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你打報告我批條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茶樓里的喧譁聲還沒平息,那個穿格子西裝的中年人已經把報紙翻到了下一頁。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他用袖子一擦,又清了清嗓子。

  「別吵別吵,後面還有!」

  茶樓里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低頭看了一眼報紙,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讀。

  「明樓收起手槍,槍口還在冒煙。他轉過身,看著梁仲春,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給他報陣亡,你打報告我批條子。』」

  讀報的中年人念完這一句,自己先愣住了。他放下報紙,抬起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茶樓里的安靜持續了兩秒鐘,然後爆發出比剛才更響的聲浪。

  有人拍桌子,茶杯都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桌。

  「霸氣!明樓這才是當長官的樣子!」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人站起來,拳頭攥得緊緊的,好像他自己就是明樓。他身旁的同伴拉他坐下,他還不肯,梗著脖子說:「你們說,是不是霸氣?殺了人,還要給人家報陣亡,讓他死得名正言順,家屬還得來謝他。這叫什麼?這叫殺人誅心!」

  旁邊一個戴瓜皮帽的老人搖頭晃腦,手指在桌面上敲著節奏:「殺了自己手下,還要給他報陣亡,讓他死得『光榮』。這招太狠了。那個行動組長死了還要被算成『陣亡』,家屬還得感激明樓。以後誰還敢動明家的人?」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推了推鏡框,分析得頭頭是道:「明樓這一手,一是替大姐出氣——你抓我姐,我就要你的命。二是立威——告訴所有人,誰動我家人,就是這個下場。三嘛,讓那個行動組長死得『名正言順』,日本人想查都沒法查。汪芙蕖就算想追究,人家是『陣亡』,你追究什麼?」

  他旁邊一個胖子接話:「你們注意到沒有,明樓說的是『你打報告我批條子』。他讓梁仲春打報告,自己批。這就是說,這事兒是梁仲春經手的,出了問題梁仲春也有份。梁仲春不敢不辦,也不敢亂辦。高明啊!」

  眾人紛紛點頭。

  角落裡,老軍統們的反應卻不一樣。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低聲說:「明長官幹得挺霸氣,但我們好像是那些被槍斃的人。」他的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人都聽到了。他的手指在茶杯邊沿慢慢轉著圈,杯蓋碰著杯沿,發出細微的瓷器碰撞聲。

  另一人苦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時杯底磕在桌面上,叮的一聲:「當年我們替軍統賣命,哪天得罪了不應該得罪的人,被人打死了,上面也給報陣亡。但誰記得我們?死了就是死了,報個陣亡,家屬領撫恤金,然後呢?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對面一個瘦高個接話,聲音壓得更低:「你們還記得老李嗎?當年在武漢站,得罪了上面的一個師長,被找了個藉口斃了。報的什麼?『執行任務時英勇犧牲』。他老婆還來領撫恤金,千恩萬謝。她哪裡知道,她丈夫是被自己人打死的。」

  幾個人對視一眼,沒有人接話。沉默了一會兒,有人端起茶杯,有人把煙掐滅,有人低下頭繼續看報。茶樓里其他人還在熱烈討論,只有這個角落是安靜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第二天,沈逸川去廣播台。他剛坐下,女播音員還沒來得及介紹,電話指示燈就閃個不停,像是有人在那邊拼命按著按鈕。女播音員按下接聽鍵,第一個電話接進來,是個中年男人,聲音激動,語速很快,像是怕被人搶了話頭。

  「李少將,明樓那句『給他報陣亡,你打報告我批條子』太霸氣了!我們廠里現在都學這句話!今天車間主任對我們說『給你報工傷,你寫檢討我批條子』,全車間都笑了!我跟您說,那個主任平時凶得很,今天用您的話一說,大家反而覺得他可愛了!」

  沈逸川苦笑。「別學。這是殺人的話。明樓是在殺了人之後才說的。」他頓了頓,語氣認真了一些,「這句話背後是一條人命。你們用來開玩笑,不太合適。」

  電話那頭的人愣了一下,然後說:「李少將,您太嚴肅了。我們就是覺得好玩。」沈逸川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第二個電話接進來,是個粗嗓門的男人,聲音大得連直播間外面都能聽到。「李少將,我是在工地做包工的。今天有個工人偷懶,躲在材料堆後面睡覺,被我抓到了。我對他說『給你報工傷,你寫檢討我批條子』。他嚇得趕緊爬起來幹活了,一整天都沒敢再偷懶!您這句話,比扣工資還管用!」

  沈逸川搖了搖頭:「這位朋友,工人偷懶你可以批評教育,扣工資也行。但不要用這種話來嚇唬人。這句話是從槍口下說出來的。」

  那工頭嘿嘿笑了兩聲:「李少將,您不懂,我們工地上的人,就得用狠話治。太溫柔了沒人聽。」沈逸川沒再接話。


  第三個電話,一個茶館老闆笑著說:「李少將,夥計打碎了茶杯,我說『給你報損耗,你寫說明我批條子』。全店都笑了,夥計自己不好意思,非要請我喝茶。我說不用,你把地掃乾淨就行。他幹得比平時快了一倍!」沈逸川無奈地搖了搖頭,女播音員在旁邊捂著嘴笑。

  第四個電話,一個學校的老師,聲音嚴肅,像是站在講台上說話。「李少將,我教的是中學。昨天有個學生考試作弊,被我當場抓到。我對他說『給你報零分,你寫檢查我批條子』。學生再也不敢了。您這句話,比校規還好用。我以前跟他們講道理,講半天沒用。現在一句話,比什麼都管用。」

  沈逸川忍不住說:「這位老師,您還是應該多跟學生講道理。一句話管用一時,講道理管用一世。」那老師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您說得對,我回去再跟學生談談」,掛了電話。

  沈逸川在節目中說:「各位,這句話是殺人的話,不是用來開玩笑的。明樓是在殺了人之後才說的。你們用在日常生活中,不太合適。我寫這句話,是為了表現那個時代的殘酷,不是為了讓大家拿去管工人、管夥計、管學生。」

  電話那頭一個讀者立刻反駁,語氣裡帶著一種「你管不著」的調皮:「李少將,您寫出來了,讀者喜歡,說明這句話有它的魅力。您別管我們怎麼用。您寫了『得加錢』,全香港的老闆都學會了。您寫了『給他報陣亡』,全香港的工頭也學會了。您就認了吧!」沈逸川哭笑不得,女播音員在旁邊笑得肩膀都在抖。

  節目結束後,張一鶴的電話追到了家裡。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興奮,像是在說什麼天大的好消息。

  「沈先生,今天報社又收到幾十封信,全是討論『報陣亡』的。還有人建議把這句話印在T恤上,一定賣得好。我算了一下,香港幾十萬人,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買,那就是幾萬件。」

  沈逸川搖頭,聲音有些疲憊:「這些人真是……」張一鶴笑出了聲,笑得很響,連坐在廚房裡的林婉清都聽到了。「您就偷著樂吧。這句話比『得加錢』還火。『得加錢』是丁修說的,那是個痞子。『給他報陣亡』是明樓說的,這是個特務頭子。香港人嘴上說的是『得加錢』,心裡想的是『報陣亡』。您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每個人都是那個被報陣亡的人,但每個人都想做明樓。」

  沈逸川沉默了一會兒。張一鶴見他沒說話,又補了一句:「沈先生,您別想太多。讀者喜歡,報紙好賣,您稿費多,這就夠了。」沈逸川「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第二天,茶樓里熱鬧非凡。有人學明樓的語氣對朋友說:「給你報工傷,你寫報告我批條子。」朋友笑著回:「滾!你算老幾?」隔壁桌有人接話,聲音尖細,學著明樓的腔調:「給你報喪假,你寫申請我批條子。」幾個人笑成一團,茶杯碰得叮噹響。

  一個中年婦女對身邊的丈夫說:「給你報加班,你寫申請我批條子。」丈夫愣了愣,然後笑了:「我加班還要你批條子?」旁邊的人起鬨:「這就是家裡的明樓!」

  連報攤陳嬸都學會了。一個顧客跟她還價,說「便宜一毛錢嘛」。陳嬸把臉一板,學著明樓的語氣:「給你報優惠,你寫申請我批條子。」顧客愣了半天,最後掏了錢。陳嬸得意地笑了,把零錢遞給顧客,說了句「下次再來」。那顧客走了幾步又回頭,說:「陳嬸,您可別學壞了。」陳嬸笑著說:「壞不了。」

  老軍統們坐在茶樓角落裡,聽著滿屋子的模仿聲,有人感慨了一句。一個穿著舊軍褲的老人把報紙折好,放在桌上,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人都放下了筷子。

  「這句話能火,不是因為霸氣,是因為每個打工的、每個當兵的,都怕被『報陣亡』。上面的人動動嘴,下面的人跑斷腿。跑斷了腿,上面給報個『陣亡』,家屬還得感恩戴德。」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順著喉嚨下去,喉結滾動了一下,「我當年在軍統,見過多少弟兄就是這樣『陣亡』的。死了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死。」

  另一人點頭,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明樓說的不是殺人,是權力。你幹活,功勞是他的;你死了,榮耀是他的。這才是這句話讓人心裡發毛的地方。你們看那些學這句話的,工頭對工人、老闆對夥計、老師對學生——誰在說,誰在聽,一目了然。說的人把自己當明樓,聽的人就是那個被槍斃的組長。」

  旁邊一個一直沒有開口的老人忽然說話了,聲音沙啞,像是在喉嚨里藏了很久。「我在76號待過。梁仲春雖然沒有這個人,便那幾個行動隊長是誰我都認識,這裡面有原型。他不是怕明樓,他是怕明樓手中的權力。76號里,誰不是呢?」他咳了一聲,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你們學這句話,學的是明樓。但你們想過沒有,在那些大老闆眼裡,你們也是那個被槍斃的組長。他們給你『報陣亡』,你連申訴的機會都沒有。」

  幾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有人端起茶杯,有人低下頭繼續看報,有人把煙點上。茶樓里的笑聲還在繼續,但那個角落始終是安靜的,像是被什麼東西隔開了。

  深夜,沈逸川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翻開筆記本。檯燈的光照在紙面上,把那幾行字照得很清楚。他提筆寫了一句話:「『給他報陣亡』能火,不是因為它霸氣,是因為它真實。每個時代,都有無數人被『報陣亡』。他們的名字被寫在紙上,變成數字,變成榮譽,變成別人的功勞。沒有人記得他們是誰。」寫完之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鋼筆尖在紙面上懸著,墨水滴了一滴,洇開一個小黑點。他又加了一句:「明樓不是英雄,他只是比那些人更狠。他也是從被報陣亡的人爬上來的。」

  林婉清推門進來,把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她看了一眼筆記本上的字,站在他身後,下巴擱在他肩膀上,說:「你寫個小說,還寫出社會批判了。讀者要的是爽,你給他們苦。」沈逸川苦笑,把筆記本合上。「我只是寫我想寫的。讀者怎麼解讀,那是他們的事。有人覺得霸氣,有人覺得心酸,有人學來說笑,有人聽了沉默。都對。」

  林婉清在他旁邊坐下,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指節。「你覺得你是明樓,還是那個被槍斃的組長?」

  沈逸川想了想,側過頭看著她。「都不是。我是寫他們的人。」他頓了頓,又說,「我也是那個被報陣亡的人。1947年靠邊站,軍統給我報了『陣亡』——不是真的死,是在系統里死了。沒有人管你死活。後來到了香港,差點餓死。你說,這不就是『報陣亡』嗎?」

  林婉清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