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銘牌里的航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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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盞魂燈亮起時,船板先冷了一截。

  那股冷不是從水裡漫上來,而是從木頭縫裡鑽出來,貼著腳底往骨頭裡爬。

  無名鼓的鼓面鼓起一塊,皮下那隻看不見的手,像換了個位置,正對準船上四個人。

  唐財財盯著袖口。

  第一個「財」字灰了一角,灰色黏在膠帶上。他忍不住伸手去蹭,指腹剛碰到,灰色反而往筆畫裡滲。

  「別擦。」秦照夜聲音很冷。

  唐財財手僵住。

  「我就碰一下。」

  「它剛咬住你,別把牙往裡按。」

  唐財財臉色發白,嘴還硬。

  「這鼓屬狗的嗎?逮著我不鬆口。」

  熊山把他往身後一拽。

  「站後面。」

  「我又不是小孩。」

  「你名字少了一塊。」

  唐財財張了張嘴,沒罵出來。

  第二盞魂燈下,也掛著半塊銘牌。

  這塊鐵片比第一塊泡得更厲害,邊緣捲起,表面起了一層黑皮。原本該有三個字,中間兩個位置空了,只剩最後一筆,像一條被釘在鐵上的魚尾,還在輕輕抽動。

  陸沉舟不認識那一筆。

  骨牌卻燙得像認識。

  烏洛迦老人盯著泥地,臉上的皺紋繃得很緊。

  「第一聲抹姓名,第二聲抹走到這裡的辦法。」

  秦照夜皺眉:「說清楚。」

  老人抬起狼骨杖,指向魂燈後方。

  那裡原本什麼都沒有。

  燈光落下後,泥面一點點鼓起,浮出一串濕腳印。腳印很亂,有深有淺,有人拖著傷腿,有人半跪著爬過。它們從祭台盡頭延伸到黑水邊,又在水前突然斷開。

  岸邊的烏洛迦族人也開始失控。有人舉著骨刀,忽然忘了自己要砍誰;有人抱著頭,嘴裡反覆念一個短促音節。念到第三遍,他的舌尖發黑,口水滴在胸前,燒出一小片煙。

  秦照夜立刻抬手封住耳朵。

  「別學。」

  唐財財下意識問:「學了會怎樣?」

  「名字先從舌頭上掉下來。」

  唐財財立刻閉嘴。

  他的設備沒接線,屏幕卻自己亮了。

  上面跳出一張殘缺航線圖。

  黑水河。

  烏洛迦祭台。

  蛇胃入口。

  中間一段被黑塊蓋住,像有人拿刀把地圖剜掉。

  唐財財盯著屏幕,喉嚨滾動。

  「十年前那支隊伍留下的行進記錄。」

  他說完自己都怔了一下。

  那些腳印貼著船邊爬,帶著不同溫度。有一枚腳印冒熱氣,有一枚腳印冷得發白,還有一枚腳印已經像屍體一樣僵,卻還在往前挪。

  陸沉舟看著那段被挖空的航線,忽然明白:當年他們不是剛好找到入口。

  有人把自己留成了指路的東西。

  唐財財伸手想敲鍵盤。

  熊山按住他的手腕。

  「還讀?」

  唐財財看了一眼灰掉的名字,咬牙笑了一下。

  「都被咬了,不收點利息,不划算。」

  秦照夜用白骨筆在他袖口旁補了一道細線。

  「只許兩秒。」

  「兩秒能幹什麼?」

  「保命。」

  唐財財低聲罵了一句,還是開了設備。

  第一秒,航線殘片恢復一寸。

  第二秒,屏幕彈出一個坐標。

  坐標後面還有半行備註。

  顧——曾帶陸山河進門前線。

  唐財財立刻斷電。

  可無名鼓還是響了第二聲。

  這次鼓聲沒有鑽進腦子,而是敲在腳下。


  整條船像突然忘了自己該浮在水上。木板一塊塊變軟,縫隙里滲出黑泥。濕腳印從黑泥里爬起來,朝唐財財腳邊擠去。每被腳印碰到一下,船板就往下陷一寸,像要把人拖回十年前那條斷掉的航線里。

  熊山一腳踩住最前面的濕印,膝蓋猛地一沉。

  他咬牙沒退。

  「過不了就別過。」

  唐財財急了:「你踩它幹什麼?」

  「它沖你來的。」

  唐財財愣住。

  那串腳印果然繞開陸沉舟,繞開秦照夜,全往他灰掉的名字下爬。

  祭衣女人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最怕被丟下,所以它先找他。」

  她看向唐財財,眼神柔得像在替他卸下什麼。

  「把名字交給門,你就不用再證明自己有用。沒人嫌你拖累,也沒人會丟下你。」

  唐財財眼神晃了一下。

  設備從他手裡滑下去。

  熊山一把抓住他的後領。

  「唐財財。」

  唐財財沒有回頭。

  「我是不是挺煩的?」

  熊山皺眉。

  「是。」

  唐財財喉結動了一下。

  熊山接著說:「但少你不行。」

  唐財財眼眶一下子紅了。

  秦照夜白骨筆落下,在濕腳印前畫出一道斷線。黑泥撞上斷線,像撞上看不見的牆,卻仍一寸寸往前擠。

  「陸沉舟。」她聲音發緊,「那段航線不能被它拖回去。入口在前面,地圖少了這一截,我們只能走門給的假方向。」

  陸沉舟握緊骨牌。

  骨牌背面浮出一句極淡的話。

  死人帶路不能跟。

  可眼前這條路,不跟就斷。

  陸沉舟割開掌心,把血按在第二盞魂燈下的銘牌上。

  他沒有喊姓名,也沒有認那段航線。

  只說:「借一步。」

  骨牌上的狼紋亮了一瞬。

  黑泥被血線撕開。

  陸沉舟看見十年前的雨林。一個姓顧的男人背著半個昏迷的隊員,在黑水邊用刀削樹皮,把一段路線刻在自己銘牌背面。

  陸山河問他:「你刻這個做什麼?」

  男人笑了。

  「怕我忘,也怕你忘。」

  「要是都忘了呢?」

  「那就讓後來的人踩著我走。」

  畫面猛地一顫。

  陸沉舟想看清他的臉,可第二聲已經落地。

  銘牌上的半行備註開始消失。

  顧字剩下一半。

  航線圖上的黑色空洞,卻被血線補上了一小段。

  代價也隨之落下。

  陸沉舟忽然想不起父親教他在雨林里辨認南北的那天,天上有沒有星。那是一項很小的本事,卻救過他一次命。

  秦照夜伸手扶住他手肘。

  「丟了什麼?」

  「辨向。」

  唐財財猛地抬頭。

  「那你以後跟我走。」

  他把灰掉的膠帶按緊,聲音還在抖,卻很認真。

  「我路痴,但我有地圖。」

  熊山終於把濕腳印踩碎,黑泥濺了他一褲腿。

  第二盞魂燈暗下去。

  祭衣女人臉色第一次變得難看。

  她身後的第三盞魂燈,卻在這時亮了。

  燈下沒有銘牌。

  只有一隻生鏽的金屬箱。

  熊山看見那隻箱子的瞬間,臉色變了。

  箱蓋內側刻著一行字。

  熊鎮岳留。

  必要時,替咬門者死一次。

  無名鼓裡,那隻看不見的手,再次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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