所有的宣發資源。
首爾到處都貼滿了九個女孩青春洋溢的海報，不少電子屏幕更是全天候循環播放著《再次重逢的世界》的MV。
而在這片喧囂中，姜唐站在練習室半掩的門外，靜靜地看著裡面那個揮灑汗水的嬌小身影。
不多時，胸口又傳來了一陣撕裂般的銳痛，他用力咬著牙咽了回去。
姜唐知道，這首歌的上市，不僅意味著少女時代時代的開啟，也意味著他在這個時空里的倒計時，已經走到了最後的尾聲。
8月3日，距離少女時代出道僅剩兩天。
——
姜唐被叫到了總監辦公室。
李秀滿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剛剛蓋上印章的企劃案，那張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老狐狸臉上，此刻竟難掩激動。
「姜唐，坐。」
李秀滿甚至親自站起身，給姜唐倒了一杯咖啡，「我叫你來，是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他將那份企劃案推到姜唐面前，自光灼灼：「公司董事會今天正式通過了新男團的企劃。這個組合將由你作為核心來帶領，成員名單我也敲定了，有金鐘鉉、李泰民，還有Key他們。」
李秀滿眼神里燃燒著狂熱的野心：「你之前指導過他們，默契完全不是問題。以你的創作才華和舞台統治力，加上他們幾個的聲樂和舞蹈底子，絕對能開創一個屬於你們的全新時代！」
「我會傾盡SM所有的資源，把你們推向全世界！」
「現在只差最後一步，」李秀滿摸了摸下巴，像個躊躇滿志的將軍，「我這幾天一直在想，該給你們這個組合取個什麼名字。還沒完全定下來，但我有預感，那一定是個很妙的名字。」
姜唐臉上依然帶著笑容。
「李總監費心了。」
姜唐微微低下頭，看著企劃案上自己和金鐘鉉、李泰民等人的名字並列在一起，輕聲說道，「我相信，那一定會是一個能讓所有人都記住的名字。」
他抬起頭，眼睛裡藏著李秀滿看不懂的訣別：「他們都是很優秀的孩子，就算沒有我在最前面擋著，他們也一樣能成為照亮這個時代的璀璨之星。」
李秀滿哈哈大笑，拍了拍姜唐的肩膀，只當這是年輕人的謙遜。
他不知道的是，眼前這個被他寄予厚望的天才，其實早就已經等不到那一天了。
8月4日，姜唐向公司請了一天假。
他換上了一件白色衛衣，獨自一人走出了SM的大門。
而後像一個即將遠行的旅人，在這個承載了他四年青春的城市裡，進行著最後一次無聲的道別。
第一站，是當初第一次穿越過來時的海選現場。
如今的場館大門緊閉。
——
姜唐隔著玻璃門，靜靜地注視著大廳角落裡的那張長椅。
恍惚間，他仿佛又看到了2004年的那個夏天，陽光透過窗戶打在地上，嬌小少女手裡攥著214的號碼牌，像一隻受驚的小羊坐在那裡。
他記得自己是怎麼走過去，坐在她身邊。
——「如果是我的話，我會為你鼓掌。」
那句跨越了三年的開場白，在空蕩的走廊里仿佛有了回音。
姜唐嘴角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眼睛卻微微發熱。
離開海選現場，姜唐回到了SM，趁著沒人，推開了小練習室的門。
這是屬於他和金泰妍的「秘密基地」。
牆角的鏡子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被貼滿了新的便利貼。
姜唐走到鏡子前，手指輕輕撫過一張泛黃的舊紙條。
上面，赫然畫著一個很醜的笑臉。
那是他第一次陪她熬夜練舞時留下的印記。
—「今天不是你突然變厲害了，是你終於找到了被這個世界欣賞的自己。」
在那張便利貼的旁邊，還用膠帶貼著一張褪色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裡，漫天飛舞的彩色禮花下，十六歲的少年舉著充滿年代感的數位相機，十五歲的少女臉頰上沾著草莓蛋糕的奶油，兩人肩並著肩，笑得那麼燦爛。
那是他們共同通過第一次月末評價後的慶祝，也是一切羈絆深深紮根的地方。
「你已經長大了啊，小九。」
「以後就算沒有我在旁邊，你也要一個人勇敢地走下去了。」
姜唐看著照片裡的女孩，輕聲呢喃，指尖眷戀地在照片上停留了許久，仿佛要將時光定格在這一刻。
緊接著，他乘車跨越大半個首爾，來到了當初拍攝東方神起《MagicCastle》MV的歐式古堡外景地。
姜唐走到那條長長的石階下，仰起頭。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穿著純白洋裝的林充兒。
—「不好看的地方也是真的。」
一「那就下次再好看回來。」
姜唐順著台階往上走，走到正中央的位置停下。
那是他在風雪中，逆著人流，與被罵得快要哭出來的金泰妍擦肩而過的地方。
那個反向錯身的瞬間，他替她擋住了全世界的惡意。
一「小九，看前面，我可比鏡頭好看多了。」
回去的公交車上，姜唐特意坐在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車窗外的燈光飛速向後倒退，他微微側過頭，仿佛身旁還靠著那個怯生生地問他「鏡頭真的會注意到我嗎」的女孩。
——「等在所有人都有幸聽過你唱歌的那一天————那些鏡頭，全都會不顧一切地轉過頭，在茫茫人海里第一個找到你。」
「我沒有食言，泰妍。」
「明天，所有的鏡頭都會為你而轉動。」
姜唐將頭靠在車窗上，目光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女孩。
不久後，他在市中心下了車，走進了一家有些年頭的舊書店。
在舊雜誌區翻找了半個小時，他終於找到了那本2005年春季發行的時尚雜誌。
雜誌的封頁上，是他和林允兒穿著EliteBasic春季校服的CF特寫。
照片裡的林允兒笑得明媚又精靈。
他摸著雜誌封面，腦海里浮現出兩人在夕陽下的小巷裡狂奔、在路邊攤大快朵頤的畫面。
—「姜唐，你敢不敢————跟我做一件壞事？」
「都十五歲的人了，吃東西還像個小花貓一樣。」
「允兒啊，以後的路，也要一直這麼明媚地笑下去。」
「不管遇到多少非議，千萬不要弄丟了那個敢拉著我在小巷裡狂奔的自己。」姜唐買下了那本舊雜誌，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
傍晚時分，姜唐來到江南區，那間曾被用作SuperJunior內部考核的大劇院。
他獨自走到舞台中央，閉上眼睛。
那一刻，他仿佛再次聽到了《Twins》那震耳欲聾的重金屬前奏。
不多時，身體隨著記憶中的節拍微微律動，似是又回到了與金希澈完成完美無瑕交接的那一秒！
那份生死相托的兄弟情誼，那份為了守護彼此夢想而爆發出的狂野，在此刻化作了一股暖流，流淌過他那顆千瘡百孔的心臟。
「SuperJunior的哥哥們，以後的路。」
姜唐在空蕩蕩的舞台，深深地鞠了一躬。
夜幕終於降臨，首爾的萬家燈火在腳下次第亮起。
姜唐走上了SM大樓的天台。
他走到欄杆前，緩緩閉上了眼睛。
在這最後一次的「愛情實習」里，他真的經歷了很多很多。
他見證了SuperJunior登上出道舞台，熱烈迎接全世界的歡呼。
他讓本該折翼的金希澈重新找回了屬於他的舞台。
他還在死神的手裡，救回了重傷的曹圭賢，並且讓他的嗓子完好無損。
雖然這一路上，也有樸素妍等同期練習生被SM的制度逼走的傷感，但他也因此見識到了鄭秀妍「冰山」融化時，內心感性的一面。
最後的最後，他在鋪滿粉色氣球的小練習室里，將小熊公仔塞進金泰妍的懷裡，告訴她：「你是因為你自己才會站上舞台」。
他終於明白了，真正的白月光，不是永遠將她護在羽翼之下，而是哪怕自己離開了，也要為她鑄造一身足以抵禦世間所有惡意的鎧甲。
「要結束了嗎？」
姜唐感覺到，一直折磨著他的那股鑽心痛楚突然消失了。
少女時代練習室里，九個女孩正在將隨身物品裝進包里，準備前往SBS演播廳進行提前彩排。
因為心有預感，所以金泰妍一直將手機偷偷帶在身上。
這時手機屏幕亮起，是姜唐的簡訊，只有簡簡單單的三個字：「來天台。」
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慌與迫切瞬間攫住了金泰妍。
那是一種仿佛有什麼最重要的東西即將失去的第六感！
她連包都沒來得及拉上，跟正在說話的林允兒和鄭秀妍交代了一句，便轉身就衝出了練習室！
「泰妍歐尼！你要去哪兒？保姆車快來了！」
林允兒在身後焦急地呼喊，但金泰妍根本聽不見了。
她在樓梯上狂奔，高強度的練習讓她的雙腿酸軟，但她根本不敢停下。
每上一級台階，她心中的恐懼就放大一分。
「砰！」
通往天台的大門被她用力推開。
夜風呼嘯。
姜唐正背對著金泰妍，站在欄杆前，黑色風衣在風中獵獵作響。
金泰妍停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眼睛在一瞬間紅透了。
「姜唐————」
她的聲音發著抖，「你要走了，對嗎？」
姜唐轉過身，看著那個仿佛隨時都會碎掉的女孩。
這一次，他沒有再否認。
姜唐平靜地看著她，眼神溫柔得讓人心碎。
那是一眼萬年的注視，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樣鐫刻在靈魂的最深處，帶往另一個時空。
金泰妍咬著失去血色的嘴唇，踩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
她不敢走得太快，生怕自己掀起的風會把他吹散。
「什麼時候？」她仰著頭看他。
「你正式出道以後。」姜唐的聲音很輕。
「去哪裡？」
姜唐沉默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過金泰妍的頭頂，看向了深邃無垠的夜空：「很遠的地方。」
金泰妍也沉默了。
夜風吹亂了她的長髮，遮住了她眼底的悲傷。
「遠到————聽不見我唱歌嗎？」她問得那么小心翼翼。
「不會。」
「我說過，我聽力很好。」
金泰妍目光描摹著他的眉眼，他的鼻樑，他的嘴唇，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在自己的心臟上，牢牢記住。
「姜唐。」
「你對每個人，都這麼好嗎？」
姜唐搖了搖頭，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不是。」
金泰妍的眼睫輕輕顫抖了一下，一滴隱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順著眼角滑落。
姜唐看著那滴眼淚，輕聲說道：「笨蛋，這個是我和你的故事啊。」
這句話落下的那一刻，天台上的風，好像都因為這沉重的宿命停了一瞬。
這不是一句俗套的告白。
它更像是一枚被鄭重其事地烙印在青春深處的印章。
哪怕歲月流轉，哪怕滄海桑田，這句話也足夠讓一個人在漫長的人生里記上很久很久。
足夠讓她在未來無數個充滿惡意的黑夜裡，閉上眼睛就能想起這份獨一無二的偏愛。
「姜唐，我們一起聽一次歌吧。」
金泰妍將一直掛在脖子上的白色耳機拿了下來。
姜唐看著她手上的耳機，忽然一笑。
「原來是這樣啊。」
故事由耳機開始，也該由耳機結束。
金泰妍將其中一隻耳機塞進自己的耳朵里，然後微微踮起腳尖，將另一隻耳機戴進了姜唐的耳朵里。
手指在MP3上顫抖著按下播放鍵。
少女清亮聲音在兩人的耳邊同時響起。
是《再次重逢的世界》。
兩個人並肩站在天台上，靠得那麼近。
他們看著2007年首爾的夜空，看著下方車水馬龍的繁華，誰都沒有再說話。
這三年的時光，仿佛都被濃縮在了這四分多鐘的旋律里。
一首歌的時間，原來這麼短。
短到金泰妍還沒來得及想好該用怎樣的詞句去告別，耳機里的旋律，就已經走向了尾聲。
音樂停止。
姜唐摘下耳朵里的耳機。
「泰妍。」
「嗯？
姜唐轉過頭，看著金泰妍那雙通紅的眼睛，輕聲囑咐道：「明天上台的時候，不要找我。」
金泰妍緊緊咬住嘴唇，拼命地想要把眼淚憋回去。
姜唐抬起手，大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眼角，聲音溫柔到了極點：「看鏡頭。」
「看觀眾。
「」
「看向————屬於你的光。」
聽到這三句話，金泰妍一直強撐著的防線徹底崩潰了。
眼淚像決堤的海水一樣傾瀉而下。
「那你呢？」她哭著抓住他風衣的衣角。
姜唐看著她，笑了笑。
「我會在歌里等你。」
「我不要！」
金泰妍猛地搖著頭，泣不成聲，「我不要你在歌里！」
「姜唐，你就在這裡等我，好不好？」
「等我明天表演完，等我站上那個舞台證明給你看，我就馬上回來找你！
「你一定要在這裡等我！」
姜唐用溫柔的目光一直注視著她。
「好。
」
在轉身離開天台的那一瞬間，金泰妍忽然停住了腳步。
她感覺到有一滴冰涼的東西，落在了她的後頸上。
她錯愕的抬起頭。
璀璨的空中，竟然下起了漫天的飛雪！
一片片潔白的雪花，在夏夜的燈光下洋洋灑灑地飛舞。
「是初雪————」
金泰妍呆呆地看著這場夏日初雪，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句話。
下一秒，她的身體先於理智做出了反應，她不顧一切地轉過身，向著姜唐衝去。
「我爸爸說過的————」
「在初雪的那一天，與自己喜歡的人一起度過，我們會一直幸福的！」
說完，金泰妍踮起腳尖，閉上眼睛。
將自己全部的愛意與祈求，毫無保留地吻在了姜唐的嘴唇上！
姜唐下意識地托住了她的後腦勺，阻止了她的跌倒，同時溫柔地回應了這個吻。
漫天飛雪中，少年與少女相擁而吻。
這一刻，只有他和她兩人，也只剩下她和他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