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叩門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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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鐵牌掛在窄廊盡頭。

  牌面上的字一亮,熊山腳下的蛇皮路先往下一沉。

  熊山。

  代死一次。

  唐財財臉色立刻變了。

  「怎麼又是這句?這地方是不是批發替死合同?」

  話出口,他自己先停住。

  這句里「替死」兩個字太響。

  窄廊兩側的鐵牌全跟著輕輕一晃,像餓極的東西聽見了飯香。

  熊山沒說話。

  他肩上的金屬箱發出一聲沉響,箱縫裡幾枚鐵片自己撞到一起,像裡面有什麼東西被鐵牌叫醒了。

  秦照夜臉色還白著,白骨筆卻已經橫起。

  「別靠近。」

  陸沉舟看著鐵牌。

  鐵牌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正在慢慢浮出。

  替咬門者跪,開熊家路。

  熊山的膝蓋微微彎了一下。

  這一下不是他願意。

  是影子先跪了。

  他的影子被鐵牌拉長,像一頭被套住脖子的獸,前半截已經貼到地面。

  唐財財撲過去,想用羅盤壓影。

  羅盤剛靠近,鐵牌上立刻浮出黑紋。

  不可替活人入城。

  唐財財硬生生停住。

  「我壓一下影子也算替?」

  秦照夜道:「現在算。」

  鐵牌會把所有幫忙,都寫成熊山替陸沉舟承命。

  熊山抬手,按住自己的膝蓋。

  骨頭髮出咯的一聲。

  他沒跪。

  陸沉舟往前一步。

  熊山低聲道:「別過來。」

  「它要你替我開路。」

  「我知道。」

  熊山抬頭,看著鐵牌。

  「所以你別給它機會。」

  金屬箱自己打開半寸。

  裡面那把黑沉沉的叩門獸露出來。

  槍身側面的鐵獸張著嘴,像等這一刻等了很多年。

  熊山伸手握住槍柄。

  鐵牌忽然劇烈震動。

  牌面上浮出熊鎮岳三個字,又被黑水迅速淹沒。

  熊山呼吸一沉。

  唐財財看見了,立刻道:「別認!」

  熊山手背青筋暴起。

  鐵牌里傳出一個蒼老聲音。

  「山子,跪下。」

  熊山閉了一下眼。

  那聲音太像熊鎮岳。

  像暴雨夜裡,老人把金屬箱推到他面前,罵他站沒站相,坐沒坐相。

  窄廊深處,一塊塊鐵牌開始翻面。

  每一塊上都有熊家人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拖著一行血色小字。

  代一次。

  代三次。

  代七次。

  最深處那塊牌上,熊鎮岳的名字只露出半邊,剩下半邊被鐵鏽和黑水封住。

  鐵牌里的蒼老聲音又響。

  「跪一次,他們都能活。」

  熊山睜眼。

  「我師父不會這麼說。」

  鐵牌里的聲音一頓。

  熊山把叩門獸舉起來。

  「他會說,膝蓋軟了就練。」

  唐財財眼眶發熱,嘴上還硬。

  「熊哥,這師門教育挺費腿。」

  秦照夜白骨筆點在「代死一次」的「代」字旁。

  她沒有刮掉整個字。

  只刮去一角。

  代字一歪,鐵牌猛地發出刺耳響聲。


  陸沉舟把骨牌按在鐵牌裂縫邊。

  「它要替命。」

  他看向熊山。

  「你要開路。」

  熊山點頭。

  「那就開路。」

  鐵牌忽然往下壓。

  熊山影子的膝蓋重重砸到地面。

  現實里的熊山也悶哼一聲,膝蓋彎下半寸。

  唐財財臉都白了。

  「它真壓你骨頭?」

  熊山咬著牙,沒答。

  他把叩門獸槍口對準的不是鐵牌。

  是自己的影子。

  唐財財急了。

  「熊哥!」

  熊山扣下扳機。

  轟。

  叩門獸第一次開火。

  沒有火光。

  只有一聲像山崖崩裂的鐵響。

  熊山影子裡的跪意被轟出一個黑洞。

  鐵牌猛地倒退,牌面上的「代死一次」裂成三段。

  熊山單膝幾乎跪下去,又硬生生站直。

  他嘴角滲出血。

  「我擋路。」

  他抬起叩門獸,第二次抵住鐵牌。

  「不替命。」

  鐵牌沒有立刻碎開。

  它把裂縫裡的黑水往外吐,黑水落到蛇皮路上,凝成一排小小膝印。

  每一個膝印里,都跪著一個熊家人的影子。

  有的背著箱,有的握著斧,有的肩上扛著陌生人的屍體。那些影子沒有哭,也沒有求饒,只把頭低著,像早就習慣被路拿走。

  唐財財看得喉嚨發緊。

  「你們熊家……以前都這麼開路?」

  熊山把血咽回去。

  「有人這麼教。」

  他抬腳踩碎最近一個膝印。

  黑水濺上他的褲腳,立刻往肉里鑽。

  熊山小腿一顫,硬是沒退。

  陸沉舟把骨牌壓過去,狼紋咬住黑水尾端,替他截住半寸。

  熊山低聲道:「不用替我。」

  陸沉舟看著他。

  「截水,不替命。」

  熊山沒有再拒絕。

  鐵牌深處的蒼老聲音忽然低低笑了。

  「山子,你站著,路就不開。」

  熊山舉起叩門獸,槍口卻微微發抖。

  叩門獸槍身上的鐵獸紋開始張嘴,咬住熊山掌心的血。那血被吸進獸口,槍管里響起一串古老機括聲。

  咔。

  咔。

  咔。

  像一座沉在山腹里的機關,隔著很多年重新醒來。

  唐財財看向秦照夜。

  「這槍還吃血?」

  秦照夜臉色蒼白。

  「它認開門的人。」

  唐財財急了。

  「熊哥剛說不替命,它別又把開門寫成賣命吧?」

  熊山把槍托頂在肩上。

  「叩門獸只問一件事。」

  他看著那塊鐵牌。

  「門在哪。」

  鐵牌後的窄廊忽然拉長。

  遠處浮出一扇扇鐵門。

  每一扇門前都跪著一個熊山。

  有的少年模樣,有的滿身血泥,有的背著陸沉舟,有的拖著唐財財,有的用兩條胳膊死死撐住秦照夜身後的牆。

  唐財財一下炸了。

  「這燈牌還會畫同人?」

  秦照夜低聲:「別看那些未來影。」

  熊山卻看著。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我小時候,師父讓我背沙袋上山。」

  「我問他,為什麼不讓我坐車。」

  「他說,車壞了會停,腿壞了還能爬。」

  他說到這裡,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我當時罵他沒人性。」

  唐財財小聲道:「現在呢?」

  熊山把叩門獸對準所有跪著的自己。

  「現在還是罵。」

  他扣住扳機。

  「但我站著罵。」

  這一響,終於打出去。

  叩門獸吐出的不是火,是一道鐵灰色衝擊。衝擊撞進鐵牌陣,所有跪著的熊山影子一起抬頭,然後被震成碎鐵片。

  碎鐵片沒有落地。

  它們在半空拼成四個字。

  站著開路。

  那四個字一亮,鐵牌陣後方傳來一聲很遠的嘆息。

  像有個老人坐在雨棚下,終於把菸袋放回桌上。

  熊山眼眶紅了一點,很快又壓回去。

  唐財財低頭裝作看羅盤,沒去看熊山的眼睛。

  第二響沒打出去。

  鐵牌自己裂了。

  裂開的牌面後面,露出一塊被壓扁的鐵片。

  鐵片上刻著熊鎮岳留下的字。

  雨林鼓聲在這一刻壓低,像給那塊鐵片讓出一口氣。

  山子,擋門用肩,開路用腳,膝蓋留給活著回家。

  唐財財這次沒貧。

  熊山盯著那行字,很久沒動。

  他伸手摸了一下鐵片邊緣。

  指腹被割出血。

  血落到鐵片上,熊鎮岳的字亮了一瞬,又沉下去。

  窄廊兩側所有黑牌同時翻面,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熊家人的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有「代」字,每個代字都被誰刮去了一角。

  秦照夜看著那些缺角代字。

  「熊鎮岳來過,還留了路。」

  熊山沒有說話。

  他走到最前面那塊裂牌前,伸手取下牌後壓著的一截骨頭。

  狼骨。

  骨頭上綁著烏洛迦繩結。

  唐財財湊近看了一眼。

  「這不是熊家的東西吧?」

  陸沉舟接過狼骨。

  骨牌在掌心輕輕一沉。

  狼骨上刻著一道箭頭,指向蛇皮林外更深處的雨林空地。

  秦照夜低聲:「烏洛迦路標。」

  唐財財抬頭看去。

  窄廊盡頭,蛇皮樹開始退開。

  潮濕的雨林氣味撲進來。

  腐葉,泥水,野獸腥氣,還有很遠處的鼓聲。

  熊山把叩門獸背回身後,膝蓋微微發抖,卻沒有讓任何人扶。

  唐財財看他一眼,小聲道:「回去給你買護膝。」

  熊山道:「買兩個。」

  唐財財愣了一下。

  熊山補了一句:「你也跪得快。」

  唐財財張了張嘴,半天沒罵出來。

  雨林外的鼓聲忽然重了。

  一聲。

  兩聲。

  三聲。

  蛇皮林盡頭出現一片野人部落遺址。

  木樁倒插在泥里,每根木樁上都刻著獸面圖騰。

  最中央那根最高。

  圖騰上沒有蛇。

  只有一隻青銅眼。

  眼睛閉著。

  眼皮下,卻有金色光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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