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章 孫連城難為無米之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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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訪辦的人聽說孫連城來了,連忙起身相迎。有人倒茶,有人搬椅子,有人陪著笑臉說「孫區長辛苦了」。

  孫連城沒有理他們,徑直走進了會客室,招呼陳岩石坐下。

  陳岩石坐下來,腰板依然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盯著孫連城,像是在看一個正在被審訊的犯人。

  沒等陳岩石開口,孫連城先說話了,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也帶著一絲抱怨。

  「陳老,你怎麼今天跑到信訪大廳來了?」

  陳岩石一瞪眼,聲音又大了起來。「怎麼?給你找事了?你不樂意了?怕麻煩?」

  孫連城搖了搖頭,語氣變得誠懇起來,誠懇得像是一個在為自己辯護的被告。

  「陳老,我孫連城還真就不是怕麻煩的人。就是問問你,你這面是有什麼需要幫助的?」

  陳岩石的聲音更大了,大到會客室外面的人都聽見了。「幫助?我需要幫助的多了!大風廠的事你能管嗎?」

  孫連城的臉色變了一下,但他沒有發作。他知道陳岩石在拿他撒氣,也知道這個氣不該他受。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硬了一些。

  「陳老,你要這麼說那就沒意思了。我沒得罪你吧?你給達康書記打電話,我撂下手裡的事就過來了。你是退休了,我可是一屁股事沒幹完呢。你怎麼說也是領導退下來的,這你不會不知道吧?外人看咱們閒,可咱們是閒著嗎?」

  陳岩石愣了一下。他知道孫連城說的是事實,基層的工作確實不好干,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什麼事都得管,什麼鍋都得背。

  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緩和得像是一個意識到自己說話太重了的人在找台階下。

  「孫連城,我生氣不是對你,是對這信訪大廳。」他轉過頭,目光掃過站在門口的幾個信訪辦工作人員,「誰是信訪辦負責人?」

  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從後面站出來,臉上帶著一種被領導點名之後的緊張和不安。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但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

  「陳老,我叫趙遊星,是這裡的負責人。」

  陳岩石看著他,目光很冷。「你自己說說,如果你是信訪人員,你樂意跪著說話嗎?」

  趙遊星的喉結動了動,像是在咽一口唾沫。他的聲音有些發虛,但虛里有一種「這件事跟我沒關係」的委屈。

  「陳老,這個當初信訪辦重新裝修的時候,我已經提出來不能這麼幹了。可是丁副市長——」

  陳岩石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就知道」的篤定。

  「我就知道是那個傢伙乾的。」

  他轉頭看向孫連城,目光又變得銳利起來。「孫連城,你說怎麼辦?」

  孫連城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誠懇變成了一種無奈。

  他看著陳岩石,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陳岩石意外的話。

  「陳老,你這就難為我了。其實信訪辦的事我早就知道,我也早就想改,可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呀。光明區現在手裡沒錢。」

  陳岩石一臉不信。他盯著孫連城,目光裡帶著一種「你少跟我打官腔」的審視。

  「孫連城,你少給我打官腔。我就不信整個光明區會拿不出幾萬塊整改一下這個窗口?」

  孫連城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認真得像是在做一個重要的匯報。

  「陳老,我知道你有關係,你和沙書記還有高書記都能說上話。我可以讓你查帳,現在的光明區,完全是負資產狀態,一分錢沒有。」

  陳岩石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表情從不信變成了震驚。

  「不可能!偌大一個光明區,會一分錢沒有?」

  「陳老,這是真的。」孫連城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個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秘密,「丁義珍走的時候留下的爛攤子,別說整改的錢了,就連下個月光明區的工資現在還沒著落呢。」

  陳岩石的眉頭皺得很緊,他的語氣變得凝重起來,凝重得像是一個終於意識到了問題嚴重性的人在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你說的是真的?」

  孫連城看著他,目光很坦然,坦然得像是一個沒有什麼可以隱瞞的人。

  「陳老,我只是一個區長,而且還是不受待見的那種。我手裡權限有限,我也不和你哭窮。你看這樣好不好,我自己出錢買幾個馬扎,就放在窗口,起碼先頂一頂。等我們手裡的錢活了,我再辦。你看咋樣?」


  陳岩石搖了搖頭「不咋樣。你別想糊弄,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就是敷衍我,今天說的好好的,改名就給拋之腦後,別忘了,我也是體制內退休的。」

  孫連城攤開雙手,臉上的表情從坦然變成了一種無可奈何的苦笑。

  「陳老,你要是不相信我,我是實在沒招了,要不你走走關係,給我批點錢,我讓人給幹了。」

  陳岩石看著他,看著他那副滾刀肉的姿態,剛消的火氣又慢慢漲了上去。

  「孫連城,或許你不貪不占。」陳岩石的聲音變得低沉起來「但你比那些又貪又占的人危害更大,你比丁義珍好可惡,你就是不作為,懶政,怠政。」

  孫連城的臉色變了。他的眼睛瞪大了一些,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像是在克制著什麼,空氣靜止了五秒鐘。

  孫連城道「陳老,什麼叫懶政?什麼叫怠政?你這帽子扣得可不小呀。我也不和你爭辯,你說我懶政就懶政吧。你自己是什麼行為?你就是退而不休,利用自己的關係,強行干擾政府的正常工作。你這種人,更是可怕。」

  說完,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他沒有再看陳岩石,轉身走出了會客室。

  陳岩石坐在椅子上,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像一台過載的發動機在拼命散熱。

  趙遊星站在門口,看著孫連城消失在走廊盡頭,又看了看陳岩石,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知道這兩個人已經把話聊死了,他夾在中間,說什麼都不對。

  他走到陳岩石面前,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老人。

  「陳老,我讓人先送您回家。我們一定改,您先別生氣。」

  陳岩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目光很短,但裡面有很多東西,有憤怒,有委屈,也有一種說不清的苦澀。

  他沒有理趙遊星,沒有理那些站在走廊里偷偷看他的工作人員,沒有理那些在大廳里排隊信訪的老百姓。

  他徑直走出了信訪大廳,走下台階,沿著人行道慢慢地走了。

  孫連城離開信訪大廳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一些。

  不是因為事情解決了,而是因為他終於把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陳岩石那副「我永遠正確」的姿態,他看了太多年,早就膩了。

  今天能當面頂回去,雖然知道後面可能會有麻煩,但心裡是痛快的。

  他坐進駕駛座,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握著方向盤,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灰濛濛的天空,發了一會兒呆。

  他掏出手機,翻到江小易的號碼,按下了撥號鍵。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江市長,我要向你檢討。」孫連城的聲音有些悶。

  江小易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帶著一種「你又怎麼了」的無奈。「孫區長,你這是怎麼了?」

  孫連城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但很沉。「還不是陳岩石。跑去光明區信訪辦,說我們光明區要讓老百姓跪著說話。」

  「那個信訪辦我知道。確實有點不像話。」江小易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別管陳岩石從什麼角度提出來這件事,只要是你做錯了,改了不就得了?這有什麼的。」

  孫連城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急促得像是一個被冤枉了的人在拼命解釋。「我的江市長呀,不是我不想改,可是我們光明區手裡沒錢!我提議買幾個小馬扎先對付著用,甚至我自己出錢都行,可那個老石頭說我這是懶政、怠政!哪有這麼欺負人的?」

  江小易笑了笑「委屈你了。你既然說了,那就去辦,不要有思想包袱。沒有事。這是歷史遺留問題,你不用管別人怎麼說。要是有人因為這件事找你麻煩,我給你兜著,這點事沒必要太在意。」

  隨即江小易感慨道「現在的漢東環境越來越差了,總是喜歡欺負幹事的人。」

  孫連城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江小易會說出「我給你兜著」這四個字。

  在官場上,這四個字的分量,比任何承諾都重。不是每個領導都願意給下屬兜底的,大多數領導在出事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切割,是甩鍋,是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但江小易說,我給你兜著。

  「江市長,我不是這個意思。」孫連城的聲音有些澀,「我就是發發牢騷,跟你說說這件事。別到時候板子打下來了,你都不知道咋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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