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替他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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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根閉眼樁升起時,黑泥先纏住了熊山的靴底。

  樁心嵌著黑色鐵牌,雨水一砸上去,便順著那個「熊」字往下流,像從字縫裡滲出的血。

  請確認:熊山是否願意替陸沉舟活下去。

  熊山沒退,握著叩門獸的手卻繃緊了。

  叩門獸銅牙一顆顆張開,獸腹里傳出沉悶喘息。金屬箱也跟著震了一下,箱角那枚熊家舊鐵牌彈開半寸,露出裡面一顆發黑的舊釘。

  唐財財先罵出聲。

  「這破樁是不是有病?剛讓人代死,現在連活都能代?」

  他嘴上罵,手卻已經把殘屏壓進衣服里,另一隻手拽住熊山背包扣帶,免得黑泥順著扣帶往上爬。

  秦照夜蹲下,白骨筆懸到鐵牌前。筆尖剛近半寸,鐵牌上的雨水忽然倒流,順著筆尖往上爬。

  她立刻收筆。

  「別碰字。」秦照夜聲音發冷,「這不是問願不願意,是在找承諾。」

  陸沉舟看著鐵牌。

  巨蟒纏狼骨牌背面,那道閉眼小狼細紋微微發涼。包著「阿舟」小銅扣的布團貼在掌心,也冷得像從井底撈出來。

  他不能說謊。

  更不能替熊山答。

  鐵牌上又浮出一行字。

  代活者,承其路,承其名,承其歸處。

  熊山眼神沉了下去。

  這不是替死。

  替死只是一刀。

  替人活下去,是把後半輩子交出去。以後陸沉舟該走的路,門會推給熊山;陸沉舟該回的家,門會讓熊山去回;甚至有一天,若有人喊阿舟,答應的人可能不再是陸沉舟。

  而是熊山。

  殘屏忽然亮了一下。

  唐小滿的聲音從雪花點裡擠出來,斷斷續續。

  「哥……別讓熊山叔答應。現實側有資料自己改了。」

  唐財財臉色一變:「什麼資料?」

  「陸沉舟的緊急聯繫人……正在變成熊山。」

  殘屏邊緣跳出灰白框。

  現實確認進度:七成一。

  秦照夜一把按住殘屏。

  「關。」

  唐財財立刻扣死屏幕,騙檔羅盤卻從腰間滑落,指針瘋轉一圈,最後直直指向熊山胸口。

  黑泥在熊山胸前洇開,像一塊鐵牌從皮肉底下浮上來。牌面沒有字,只有一道空槽,正等著名字落進去。

  鐵牌第三次浮字。

  熊山之路,無人確認。可代陸沉舟之路,立即生效。

  陸沉舟心口一沉。

  門不是要熊山死,是先把熊山自己的人生判成無人確認,再給他一條看似有意義的路。

  替陸沉舟活下去。

  替別人被記住。

  替別人回家。

  可熊山也是人。

  他也該有自己的路,自己的門,自己的歸處。

  泥面忽然映出一條水泥小路。路邊有掉漆的籃球架,有半開的院門。屋裡傳來一個老人含糊的聲音。

  「山子,回來吃飯。」

  熊山的手抖了一下。

  唐財財不說話了,只把扣帶往熊山腰上又纏了一圈。他沒看熊山的臉,像怕一看見,就再也罵不出口。

  秦照夜低聲提醒:「別看太久。」

  泥里的路還在往前鋪。一個小孩蹲在院門口,懷裡抱著斷腿木熊,拿樹枝在地上畫門。

  那孩子畫完門,又用腳把門抹掉。

  他沒有進屋。

  像從很小的時候起,就知道有些門開了也回不去。

  熊山盯著那孩子,喉結滾了滾。

  他擋過很多門,也替很多人擋過東西。師父罵他傻,隊伍里的人叫他山哥,唐財財有事沒事喊他熊哥。可很少有人問過他,熊山自己要往哪兒走。

  陸沉舟往前半步,黑泥立刻爬上他的鞋尖。


  秦照夜低喝:「別替他說,你一開口,它就把你們兩個連上。」

  陸沉舟停住。

  熊山忽然看向他。

  「沉舟,我要是答應了,你是不是能輕一點?」

  雨聲砸在兩人中間。

  陸沉舟沉默一息,說:「也許能。」

  熊山眼皮動了一下。

  陸沉舟接著說:「但那就不是我的路了。」

  鐵牌上的字閃了閃。

  陸沉舟聲音很穩。

  「你可以陪我走,可以替隊伍擋門,可以把我從泥里拽回來。但你不能替我活。」

  熊山低頭看著胸口那塊黑痕。

  屋裡的老人又喊了一聲:「山子,進屋。」

  熊山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一把抓住胸口黑痕,指甲硬生生摳進衣料。

  秦照夜臉色一變:「別蠻來!」

  熊山咧了下嘴。

  「不蠻一點,它當我好說話。」

  叩門獸猛地咬住黑泥,銅牙狠狠一合。

  金屬箱隨即彈開,那枚熊家舊鐵牌翻出,背面露出一行幾乎磨平的小字。

  熊家人守門,先守自己的腳。

  熊山看著那行字,眼眶被雨沖得發紅。

  他忽然明白,師父當年沒讓他來做誰的影子。

  師父只是把他送到這條路上,讓他別把自己的腳也丟了。

  熊山把舊鐵牌按在胸口。

  黑痕里的空槽立刻伸出細鐵絲,想吞掉舊牌。秦照夜白骨筆落下,在舊牌邊緣寫了一個斷開的「守」字。

  唐財財把騙檔羅盤倒扣在泥里,吼道:「熊哥,別說願不願意,說你是誰!」

  鐵牌上的字劇烈閃動。

  請確認:熊山是否願意替陸沉舟活下去。

  熊山抬頭。

  「我叫熊山。」

  黑鐵牌無聲。

  「我可以陪陸沉舟走。」

  牌面裂開一道細縫。

  「我可以替隊伍擋門。」

  第二道裂縫出現。

  「我可以給兄弟開路。」

  叩門獸腹中喘息變成低吼。

  熊山盯著鐵牌,一字一頓。

  「但我不替任何人活。」

  雨聲猛地一停。

  黑鐵牌上的「熊」字驟然下沉,樁心裡鑽出一根黑繩,直纏熊山喉嚨。

  陸沉舟掌心骨牌一冷,閉眼小狼細紋咬出一道白痕。白痕落在黑繩上,黑繩一滯。

  秦照夜趁機劃斷泥面水路。

  唐財財翻起騙檔羅盤,指針啪地斷成兩截。

  「檔案錯了!」他嘶聲喊,「熊山不是替陸沉舟活的人,熊山是拒絕替活的異常樣本!」

  黑繩崩斷。

  第四根閉眼樁轟然裂開。

  可裂開的鐵牌沒有落地,而是化成一枚薄薄黑屑,貼著雨水飛向熊山。熊山側身避開,仍被划過左掌。

  傷口不深,卻沒有流血。

  唐財財衝過去抓住他的手腕,臉色一下白了。

  「你手心的名字呢?」

  熊山攤開掌心。

  那裡原本有一道像「山」字的舊掌紋,如今缺了一豎,只剩一個空口。

  熊山看著那道空口,沒說話。

  陸沉舟伸手,沒碰傷口,只把熊山快滑落的叩門獸重新推回他掌心。

  「還在。」陸沉舟說。

  熊山抬眼看他。

  陸沉舟看著他的手:「少一筆,也還是你的。」

  熊山握住叩門獸,指節慢慢收緊。

  裂開的閉眼樁里,傳出背門井的水聲。

  很近。


  像就在他們腳下。

  陸沉舟掌心裡的「阿舟」小銅扣隔著布輕輕一跳。

  黑鐵牌內側浮出新字。

  熊山已拒絕替活。

  代價:其名暫借背門井。

  雨水重新落下,每一滴都帶著井底回音。

  唐財財聲音發乾。

  「它借熊哥的名字幹什麼?」

  沒人回答。

  黑泥深處,第五根閉眼樁慢慢浮出。

  樁頂沒有鐵牌,也沒有青銅眼。

  只有一口很小的井。

  井沿上刻著兩個字。

  阿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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