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閒言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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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繼東臉色嚴肅,「我想先重新看現場。現在坐在會議室里再順材料,也順不出第四條線,那就得回村里重新看。」

  顧晏廷這時也開口了,「我同意,現場要重走,村裡的說法也得重聽,看看能不能發現新的線索。」

  *

  從市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有點發陰了。

  清河縣那邊來了兩輛車,車身上全是趕路帶出來的灰,門邊還沾著一圈早就干透的泥點。

  顧晏廷問道,「清河縣這邊誰最熟村後那一片路?」

  清河縣那名副隊長愣了一下,立刻接話:「我熟。」

  顧晏廷抬眼看他,「那到時候麻煩你跟我走一段。到了地方,先別急著給村民解釋案子,也別順著他們的話往下接。」

  「他們願意看,就讓他們看兩眼。」

  「但誰往前湊,誰亂指地方,誰搶著替別人開口,你先記著。」

  那副隊長下意識應了一聲:「好。」

  顧晏廷又解釋了一句:「這村子你們前面已經跑了十天,熟臉太多。你們一張口,別人未必說真話。」

  時菱站在車邊,抬眼看了他一下。

  男人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夾克,肩背挺闊,動作乾淨利落。明明只是提個包,也顯得格外利索。

  清河縣那名年輕女警原本還在低頭翻材料,看見他伸手把裝備包接過去時,下意識讓開了半步。

  顧晏廷沒注意這些,只是回身把後車門拉開。

  「上車。」

  他說完,像是想起什麼,又微微俯身看向時菱,「這一路不好走,村里地滑。等會兒別踩溝邊太近。」

  時菱嗯了一聲,彎腰坐了進去。

  車子很快駛出市區。

  越往清河縣那邊走,路越窄,路邊的樓也越矮。等進了青石村那片地界,柏油路已經斷成了兩條不太平整的水泥道,邊上全是被雨泡得發暗的泥地。

  空氣里有一股潮氣。

  車窗半開著,風一鑽進來,就把那股土腥氣一起卷進了車裡。

  時菱靠在車窗邊,看著前面越來越近的村口牌子,心裡那根弦也慢慢收緊了。

  這地方跟江城一中完全不一樣。

  學校案再壓抑,終歸還在規矩和秩序里。

  可村子不一樣。

  這裡所有人都認識所有人,所有話都能繞著人情關係拐出七八個彎。

  車子剛進村口,就已經有人站在路邊往這邊看了。

  不少人手裡還拿著簸箕、鋤頭、菜籃子,腳卻停在原地不動,眼睛一下一下往車上瞟。

  「市里人來了。」

  「又來了。」

  「這回人還不少。」

  車剛在村後那片溝邊空地停穩,圍在遠處的人就又多了一層。

  清河縣的人顯然不是第一次碰這種場面,剛下車就準備過去勸。

  顧晏廷已經先一步走了過去。

  他沒喊,也沒擺架子,只站到那群人前面,目光不輕不重地掃了一圈,「別圍在這裡,該幹嘛幹嘛去。」

  他聲音不高,卻很沉。

  原本還往前探著頭的幾個人,被他這麼一看,動作都不由自主頓了一下。

  有個年輕男人還想笑著套句近乎:「警察同志,我們就是看看……」

  顧晏廷已經淡淡接了過去,「沒什麼好看的,難道你是兇手?」

  他這話說得不算重,但也沒留什麼打哈哈的餘地。

  那男人訕訕閉了嘴,撓了撓頭,往後退了兩步。

  清河縣那名副隊長看著這一幕,明顯鬆了口氣,低聲跟陳繼東說了句:「你們這位新來的副隊,壓得住場。」

  陳繼東這回倒看了顧晏廷一眼,「他在省廳待過,不怕場面。」

  「你們前面是太熟了,不好下重話。」

  那副隊長苦笑了一下,「還真是。村里彎彎繞繞多,問著問著就開始攀親扯故。」

  陳繼東嗯了一聲,目光已經落回了現場。


  「江明。」

  「到。」

  「先把發現屍體的那片地方重新看一遍,看看有沒有什麼新線索。」

  「明白。」

  「劉航元,你去跟著他們看一下攝像頭的錄像。」

  「收到。」劉航元立刻抱著電腦包,往村委那邊走了。

  「老趙,你跟清河縣的人把前面查到的信息再過一遍。」

  陳繼東最後看向時菱,「小菱,你跟我一起在村里走走。」

  時菱點頭,「好。」

  她沒往溝邊最裡面走,而是先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灌溉溝不深,邊上長著一片被雨壓彎了的雜草。再往後,是一塊一塊連在一起的地,土被雨泡過後顯得發黑,踩一腳下去,鞋底能立刻沾上一層。

  案發已經過去十來天了。

  這裡早就看不出最初那一夜的樣子。

  可也正因為看不出了,很多東西才更容易被「說法」代替。

  誰都可以往這片地上指一下,說自己覺得是怎麼回事。

  時菱正想著,旁邊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已經往前湊了兩步。

  「警察同志,我早就說了,這事八成就是馬三狗乾的。」

  「他那個東西,平時就不乾淨,村里誰家姑娘見了他不躲?」

  她嘴上說得斬釘截鐵。

  時菱站得近,一米之內,那道心聲幾乎是立刻就撞了進來。

  【馬三狗那個孬貨,平時真是不干好事!八成就是他!】

  時菱眸光微微一頓,側頭看了她一眼。

  那婦人見她看過來,反倒說得更起勁了。

  「真的,我早就看他不是個好東西。」

  「他那天晚上騎車過去,好多人都看見了。」

  旁邊一個瘦高男人也跟著接話。

  「周大河也不是好玩意兒。」

  「退婚鬧成那樣,誰知道他會不會幹出點什麼?」

  他說得也像親眼見過似的。

  【這事兒都傳遍了,村口那幾個人可說了,那周大河絕對有點問題。】

  時菱忽然明白過來。

  他們是在重複。

  重複這十天裡,村里被反反覆覆講爛了的那幾套話。

  陳繼東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對,語氣依舊平穩,問題卻一下切得更細了些,「你們有沒有親眼看見過當時的情形?」

  那群人頓時安靜了一瞬。

  剛才搶著說話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立刻接。

  「那誰親眼看見周大河在案發後半段還跟著死者?」

  還是沒人答。

  剛才還吵吵嚷嚷的一片,一下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陳繼東這補了一句,「不信謠不傳謠,大家如果有線索,歡迎跟我們來舉報。但是如果是沒有線索的事情,大家就不要隨便說了。」

  那幾個人臉上都多少有點掛不住,悻悻地散開了些。

  顧晏廷剛把另一邊圍著的人壓散,走回來時,正好聽到這句。

  他目光在那幾個村民臉上掠了一圈,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看來,這十來天,村里已經把一套說法自己傳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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