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飯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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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扇矮門一露出來,熊山腰上的扣帶就繃直了。

  門後燈光昏黃,像一盞掛在老屋樑下的舊燈。燈下有張方桌,桌上擺著一隻缺口粗瓷碗,碗邊還壓著一雙木筷。

  屋裡那道老人聲音又喊了一遍。

  「山子,飯涼了。」

  熊山的喉結動了一下。

  唐財財趴在泥里,兩隻手死死拽著扣帶,整個人被拖得往前滑了半尺。

  「熊哥!」他腳尖蹬進黑泥里,「你別真回家吃飯啊!這地方連外賣都不乾淨!」

  熊山沒有回嘴。

  他盯著那盞燈,眼神一點點變深。那不是突然被迷住的樣子,更像一個走了很久的人,突然在雨里看見一盞等他的燈。

  秦照夜白骨筆橫在矮門前,筆尖沒有碰門檻。

  「別跨門檻。」

  矮門的門檻很低,像隨便一抬腳就能過去。可門檻下的黑泥正在往外冒細泡,每個泡破開時,都有極輕的咀嚼聲。

  陸沉舟看著門後的桌子。

  那隻碗太真實了。

  碗口缺了一角,缺口上還沾著一點干黃的舊釉。燈光照在碗裡,裡面沒有飯,只有一層淺淺的白氣。

  白氣往外飄,帶著熱粥和鹹菜的味道。

  熊山的手指慢慢收緊。

  叩門獸在他掌心裡低低咬響,像也聞到了什麼不該聞的東西。

  井沿上的「阿舟」兩個字已經暗下去,矮門旁邊卻浮出新字。

  借名者歸處,請入門確認。

  唐財財罵了一聲,扣帶又被拉緊一寸。他半個身子都快貼到泥里,仍死死沒鬆手。

  「確認個屁!熊哥家裡飯涼不涼,跟你這破井有什麼關係?」

  矮門裡的老人像沒聽見,只在屋裡慢慢挪動腳步。

  木地板發出吱呀聲。

  那聲音一響,熊山臉色就變了。

  他低聲說:「我小時候,屋裡就是這個聲。」

  唐財財怔了下。

  秦照夜的筆尖微微一沉。

  陸沉舟看向熊山,沒有說「那是假的」。

  他不能說謊。

  他只說:「它拿出來的東西,都是你認得的。」

  熊山緩緩點頭。

  「認得。」

  屋裡的老人咳了一聲。

  「山子,外面雨大,進屋。」

  門後的燈光往外鋪了一寸,照到黑泥上,黑泥竟然變成了半截乾淨的青磚地。青磚縫裡還有一點草,像老院子多年沒人認真打掃。

  熊山往前滑了半步。

  唐財財被扣帶拖得胸口一悶,咬牙抱得更緊。

  「秦姐!寫點什麼啊!」

  秦照夜沒看他,白骨筆落在扣帶上,順著剛才那個斷開的「守」字往下補。

  筆剛落,矮門裡忽然傳來一聲碗筷碰響。

  秦照夜的手停了一瞬。

  她臉色微白。

  那一瞬間,門後的桌邊多了一隻手。

  那隻手端著碗,手背粗糙,指節寬大,掌心有老繭。手把碗往門外遞了一點,碗裡終於顯出飯。

  不是熱粥。

  是半碗已經結塊的白米飯,上面壓著一塊鹹菜疙瘩。

  熊山眼睛紅了一點。

  「我走那天,桌上就是這個。」

  唐財財張了張嘴,這次沒罵出來。

  熊山看著那半碗飯,聲音粗啞。

  「那年我跟人打架,把村口賣魚的攤砸了。老人家讓我賠,我沒錢,就跑了。臨走前,屋裡給我留了半碗飯。」

  他停了停。

  「我沒吃。」

  矮門裡的老人像聽見了這句話,聲音忽然近了些。

  「山子,吃完再走。」

  門檻上的字開始變。

  借名者食歸飯,則歸處生效。

  唐財財終於聽懂了,臉都白了。

  「不能吃!吃一口就算回家了!」

  秦照夜咬破指尖,血沾在白骨筆上,繼續寫那個「守」字。可門裡的飯香越來越重,白氣一層層湧出來,把她寫下的筆畫泡得發軟。

  陸沉舟握住骨牌。

  骨牌背面的閉眼小狼細紋貼著扣帶,輕輕發冷。那道狼牙印還在,像咬住最後一點人味。

  他看著矮門裡的飯,忽然開口。

  「熊山。」

  熊山沒有慢半拍。

  這一次,他立刻看向陸沉舟。

  陸沉舟說:「你認得那碗飯。」

  熊山點頭。

  「但你也認得我們。」

  熊山眼角跳了一下。

  唐財財趴在泥里,立刻吼:「聽見沒?你認得我!欠錢那個!你還欠我一根扣帶,一根羅盤指針,還有剛才精神損失費!」

  熊山低頭看他。

  唐財財滿臉泥,鼻尖都蹭破了,卻還拽著扣帶不松。

  「這帳你不還清,誰家飯都別想把你喊走。」

  熊山喉嚨里擠出一點笑。

  「你小子真會算。」

  「廢話,我靠這個吃飯。」

  秦照夜終於把「守」字補完一半。她抬眼看熊山,聲音仍冷,卻比平時慢一點。

  「你沒吃那半碗飯,不代表你沒家。」

  熊山怔住。

  秦照夜說完這句,像也不習慣,又低頭繼續寫字。

  門裡的老人沉默了一息。

  下一秒,那盞屋燈忽然亮了三分。

  門後不再只有方桌。

  牆上出現一件舊蓑衣,屋角有一隻木箱,箱蓋上趴著一隻斷腿木熊。那木熊和泥路幻象里小孩懷裡的那隻一模一樣。

  熊山掌心那道缺了一豎的紋路猛地發疼。

  門要補他的名字。

  用他的舊屋、舊飯、舊木熊,補回那一豎。

  叩門獸突然從他掌心滑下,銅牙咬住扣帶,硬生生把他往後拖了一寸。

  熊山低頭看著它。

  「你也不讓我回?」

  叩門獸當然不會說話。

  它只是咬得更緊,銅牙深深嵌進扣帶里。

  殘屏在唐財財懷裡亮了一下。

  唐財財低頭,看見唐小滿那邊只傳來一行字,沒有聲音。

  別開麥。現實側聽見飯碗聲了。

  第二行字緊接著跳出。

  熊山叔的地址欄正在被改成「已歸」。

  唐財財瞳孔一縮,立刻把屏幕舉給陸沉舟看。

  陸沉舟看完,沒有讓唐小滿說話。

  他抬頭看向矮門。

  「它不是接你回家。」

  熊山看著他。

  陸沉舟一字一頓。

  「它是在替你結案。」

  屋裡的燈晃了一下。

  熊山臉上的那點迷茫,終於被這一句話打散。

  結案。

  已歸。

  飯涼了,進屋,吃完再走。

  這些不是家裡人在等他。

  是背門井想給他的路蓋上最後一個戳。

  熊山忽然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子。

  黑泥已經爬過靴面,往褲腿里鑽。可他兩隻腳還在門外。

  還沒跨過去。

  熊家舊鐵牌貼在他胸口,冰冷得像一塊壓住心口的石頭。

  背面那行字還在。

  熊家人守門,先守自己的腳。

  熊山慢慢吸了一口氣。

  他抬手,把扣帶從唐財財手裡接過一截,沒有解開,只握住。


  「財財。」

  唐財財愣住。

  熊山很少這麼叫他。

  「記帳。」

  唐財財嘴唇動了一下,立刻點頭。

  「記。記一輩子。」

  熊山又看向秦照夜。

  秦照夜沒有抬頭,只把寫到一半的「守」字狠狠壓下最後一筆。

  那筆落成的瞬間,扣帶、狼牙印、舊鐵牌之間連出一道極細的白線。

  熊山胸口那塊黑痕停住了。

  熊山最後看向陸沉舟。

  「沉舟。」

  「我在。」

  「我不回這扇門。」

  陸沉舟看著他。

  「嗯。」

  熊山咧嘴笑了一下。

  「飯涼了就涼了。」

  他說完,猛地往後一扯扣帶。

  唐財財、秦照夜和陸沉舟同時發力。

  叩門獸咬住扣帶,骨牌上的閉眼小狼細紋咬住狼牙印,白骨筆壓住「守」字。四股力道一起往後拽。

  矮門裡,那隻端飯的手猛地伸長,指甲刮過門檻,直抓熊山的腳踝。

  熊山沒有躲。

  他掄起叩門獸,朝那隻手砸下去。

  銅獸頭砸在手背上,發出一聲不像肉也不像木頭的裂響。

  那隻手裂開,裡面流出的不是血,是一串細小的黑字。

  山子已歸。

  熊山盯著那串字,抬腳踩了下去。

  一腳。

  兩腳。

  第三腳落下時,黑字被泥水踩散。

  「沒歸。」

  熊山聲音不大。

  「人在這兒。」

  矮門裡的老人忽然變了聲。

  不再蒼老。

  而是無數細小聲音擠在一起,像許多人同時貼著井壁說話。

  「歸處缺失。」

  「借名者拒歸。」

  「改查同行者歸處。」

  秦照夜臉色一變。

  「它要換人查。」

  話音剛落,矮門裡的屋燈忽然滅了。

  四周一下黑得只剩雨。

  下一瞬,唐財財懷裡的殘屏自己亮起。

  屏幕里不是唐小滿。

  是一盞黑燈。

  黑燈下面,坐著一個模糊人影。

  唐財財整個人僵住。

  那人影沒有抬頭,只用很輕的聲音說:

  「財財,別怕。」

  唐財財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秦照夜伸手去按屏幕,已經晚了一步。

  殘屏上浮出一行字。

  借名者拒歸。

  第六確認對象:唐財財。

  請確認:唐財財是否仍有一盞燈等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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