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牆裡的人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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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屏里的電流聲細得像針。

  唐小滿那邊沒有立刻說話。

  唐財財握著殘屏,指節一點點發白。

  「小滿,看地。」

  唐小滿呼吸很輕。

  「我沒看他臉。」

  「看貓。」

  「橘子也不看了。」唐小滿壓著聲音,「它把頭埋進我胳膊里,尾巴還炸著。」

  唐財財聽見這句,反而更不安。

  橘子將軍平時敢跟掃地機打架,敢把唐小滿的鍵盤當磨爪板。能讓那隻貓把頭埋起來的東西,絕不會只是牆裡一道人影。

  青銅眼圖騰已經閉合。

  雨林空地卻沒有恢復正常。

  那些獸面木樁低著頭,牙縫裡流出青銅色的雨水。第三座石台上空空蕩蕩,灰痕里那圈遮眼器輪廓還在發亮,像剛剛有東西從那裡被拿走,又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更深處往回找。

  陸沉舟看著殘屏。

  他沒有問「是不是我父親」。

  這個問題只要問出口,牆那頭的東西就會得到一張臉。

  他只是說:「描述袖口。」

  唐小滿那邊頓了一下,像在努力讓自己不去看該看的地方。

  「灰綠色探險服。袖口濕著。裡面縫了個小字。」

  唐財財聲音發緊。

  「哪個字?」

  「陸。」

  雨水砸在泥里。

  秦照夜的白骨筆輕輕一沉。

  熊山沒有說話,只把叩門獸往身後壓了壓,槍身上的鐵獸紋像被青銅鼓聲驚醒,嘴縫裡冒出一線冷氣。

  陸沉舟垂眼。

  他記得那件衣服。

  記得胸口被撕開的口子,記得袖口裡母親縫歪的那個「陸」。

  可他也記得蛇胃裡有過太多能學人的東西。

  會學聲音。

  會學手。

  會學呼吸。

  現在,它開始學眼睛了。

  唐小滿的聲音又傳來。

  「他站在牆裡面,像被牆夾著。半邊身子是平的,另一半……像還在水裡。」

  唐財財喉嚨發緊。

  「他有沒有說話?」

  「沒。」

  「嘴動了嗎?」

  「沒有嘴。」唐小滿這句話說得很輕,「臉的位置,被一層濕白的東西糊住了。但眼睛開了。」

  陸沉舟掌心骨牌冷了一下。

  牆裡的人沒有嘴,卻睜了眼。

  青銅眼圖騰要求閉眼,牆裡的「陸」卻在儀式結束後睜眼。

  這不是呼名。

  這是替看。

  秦照夜抬頭,看向閉合的青銅眼圖騰。

  「閉眼儀式剛過,門還沒放棄。」

  唐財財問:「它還想讓誰看?」

  秦照夜沒有看殘屏。

  「唐小滿。」

  殘屏里傳來少年吞咽的聲音。

  「我現在能不能申請臨時失明?」

  唐財財咬牙道:「你閉眼。」

  「閉了。」

  「真閉了?」

  「橘子尾巴掃我臉上了,我睜不開。」

  唐財財差點罵出聲,又硬憋回去。

  陸沉舟蹲下,摸向第三座空石台。

  灰痕很冷。

  指尖剛碰到石台邊緣,青銅眼圖騰底下的鼓聲又輕輕響了一下。

  咚。

  不是催促。

  像警告。

  空石台灰痕里滲出一層極薄的銅屑。銅屑自己捲起,拼成半片眼瞼形狀。

  秦照夜看了一眼。

  「閉眼灰。」

  唐財財立刻問:「能用?」

  秦照夜把白骨筆壓在銅屑旁,沒有碰。

  「能讓一隻眼短暫找不到被看的東西。」

  唐財財眼睛亮了一下。

  「給小滿。」

  「帶不過去。」秦照夜說。

  唐財財那點亮意又沉下去。

  殘屏里,唐小滿忽然低聲說:「牆裡的人動了。」

  所有人都靜住。

  唐小滿的呼吸聲壓得更低。

  「他把手抬起來了。」

  唐財財立刻道:「別看手!」

  「我看牆角反光。」唐小滿聲音發顫,「他手裡好像拿著東西。」

  陸沉舟問:「什麼形狀?」

  「一片彎的東西。」

  唐小滿頓了頓。

  「像眼罩。」

  第三座空石台上的閉眼灰猛地一震。

  灰痕里的半片眼瞼形狀瞬間散開,又重新聚回原位。

  秦照夜眼神一冷。

  「遮眼器殘片在現實牆裡投影。」

  唐財財臉都白了。

  「也就是說,真正的遮眼器在主城背面,但它的影子跑到我家小滿牆裡了?」

  秦照夜道:「小滿被門確認過七成,他現在能被當成現實側眼位。」

  唐財財罵了一聲很髒的話。

  殘屏里,唐小滿忽然小聲說:「財哥,他把那東西往牆外遞。」

  唐財財急道:「別接!」

  「我沒接。」

  「手離牆多遠?」

  「一米多。」

  「再退。」

  「退不了。」唐小滿聲音一緊,「地上有水。」

  唐財財整個人僵住。

  「你房間哪來的水?」

  「牆根滲出來的。」

  殘屏雪花忽然跳了一下。

  一條模糊畫面擠出來。

  昏暗房間裡,牆面裂縫滲著黑水。裂縫裡立著一道濕漉漉的人影。那人影穿著灰綠色探險服,袖口的陸字在水裡泡得發暗。

  他抬著手。

  手裡托著一片青銅色的彎片。

  像眼罩的一角。

  也像一片被撕下來的眼皮。

  唐財財幾乎要撲進屏幕里。

  「小滿,別動!」

  唐小滿帶著哭腔又努力壓住。

  「我沒動。」

  黑水已經漫到椅子腳邊。

  橘子將軍被他抱在懷裡,貓毛炸得像一團橙色刺球,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哈聲。

  牆裡的人沒有嘴。

  可殘屏里忽然傳出一道極低的聲音。

  不是從揚聲器里響。

  像從每個人背後響。

  「拿走。」

  陸沉舟指節一緊。

  那聲音太啞,太破。

  像有個人在黑水裡泡了很多年,喉嚨已經不是喉嚨,只剩一截能發聲的舊骨頭。

  唐財財臉色發白。

  「陸哥?」

  陸沉舟沒有答「是」。

  他現在不能說謊,也不能把不確定的東西說成確定。

  他看著殘屏,聲音很穩。

  「我聽見了一個像陸山河的聲音。」

  殘屏里的牆面震了一下。

  牆裡的人影似乎抬了抬頭。

  陸沉舟繼續說:「但我不確認他是陸山河。」

  這句話落下,房間牆縫裡的黑水頓時往回縮了一寸。

  唐小滿急促吸氣。


  「水退了!」

  秦照夜立刻明白。

  「真話能壓它的臉。」

  陸沉舟盯著牆裡那道人影。

  「你如果要給東西,就放下。」

  「不要讓活人伸手接。」

  牆裡的人影僵住。

  那隻托著青銅彎片的手停在半空,指節慢慢收緊。

  殘屏里又傳出那個破碎聲音。

  「來不及。」

  陸沉舟道:「那也放下。」

  舌根不疼。

  這仍是真話。

  他不會讓唐小滿伸手。

  更不會讓一隻不確認身份的手,從現實牆裡把孩子拖進門的帳里。

  牆裡的人影靜了片刻。

  下一秒,他手裡的青銅彎片忽然落下。

  沒有掉到唐小滿房間地上。

  它從殘屏畫面里墜出,像一片從水裡翻出來的銅葉,砸在雨林空地第三座石台上。

  鐺。

  輕響過後,石台上的閉眼灰全部亮了。

  一片極小的青銅殘片躺在灰痕中央。

  唐財財看得頭皮發麻。

  「還真送過來了?」

  秦照夜沒有立刻碰。

  她用白骨筆點在殘片旁邊,筆尖一觸,灰痕里立刻浮出一圈細小字紋。

  遮眼器殘片。

  可遮主城一瞬。

  代價:使用者閉眼後,不可確認自己是否仍被看見。

  唐財財臉色難看。

  「這代價聽著就缺德。」

  熊山道:「能遮多久?」

  秦照夜低聲:「一瞬。」

  熊山把叩門獸背緊。

  「一瞬夠開一槍。」

  陸沉舟看向殘屏。

  唐小滿那邊,牆裡的人影還在。

  可他手裡已經空了。

  青銅殘片離開後,那道人影像被抽走了支撐,半邊身體慢慢變薄,探險服袖口的陸字也開始模糊。

  陸沉舟開口:「你是誰?」

  牆裡的人影沒有嘴,聲音卻又響了一次。

  「別讓眼罩……落到門手裡。」

  陸沉舟沒有追問父親。

  沒有問他是不是陸山河。

  他換了一個能被回答的問題。

  「你在哪裡?」

  牆裡人影抬起手,指向自己身後。

  牆後沒有房間。

  只有一片極深的黑。

  黑里有風聲,有水聲,還有很遠的鼓聲。

  他在黑暗裡緩慢寫出三個字。

  不是寫在牆上。

  是寫在他自己的胸口。

  背門井。

  秦照夜臉色變了。

  「主城背面的井。」

  唐財財立刻看她。

  「你知道?」

  「秦家殘檔里有過這三個字。」秦照夜聲音很低,「寫背門井那一頁,被整張撕走了。」

  牆裡的人影開始下沉。

  唐小滿急聲道:「他要不見了!」

  唐財財本能道:「別追!」

  唐小滿帶著哭腔罵:「我又不傻!」

  牆裡的人影最後抬了一下頭。

  這一次,他沒有看唐小滿。

  像隔著殘屏,看向雨林空地里的陸沉舟。

  聲音碎得幾乎聽不清。

  「主城……別走正門。」

  陸沉舟喉嚨一緊。

  這句話落下,牆裡的人影徹底沉進黑水。


  臨江房間裡的牆縫合上半寸。

  唐小滿那邊只剩急促呼吸和橘子將軍的低吼。

  唐財財低聲問:「小滿,你還在嗎?」

  「在。」

  「水呢?」

  「退了。」

  「牆呢?」

  「還裂著。」

  「貓呢?」

  「還想撓我。」

  唐財財閉了閉眼。

  「讓它撓。今天它是功臣。」

  唐小滿吸了吸鼻子。

  「財哥,我是不是又被記了一筆?」

  唐財財沒說話。

  秦照夜看向石台上的青銅殘片。

  「門對他的確認沒漲。」

  唐財財猛地抬頭。

  秦照夜說:「牆裡的人把東西送到這裡時,繞開了小滿的手。現實側只被借眼,沒有被收物。」

  唐財財長出一口氣,整個人差點軟下去。

  熊山低聲道:「但牆記住他房間了。」

  唐財財那口氣又卡住。

  陸沉舟撿起青銅殘片。

  殘片貼上掌心的一瞬間,他眼前黑了一下。

  他看見一口井。

  井口倒掛在一座黑色城牆背面。

  井裡沒有水。

  只有一層層閉著的眼皮。

  最下面,有人把手按在井壁上。

  袖口裡,縫著一個很小的陸字。

  畫面一閃即滅。

  骨牌在掌心裡冷得發疼。

  青銅殘片貼到骨牌背面,像一片臨時補上的眼皮,遮住了巨蟒纏狼圖案里那隻蛇眼。

  秦照夜看了一眼。

  「它能遮骨牌。」

  唐財財瞪大眼。

  「遮骨牌幹嘛?」

  陸沉舟看向雨林深處。

  青銅眼儀式過後,木樁慢慢分開,露出一條通向更深處的泥路。

  泥路盡頭沒有燈。

  只有一排倒插的青銅樁。

  每根樁頂都閉著一隻小眼。

  「進主城背面時,門會先找骨牌。」

  陸沉舟握緊被遮住一半的骨牌。

  「這片東西能讓它看漏一瞬。」

  熊山道:「什麼時候用?」

  陸沉舟還沒回答,殘屏忽然又亮。

  不是唐小滿的聲音。

  屏幕里只有一行暗綠色字。

  背門井開前,先過閉眼樁。

  字剛浮出,雨林深處那排青銅樁同時輕輕一響。

  咔。

  咔。

  咔。

  每一隻閉著的小眼,都在慢慢轉向他們。

  唐財財咽了口唾沫。

  「我現在能不能說,我想念剛才那隻大眼?」

  沒人接話。

  因為最前面那根青銅樁已經裂開。

  裡面伸出一隻小小的手。

  那隻手沒有皮。

  掌心卻刻著一個歪歪斜斜的字。

  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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