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父親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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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舟把老井周圍重新封了三層。

  第一層是鐵鏈,從井蓋上方交叉壓緊。第二層是塑料布,防雨水繼續滲進去。第三層是細鹽,繞井口撒了一圈。

  他知道鹽未必有用。

  但黑鱗怕過鹽水,至少能爭取幾秒。

  做完這些,已經凌晨兩點。

  雨還沒停,老宅里卻越來越安靜。不是夜深後的安靜,而是所有蟲聲、風聲、木頭熱脹冷縮的細響都被慢慢按住的安靜。

  仿佛整座宅子正在屏息,等他繼續聽下去。

  陸沉舟坐回堂屋。

  桌上擺著錄音筆。

  這支錄音筆是十年前的舊型號,外殼磨損嚴重,縫隙里有褐色泥點。他剛才拆過一次,裡面沒有電池,主板也被水泡壞了一半。按正常邏輯,它不可能還能播放。

  可它不但播放,還會在黑鱗異動時自動吐出新的錄音。

  這說明錄音不在機器里。

  機器只是嘴。

  真正說話的東西,可能在黑水河,也可能在門後。

  陸沉舟把手套戴緊,用小螺絲刀拆開外殼。主板下方粘著一小塊蠟封,蠟已經發黑,裡面壓著半截捲曲的膠片。膠片極薄,像某種防水微縮帶,上面有針尖大小的刻痕。

  他把膠片夾出來,放到檯燈下。

  燈光穿過膠片,牆上投出一串扭曲的影子。

  不是文字。

  是水紋。

  水紋里有船。

  陸沉舟心頭一沉。

  他把膠片接到自製讀取器上。這個讀取器是他這些年為舊探險設備改的,能讀磁帶、膠片和損壞存儲卡。屏幕亮起時,先是一片雪花點,接著出現黑色波形。

  陸沉舟戴上耳機。

  電流聲灌進耳朵。

  沙沙。

  沙沙。

  隨後是雨林的聲音。

  蟲鳴,水聲,低喘,槳葉拍水。

  還有一陣很輕的念誦聲,像許多人隔著河霧,反覆念同一句話。

  錄音里的陸山河說:「第七天,水位沒有下降。指南針失效,太陽位置偏東三十度。嚮導說我們已經過了黑水河第一道彎,可地圖上沒有這條彎。」

  旁邊有人壓低聲音:「陸隊,船後面又多了一道影子。」

  陸山河沉默了幾秒。

  「別照水。」

  「可是天還沒黑。」

  「我說別照。」

  下一秒,錄音里傳來手電筒開關被按下的聲音。

  咔。

  強光照水。

  水裡立刻響起一聲悶響。

  咚!

  耳機里的聲音猛地炸開。陸沉舟下意識按住耳機,像那一下撞擊不是從十年前的船底傳來,而是直接撞在他腳下的地板上。

  錄音里有人慘叫:「水下面有眼睛!」

  另一個人罵了一聲,緊接著是木板斷裂聲。船體劇烈搖晃,槳掉進水裡,水聲變得渾濁而粘稠,像有東西從船底貼著滑過去。

  咚。

  咚。

  咚。

  一下比一下慢,也一下比一下重。

  陸沉舟屏住呼吸。

  他聽見陸山河在混亂里喊:「誰回頭了?」

  沒人答。

  只有一個女人在哭:「我聽見我媽叫我,她就在岸上,她說她冷……」

  陸山河的聲音驟然拔高:「別應!」

  話音未落,錄音里傳來一聲極短的慘叫。

  那慘叫只響了半秒,就像被一隻濕冷的大手從中間掐斷。隨後,是拖拽聲。不是人在地上拖,而是什麼東西把人從船邊拉進水裡。衣料摩擦木板,指甲抓過船舷,最後全被黑水吞下。

  陸沉舟聽得手指發冷。

  十年前失蹤隊員名單里,有一名女性隊醫,叫林敏。官方記錄寫的是疑似墜河失蹤。現在他終於知道,墜河前,她聽見了母親的聲音。


  親人叫名,不能應。

  這條規則不是骨牌剛剛才給他的。

  十年前,它已經殺過人。

  錄音繼續。

  陸山河的呼吸變得粗重。他似乎在拖什麼東西,腳步踩在濕木板上,身邊有人一邊哭一邊念烏洛迦語。陸沉舟聽不懂,但那些音節和骨牌背面的異文一樣,聽久了會讓牙根發酸。

  突然,另一個男聲響起:「陸隊,他們來了。」

  船邊響起整齊的拍水聲。

  不是魚。

  像很多人赤腳踩進淺水裡,圍著船走。

  陸山河低聲道:「不要抬頭。」

  可錄音里的麥克風晃了一下,似乎有人還是抬了頭。

  遠處傳來骨鈴聲。

  叮。

  叮。

  叮。

  然後是齊整的低語。

  「烏洛迦……」

  「烏洛迦……」

  陸沉舟摘下一邊耳機,拿出紙筆,把這個詞寫下。

  烏洛迦。

  錄音里,嚮導用生硬的中文說:「他們不是來殺我們,他們要看骨牌。」

  陸山河問:「為什麼?」

  嚮導的聲音發抖:「因為你帶錯東西進來了。狼骨回來了,門會餓。」

  門會餓。

  陸沉舟筆尖停住。

  父親第一段錄音里說,烏洛迦族不是祭神,是在餵門。現在第二段錄音給了更準確的答案。

  他們在穩住一扇會餓的門。

  不是神明,不是怪物,而是一種需要被餵養、被安撫、被限制的東西。

  陸沉舟忽然想起父親臨走前的表情。

  陸山河那晚站在門檻外,不像一個準備去探險的人,更像一個明知道自己要去償還舊帳,卻不能回頭的人。

  他一直以為父親是在某個夜裡被黑水吞掉的。

  可現在他忽然明白,陸山河也許是自己走下去的。

  這比死亡更難接受。

  因為死亡還能恨命,主動離開,只能恨人。

  耳機里的錄音忽然變得很低。

  陸山河像是把錄音筆貼近嘴邊:「沉舟,如果你聽到這裡,說明骨牌已經認你了。」

  陸沉舟後背一僵。

  這是留給他的。

  不是普通記錄。

  陸山河繼續說:「黑水河五禁,第一,天黑不照水。第二,船影不過二。第三,親人叫名不能應。第四,水下金眼不能看。第五,骨牌發熱必須滴血。」

  「記住,規則不是保命符,是和它講價的籌碼。」

  「你越懂規則,它越知道你是誰。」

  陸沉舟慢慢看向桌上的骨牌。

  骨牌不知何時又熱了起來。正面的巨蟒纏狼紋路里,血色已經褪去,但狼牙咬住蛇身的位置,多了一道細小裂紋。裂紋像從內部長出來,正一點點延到骨牌背面。

  第二道血紋浮出。

  陸沉舟看見那道血紋的瞬間,耳機里多了一層聲音。

  不是錄音里的聲音。

  那聲音更近。

  像院外的雨,也像井底的水。

  十年前黑水河上的波聲,正和此刻老宅外的雨聲重疊在一起。兩個時間像被骨牌硬生生縫到一處,中間隔著十年,卻只差一層薄膜。

  陸沉舟摘下耳機。

  堂屋外,雨水敲瓦。

  耳機里,雨水也在敲瓦。

  一模一樣。

  他重新戴上耳機,陸山河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

  「沉舟,不管你聽見什麼,不要馬上信。」

  「尤其是我的聲音。」

  陸沉舟握緊錄音筆。

  錄音里傳來一陣急促喘息。有人在遠處喊「陸隊快走」,隨後是巨物擠過樹木的聲音。那聲音太大了,像整片雨林都被一條看不見的身體壓彎。


  陸山河最後說:「別相信你聽見的我。」

  電流聲驟然拉長。

  沙——

  沙——

  錄音本該到這裡結束。

  可雪花點沒有停。

  屏幕上的波形反而重新跳了起來。

  耳機里,傳來一陣新的雨聲。

  不是雨林暴雨。

  是陸家老宅屋檐下,銅鈴輕晃、雨水滴進青磚縫裡的聲音。

  陸沉舟慢慢抬頭。

  堂屋窗外,檐下銅鈴正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而耳機里的銅鈴,也在同一刻響了一聲。

  叮。

  錄音筆屏幕上,跳出一個不存在的時間。

  當前時間。

  凌晨兩點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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