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章 按規矩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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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育良嘆了口氣。

  「陳老,跟您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如果之前沒鬧大,這塊地被山水集團拿走,或許能值十個億。可現在,一個億都不值。」

  陳岩石的臉漲紅了。他不信。他不信一塊值十個億的地,因為一場火,就變成了一個億。這是高育良在敷衍他,還是在幫山水集團說話?

  「憑什麼?」他的聲音又大又急,「你們能給山水集團辦,就不能給工人們辦?」

  「陳老,還是那句話,這件事鬧大了。」高育良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就算趙瑞龍現在順利地拿到了地,想要變更土地性質,也是需要交補償金的。」

  陳岩石沉默了。他聽懂了高育良的意思,現在鬧大了,想要好處,沒有了。

  山水集團拿不到便宜,大風廠也得不到好處。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那個漁翁是誰?是政府。

  政府可以名正言順地收補償金,可以名正言順地調整規劃,可以名正言順地把這塊地拿回去。到時候,山水集團和大風廠,誰都別想好過。

  「育良,你的意思,你就不管了唄?」

  「陳老,我建議您也別管。」高育良的聲音很低,「小易說了一句話很對,大風廠沒有工人,只有資本家蔡成功,還有就是職工。而且這些職工手裡都有大風廠的分紅。大風廠不是國企,拆遷大風廠是政府需要,他們要配合。」

  陳岩石攥緊了手機,指節發白。配合?他陳岩石這輩子,什麼時候配合過別人?從來都是別人配合他。

  「好,大風廠可以拆。」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但必須再給我們一塊地,重建大風廠。錢你們出。」

  「陳老,不是我推脫。」高育良的語氣變得謹慎起來,「這個您可以和光明區、甚至是京州市委商量。我如果管這事,那就是越權了。您也知道我現在的處境,您的養子,巴不得我犯錯誤,好收拾我呢。」

  陳岩石一時語塞。他知道高育良說的是實話,沙瑞金這次下來的目的,就是漢大幫。

  這個明眼人都知道,他這個老檢察自然心裡門清。高育良現在自身難保,哪有精力管他的事?

  「好,育良,我不為難你。」他的聲音有些澀,「但要是江小易不管我這事,我可不樂意。」

  高育良苦笑了一下:「陳老,您放心。江小易這個人,雖然做事硬,但不欺負人。您的事,他會管的。只是,得按他的規矩來,或者說,按照組織程序來,起碼在他那裡我沒見過誰有特權。」

  陳岩石沒有說話。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揣進口袋裡,站在人行道上,看著遠處的天空。

  天已經全黑了,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灰濛濛的、像洗舊了的抹布一樣的夜空。

  他站了很久。然後他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

  高育良掛斷了陳岩石的電話,也是一陣頭大。

  這個老傢伙,上來一陣是真煩人。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江小易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小易,陳老剛才給我打電話了。」高育良開門見山。

  「我知道。」江小易的聲音很平靜,「他剛從我這走。」

  「你打算怎麼辦?」

  「按規矩辦。」

  高育良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

  「按規矩辦是對的。但也要考慮陳老的面子。」

  江小易沉默了一下,然後說:「老師,面子是別人給的,也是自己丟的。陳老的面子,不是我不給,是他自己不要。」

  江小易把今天陳岩石上躥下跳的事說了一遍。

  高育良嘆了口氣。他知道江小易說得對,陳岩石今天的行為,確實是在消耗自己的面子。

  找沙瑞金施壓,找高育良說情,找李達康告狀 他把所有的人脈都用上了,把所有的面子都豁出去了。

  可結果呢?什麼都沒有得到。面子這東西,用一次少一次。陳岩石今天用了三次,他的面子,還剩下多少?

  「小易,你心裡有數就行。」

  「老師,您放心。」

  電話掛了。高育良把話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陳岩石失望地回到家。


  陳岩石退休之後,不住政府分配的小院,跑去養老院住,其實這個養老院的環境比政府分配的那個院子好多了。

  門口種著幾株竹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他推開院門,走進去,一屁股坐到院子裡的躺椅上。

  躺椅是竹子的,年頭久了,坐上去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是老人的骨頭在響。

  妻子田馥甄從屋裡走出來,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她看著陳岩石的臉色,就知道事情沒辦妥。

  「咋了,老陳?事沒辦妥?」

  陳岩石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重,很沉。

  「氣死我了。都是一些白眼狼,狼心狗肺。小金子是,高育良也是。」

  田馥甄在他旁邊坐下,看著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無奈。

  「老陳,你已經退休了。你這點面子,用一點少一點。以後留給陳海不好嘛?你非要這麼強。」

  陳岩石搖了搖頭,聲音很低。

  「還不是趙立春,把漢東搞得烏煙瘴氣。你看看那個山水莊園,都成什麼樣子了。」

  田馥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他這個人,一輩子都在跟人斗。

  也不知道這麼大歲數了,怎麼這麼喜歡鬥來鬥去。

  院門被推開了。陳海走了進來,後面跟著侯亮平。

  侯亮平手裡拎著兩瓶酒,不是什麼名貴的酒,就是普通的漢東白酒,幾十塊錢一瓶。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臉上帶著笑,但笑意沒到眼睛。

  「陳老!田老!」侯亮平走進院子,把手裡的酒舉了舉,「我來看您們來了!」

  陳岩石看見侯亮平,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說話,就那麼靠在躺椅上,看著侯亮平,目光冷冷的。

  陳海被降職,可是侯亮平害的。如果不是侯亮平非要讓丁義珍下車,陳海就不會受處分,就不會從反貪局長的位子上被擼下來。

  雖然現在還是副局長,但「副」這個字,什麼時候才能去掉?他陳岩石的兒子,什麼時候才能出頭?

  侯亮平見陳岩石不待見自己,也不惱。他把酒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拉了把椅子在陳岩石旁邊坐下,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己家。

  「陳老,我知道您怨恨我。那件事,也確實是我的錯誤。」他的語氣很誠懇,「但您也要給我一個認錯改正的機會不是?」

  陳岩石看著他,目光依然很冷。

  「你想幹什麼?」

  「我知道陳老對於大風廠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耿耿於懷。」侯亮平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我這現在不是反貪局局長了嗎?我覺得這件事裡面可能涉及權錢交易,這個歸我們管。」

  陳岩石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坐直了身子,看著侯亮平,目光里的冷意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覺的、審視的東西。

  「沒錯,這個就歸你們管。」他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陳海也是的,非說管不了。」

  侯亮平笑了,那個笑容很自信,自信到有些張揚。

  「陳老,海子一直都在漢東,有些面子抹不開。我不一樣,整個漢東,無論是誰,我都不給面子。」

  陳岩石盯著他,目光很深。

  「祁同偉你也能查?」

  侯亮平的笑容沒有變,但他的眼神變了一下。祁同偉,他的學長,高育良的學生,江小易的兄弟。

  查他,等於跟高育良宣戰,等於跟江小易宣戰,等於跟整個漢大幫宣戰。但他沒有猶豫。

  「祁學長確實是我學長。但在黨紀國法面前,誰都不行。」

  陳岩石一拍桌子,聲音大得像一聲炸雷。

  「好!好樣的!」他轉過頭,對田馥甄喊了一聲,「老田,弄幾個菜!我今天要好好招待一下小侯!」

  田馥甄看了陳海一眼,陳海微微搖了搖頭。田馥甄嘆了口氣,轉身進了廚房。

  陳海站在院子裡,看著侯亮平,目光很複雜。

  他知道侯亮平在做什麼,在利用陳岩石,利用陳岩石對大風廠的執著,利用陳岩石對沙瑞金的影響力,利用陳岩石在漢東政法系統的威望。

  侯亮平不是來幫陳岩石的,是來利用陳岩石的。但他說不出口。因為他知道,就算他說了,陳岩石也不會聽。

  侯亮平坐在院子裡,跟陳岩石聊著天。他說話很有一套,不直接說查誰,不直接說怎麼辦案,而是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讓人聽了覺得很有道理但實際上什麼都沒說的話。

  陳岩石被他哄得頻頻點頭,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欣慰,又從欣慰變成了一種「終於有人幫我了」的釋然。

  陳海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心裡有些無奈。有些事,可不是陳岩石和侯亮平能管得了的。

  漢東現在的形勢不明朗,沙瑞金在試探,高育良在觀望,李達康在搖擺,江小易在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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