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電台里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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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逸川第二次走進廣播台直播間的時候,比第一次鎮定了一些。女播音員還是那位三十出頭的女士,藏藍色套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她對著話筒介紹完沈逸川,然後示意他準備接聽第一個電話。

  電話指示燈亮了起來。女播音員按下一個鍵,免提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有些沙沙的雜音。對方是個中年男人,聲音帶著哽咽。

  「李少將,我小時候沒有大姐。是我大哥大嫂把我養大的。他們供我讀書,給我做飯,冬天怕我冷,把自己的棉襖脫給我穿。」他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現在我一個人在香港,不知道老家的大哥大嫂怎麼樣了。他們還在不在,過得好不好,我都不知道。您寫的大姐明鏡,讓我想起他們了。」

  沈逸川握著話筒,沉默了兩秒鐘。「他們會好的。好人會有好報。」那男人說了聲「謝謝」,掛了。

  第二個電話接了進來。對方是個中年男人,語速很快,情緒激動。

  「李少將,前天那章您揭開了明台的身世。他母親為了救明鏡和明樓犧牲了,所以明鏡最寵明台,這裡面有報恩的成份。這個我理解。但沈逸風把明台引入軍統,簡直是在挖大姐的心肝!明樓難道也不管嗎?明樓既是76號的副主任,又是軍統上海站的上校情報科長,能坐視沈逸風這麼幹?我覺得這個劇情不合理。反正我在我們幫里,要是有人敢這麼對待我的弟弟,我一定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沈逸川等他說完,才開口。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這位朋友,你先別急。明樓首先是一名軍人,他得服從命令。軍統把他派到上海潛伏,他有他的任務。他是在沈逸風帶走明台之後才知道這件事的,那時候他已經在上海了,鞭長莫及。」他頓了頓,「沈逸風這個人,他的角色設定就是不擇手段,為了任務可以犧牲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後面有很多明樓如何保護明台的劇情,你可以耐心往下看。」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那人說了一句「行,我再看看」,掛了。

  第三個電話。是個女聲,帶著哭腔。

  「李少將,您的書我從《潛伏》一直追到《偽裝者》。您的小說里主要人物結局都不太好——要麼夫妻分離,要麼死一個。借槍里熊闊海和周書真都死了。這一次您可不能讓明鏡大姐死啊!她是明家的頂樑柱,她要是死了,明樓明誠明台怎麼辦?」

  沈逸川握著話筒,頭上的汗下來了。他想起原著中明鏡確實死了。但他也在思考,那個結局是否必要?明鏡的死固然悲壯,可是否有些強行下線?他沉默了幾秒鐘,直播間裡安靜得能聽見電流的嗡嗡聲。

  「小說的人物,一寫出來就已經決定了他們的命運,作者有時候已經失去了控制。至於明鏡的結局如何,我自己現在都不知道。我只能說,儘量讓她有一個好的結局吧。」

  女播音員在旁邊看著沈逸川,眼神里也帶著期待。她小聲用國語說了一句:「沈先生,我也想知道。」沈逸川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

  「我用我的人格保證,明家姐弟四人都不會死。」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然後傳來哭聲。「謝謝您,李少將。我信您。」

  直播間外面,電話交換台的接線員們安靜地聽著,有人輕輕拍了拍胸口。女播音員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還有些發抖。

  又有讀者打進來,開玩笑說:「李少將,您上次說周書真不會死,結果她死了。這次您拿人格保證,我們信您一次。」沈逸川苦笑:「上次是熊闊海把她牽連死的,不是我。」直播間裡一片笑聲,緊張的氣氛緩解了不少。

  節目接近尾聲的時候,最後一個電話接了進來。聲音蒼老,帶著顫抖,像是一個老人從很遠的地方在說話。

  「李少將,我今年五十多了。您寫的明家姐弟四個,他們身上有很多我黃埔四期一個同學的影子。具體是誰我就不說了。」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當初他突然投奔了汪偽,我還以為他叛變投敵了,大罵過他,還在報上發了聲明與他斷絕同學關係。後來才知道他是去潛伏。可惜我一直沒機會見到他。只希望能借貴台向他表示歉意。」

  沈逸川聽完,沉默了幾秒鐘。他想起一個人——明公子。那個在長沙讀他小說、被徐夫人審問了半夜的明公子。那個曾經潛伏在汪偽政權、被國民黨通緝、最後參加起義的明公子。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但他還是說了。

  「我希望他能夠聽到。他現在應該在長沙,前天我還收到了他給我寫的一封信。他對我表示感謝的同時,也罵了我,說我寫的明樓與汪曼春見面時擁抱、旋轉那段太過真實,他被她老婆罰了好幾天了。」


  直播間裡又是一陣笑聲。女播音員捂著嘴,肩膀在抖。電話那頭的老人也笑了,笑聲裡帶著哭腔。

  「李少將,我想給他寫封信。您能告訴我地址嗎?」

  沈逸川想了想,說:「如果你想給他寫信的話,你直接寫『湖南省政府轉某某人收』就可以了。」老人連聲道謝,聲音哽咽。掛了電話,節目時間也到了。女播音員對著話筒說了結束語,關掉了麥克風。

  沈逸川走出廣播台,夜風迎面吹來,微涼。九龍塘的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梧桐樹的新葉在風中輕輕搖著。女播音員跟在他後面走出來,站在台階上。

  「沈先生,剛才那番話——明家姐弟都不會死的承諾,我們台里的人都聽到了。明鏡要是死了,我們找您算帳。」她笑著說。

  沈逸川苦笑:「我說了人格保證,就不會反悔。」

  他上了計程車,車開了。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霓虹燈五顏六色地閃,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報童在路口舉著報紙喊著號外。他在想,那個老讀者會不會真的寫信給明公子。明公子收到信會是什麼表情?會不會又被徐夫人審問半夜?他笑了一下。

  回到家,林婉清正在客廳疊衣服。收音機還開著,調在剛才那個頻率,裡面放著音樂。沈逸川換了鞋,在沙發上坐下來。林婉清看了他一眼。

  「你剛才在電台里說的話,我都聽到了。」她把手裡的襯衫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你真能保證明鏡不死?」

  沈逸川沉默了一會兒。「原本要將寫她死的。但我想了一想,其實她本來是可以活的。」

  林婉清看著他:「能活就是能活,本來是可以活是什麼意思?」

  沈逸川靠在沙發上,把手臂搭在額頭上,遮住了眼睛。「我的意思是,我還沒想好怎麼改。但我會讓她活著。」

  林婉清把手搭在他手背上。「那你改吧。讀者不想讓她死。我也不想。」

  夜深了,沈逸川一個人站在陽台上。九龍塘的萬家燈火在夜色中閃爍,一格一格的,像是一個巨大的蜂巢。

  他想起那個老讀者的聲音,想起他說「只希望能借貴台向他表示歉意」。他想起明公子。兩個黃埔四期的同學,一個去了汪偽潛伏,一個在後方罵了他好幾年。現在知道真相了,想道歉,卻找不到人。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的多嘴會不會給明公子惹麻煩。但他覺得,那兩個老人應該有機會說一聲「對不起」。

  他轉身走回書房,打開筆記本,提筆寫了一行字。「明鏡不能死。不是讀者不讓,是我自己不讓。」他看著那行字,又加了一句,「明家姐弟四個人,一個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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