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骨牌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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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舟沒有去井邊。

  他站在堂屋裡,任由那一聲水響在雨夜裡慢慢散開。手機屏幕已經黑下去,桌上只剩骨牌還在發燙,背面那行「A-071已重啟」像燒進骨頭裡的烙印,隔著血也壓不滅。

  陸沉舟重新檢查門窗。兩道門閂,三處窗扣,院門後還壓著舊鐵釺。確認沒有人進來,他才取出手套、玻璃罐、酒精燈、鹽和密封袋。

  他不信邪,也不信神。

  但他信證據。

  黑鱗被鑷子夾進玻璃罐,落底時發出極輕脆響。它巴掌大,黑得像燒焦的鐵片。

  陸沉舟把檯燈接上備用電源,燈光落下去的一瞬間,鱗片表面浮出一層細密紋路。

  不是生物紋理。

  更像文字,被壓在鱗殼下面。

  他用鑷子輕輕壓了一下。

  黑鱗忽然蜷起,像一隻被戳醒的蟲。

  啪。

  玻璃罐內壁響了一下。

  第二聲更重。

  啪。

  鱗片沒有跳,卻在原地慢慢裂開,裂縫裡擠出一層濕亮的黑膜。那黑膜薄得像蟬蛻,剛碰到空氣就開始舒展,邊緣分出細小的須,貼著玻璃往上爬。

  陸沉舟點燃酒精燈,把罐底靠近火苗。

  黑膜停住。

  下一秒,罐壁上浮出一層水汽。水汽里竟出現幾個模糊的指印,像有人在罐子裡面用手往外按。

  陸沉舟眯起眼,把火又送近半寸。

  錄音筆突然自己響了。

  沙沙。

  沙沙。

  陸山河的聲音從電流里擠出來,只有半句:「別燒,它會記住煙。」

  陸沉舟的手僵了一下。

  玻璃罐里的黑膜像聽懂了這句話,猛地縮回鱗片底下。鱗片重新安靜下來,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燈影錯覺。

  但桌面上多了一道濕痕。

  那濕痕從罐底邊緣滲出,沿著老木桌的紋路,悄無聲息地爬向探險服。

  陸沉舟一把按住探險服。

  衣服左胸的舊刀口處,原本干透的黑血正在一點點變紅。

  像有人在布料下面重新流血。

  他把黑鱗連罐子一起塞進密封袋,封口壓緊,又往袋子外倒鹽水。鹽粒落在黑鱗附近,立刻發出極輕的噼啪聲,像小蟲被燙死。

  濕痕退了一寸。

  陸沉舟剛松半口氣,骨牌在桌上輕輕一震。

  密封袋裡的黑鱗同時蛻下一小片黑皮。黑皮比頭髮絲還細,順著袋口封線鑽出來,貼著桌縫繼續爬。

  它要找舊血。

  陸沉舟終於明白,包裹里的東西不是遺物。它們彼此之間還活著,還在互相尋找。

  黑皮分成兩路。

  一路爬向探險服左胸舊血,一路爬向骨牌裂縫。

  骨牌熱得更厲害,蛇眼金光一明一暗,像在催促。

  陸沉舟看著自己還在流血的指腹,低聲道:「行。」

  他把血滴在骨牌上。

  第一滴落下,骨牌沒有反應。

  第二滴落下,巨蟒纏狼的刻痕忽然被暗紅填滿。蛇身像活過來一樣收緊,狼頭咬住七寸的位置,骨牌內部傳出一聲極輕的咔響。

  那些爬向探險服的黑皮同時僵住。

  第三滴血落下時,骨牌背面浮出一行新的異文。筆畫像蛇牙一樣細,卻清清楚楚鑽進他的眼睛裡。

  他不認識這種文字。

  可他知道它的意思。

  親人叫名,不能應。

  陸沉舟盯著那行字,後背一寸寸發涼。

  桌上的手機再次亮起。

  沒有信號,沒有號碼,只有來電人兩個字。

  父親。

  鈴聲沒有響。

  屏幕卻一直亮著,像一隻泡在水裡的白眼。

  陸沉舟拆掉電池,把手機扣在桌上。


  三秒後,已經沒電池的手機再次亮起。

  這一次,它自動接通。

  揚聲器里傳來水聲。

  很近。

  像有人把手機泡在井底,又貼著聽筒說話。

  「沉舟。」

  陸沉舟握緊短刀,沒有答應。

  那聲音停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連尾音里的疲憊都像陸山河。

  「長大了,不認爹了?」

  陸沉舟喉結動了一下。

  他記得這句話。

  十七歲那年,他和陸山河吵架,三天沒開口。陸山河煮了一碗麵,故意多放一勺醋,端到門外敲了三下。那時他說的就是這句:長大了,不認爹了?

  那碗面後來涼透了。

  陸山河在門外坐到半夜,走前只說:「路上人可以硬,回家別硬。」

  那是父親留給他最尋常的一晚,也正因為尋常,外人不可能知道。

  陸沉舟用刀尖壓住掌心,讓痛意把那點動搖壓下去。

  「你不是他。」

  電話那頭的水聲忽然停了。

  接著,陸山河的聲音變得很低:「那你怎麼知道,我不是?」

  密封袋裡的黑鱗突然翻起,袋子表面鼓出一張模糊的人臉。那張臉沒有眼鼻,只有一張嘴。那嘴從鱗膜下面一點點頂出來,像有人隔著濕皮往外咬。

  它一張一合,和電話里的聲音完全同步。

  「沉舟,來井邊。」

  「我在下面。」

  「你不是找了我十年嗎?」

  陸沉舟額角青筋跳動。

  骨牌燙得幾乎要嵌進掌心。背面的異文開始變化,第一行下面,又慢慢浮出第二行。

  骨牌發熱,血不可斷。

  陸沉舟看懂的瞬間,黑鱗猛地撞破密封袋,撲向探險服舊刀口。那速度太快,像一道黑色水線。

  他反手將短刀壓住衣服,一掌拍在骨牌上。

  血從掌心傷口湧出,浸透骨牌邊緣。

  嗡。

  堂屋裡的所有聲音同時被抽空。

  電話里的「父親」,井底的水聲,黑鱗爬動的細響,全都停住。只有骨牌內部傳出一陣遙遠的撞擊聲。

  咚。

  咚。

  咚。

  像十年前黑水河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撞船。

  陸沉舟眼前黑了一瞬。

  他忽然想不起,父親離家那晚穿的是哪雙鞋。

  明明這些年他把那晚想過無數遍,記得雨聲,記得刀,記得袖口的「陸」字,卻怎麼也想不起門檻下那雙鞋的顏色。

  骨牌在吃他的記憶。

  黑鱗在探險服前一寸處停下,慢慢縮成一團。它沒有死,只是被壓住了。鱗片表面浮起一枚極小的金色豎瞳,盯著陸沉舟掌心的血。

  手機里傳來最後一句話。

  不再像陸山河。

  那聲音又濕又冷,帶著一種非人的耐心。

  「陸家血,已歸位。」

  電話斷了。

  屋外雨聲重新落下。

  陸沉舟把黑鱗重新封進三層玻璃,又用膠帶纏死。他坐在桌前,掌心全是血,骨牌卻一點點冷下來。

  背面的異文沒有消失。

  親人叫名,不能應。

  骨牌發熱,血不可斷。

  在兩行字下方,還有一組經緯度正在緩慢浮出。經緯度交叉的位置,落在亞馬遜雨林深處,一條現代地圖沒有名稱的黑色支流旁。

  陸沉舟盯著那組坐標,許久沒有動。

  坐標下方,又浮出一行小字。

  不是地名。

  是船票。

  他看懂那兩個字的瞬間,窗外雨聲忽然變成水聲。

  像有一條很遠的河,已經流到了陸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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