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濟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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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岸會的總部在南關廂偏安靜的后街,靠近碼頭,卻不挨著主街那一片繁華地段。這一帶地價便宜,倉儲好擴,貨車進出也方便。

  說是總部,其實更像一個貨棧……以倉儲為主,辦公生活倒成了搭頭。沒有臨街的鋪面門臉,只有一扇黑漆木門開在巷子裡,門旁掛著一塊小木牌,寫著「兩岸會」三個字,低調,不招搖,若不留意,走過去便錯過了。

  柳無相曾與厲無常提起過這裡。不過厲無常那陣子正沉迷修行,一心想著早些恢復這具身體該有的實力,免得再被什麼東西一下子撞死,所以從未來過。今夜是頭一遭。

  「秦三虎」站在巷子裡,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門,沒有敲門,直接走到旁邊的院牆跟前,雙腿用力,翻了過去,落進了側院的生活區。

  他一進去便被人發現了。

  「什麼人?」

  一個雜役最先看見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立時把旁人都驚動了。窸窸窣窣一陣響動,五六個漢子從各處跑出來,有的手裡還提著棍棒,將「秦三虎」圍在當中。

  「秦三虎」站著沒動,聲音嘶啞地開口:「別聲張。自己人,帶我去見你們幫主。」

  幾人面面相覷,誰也沒答話。

  「秦三虎」又說了一遍,語氣比方才重了些:「耽誤事的後果你們承擔不起。」

  話音未落,旁邊一扇屋門開了。一個四十出頭的黑臉漢子從裡頭走出來,穿一件鴉青色暗紋綢直裰,腰帶上別著鐵尺,掛著一串鑰匙,乍一看像個殷實的藥材商,可細看那雙眼睛,裡頭藏著武者的稜角。

  「你找我有什麼事?」

  「你就是兩岸會的幫主?」

  「正是方某。」方仲平一挑眉頭,目光裡帶著幾分疑惑,「閣下連方某都不認識,半夜鬼鬼祟祟地翻牆進來,讓我很難相信你是抱著善意而來。」

  「秦三虎」道:「你信不信都無所謂,我只是給人傳話而來。」

  「說。」

  「秦三虎」撇了一眼旁邊站著的人。

  方仲平略微猶豫了一瞬,揮了揮手,讓那些人退下。腳步聲散開,院子裡安靜下來。

  等人走遠了,「秦三虎」才壓低聲音道:「鬼爺托我給你帶個話。」

  「鬼爺?」方仲平心頭一跳,神情頓時變了。

  王氏武館的事傳得沸沸揚揚,有人說南邊過來的強人下的手。方仲平心裡對厲無常和柳無相的來曆本就有幾分猜測,正想著去他們那裡探探口風,誰知一連幾日都不見人影,他心中一直打鼓。

  「裡邊請……」他不敢怠慢,側身讓出道路。

  「秦三虎」搖了搖頭:「鬼爺因為王氏武館的案子,官府可能盯上他們了,需要去避避風頭。你這邊,自己看著辦。」

  方仲平臉上露出驚愕之色,壓低了聲音:「那事真是鬼爺做的?」

  「我可沒這麼說。」「秦三虎」語氣平平的,「但不管是不是鬼爺,他都不能暴露在官府面前。」

  方仲平沉默了片刻,盯著「秦三虎」的臉,像是要從他身上找出什麼破綻來。

  「你如何證明你說的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秦三虎」頓了頓,「嗯,鬼爺說你送的山參效果不錯。」

  說完,他也不再廢話,轉過身,走到牆根,輕輕一縱,便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方仲平站在院子裡,面色陰晴不定。

  ……

  城牆腳下,厲無常和柳無相找了一段沒有人的地方。

  柳無相先觀察了一下城頭巡邏的縣兵,找到他們來回的規律後,算準了空當。然後她一縱身,腳尖在城牆上輕點兩下,整個人便像一片白紙被風捲起,無聲無息地翻了上去。

  厲無常跟在她後頭,依樣畫葫蘆。

  她輕車熟路,看樣子沒少幹這種事。

  兩人避開了巡邏的縣兵和打更的更夫,在街道與小巷的陰影里快速地穿行,起起落落,像兩道不真切的影子。

  前頭出現一扇木門,是濟生堂庫房的後門。門板已經發黑了,門環上掛著一把鐵鎖,鎖頭鏽跡斑斑,顯然許久沒用過。

  「走上面。」柳無相低聲道。

  她輕輕一躍,手掌攀上牆頭,整個人翻了過去,白衣在月色里一閃。厲無常緊隨其後,腳踩牆面的磚縫借力,翻身落入牆內。


  後院比想像中寬敞。青磚墁地,牆角擺著幾隻大瓦缸,裡頭種著不知名的草藥。晾藥架靠牆立著,上面掛著幾串乾枯的根莖,在夜風裡微微晃動,影子在地上搖來搖去。

  正對面是一排三間屋子。中間那間的窗戶亮著燈,昏黃的光從窗紙里透出來,映出一個人影,正伏在桌前。左右兩間廂房漆黑一片……夥計們已經睡了。

  厲無常正要邁步,柳無相忽然按住他的肩膀。

  「等等。」

  她指了指地面。

  青磚地上,有幾道極細的銀線,從掌柜的窗根底下延伸出來,沿著牆根蜿蜒,像蜘蛛網一樣散開,幾乎鋪滿了通往掌柜室的路。那些銀絲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若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是蠱蟲。警戒蠱。」柳無相的聲音壓得很低,「觸發了,可能還會有攻擊性的蠱蟲被驚動。」

  「繞過去?」厲無常輕聲問。

  「不用。交給小白吧。」

  小白蛇從柳無相的領口探出頭來,圓潤的腦袋揚了揚,像是在得意。它游到地上,發出一種極其細微的低頻顫聲。隨即,院子裡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那聲音從牆角的瓦缸底下傳來,從晾藥架的陰影里傳來,從磚縫與門檻的間隙里傳來……細密、急促,像無數片枯葉被風卷著在地上摩擦。

  青磚地面上,黑壓壓的一片小蟲正從各處湧出來。甲蟲、蜈蚣、不知名的多足蟲……它們像受了驚的潮水,從藏身處爬出來,卻不敢靠近兩人,反而朝著相反的方向退去。

  小白蛇遊了一圈,又回到柳無相腳邊,昂著頭,吐了吐信子。柳無相彎下腰,伸出手,小白便順著她的手臂爬了上去,消失在她的衣物中。

  這時候,屋門開了。

  掌柜的感應到了蠱蟲的異動,出來查看。當他看見院子裡站著兩個人時,臉色驟變。

  「厲兄弟,柳姑娘,你們怎麼來了?」

  他警覺地朝四周張望了一番,隨即側身,讓出道路,聲音急促:「快快快,快進來。」

  兩人沒有耽擱,一前一後閃身而入。

  門在身後合上,關門聲輕而急促。

  燭火昏黃,照出一張清瘦的臉。掌柜的看上去四十出頭,穿一件黑色的衣服,料子不貴,卻漿洗得乾乾淨淨,連褶子都壓得平整。頭髮用一根竹簪束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襯得那張臉更顯窄長。

  這便是濟生堂的掌柜,岑文遠。湘州某一部落的巫民,曾跟著商隊在南詔國走過幾趟,後來便被部族派來撐起這間藥鋪的生意。

  「看你的樣子,似乎已經知道了。」柳無相笑了笑。

  「王氏武館的事是你們做的?」岑文遠問。

  柳無相只是微笑著,沒有回答。

  岑文遠苦笑著搖了搖頭。

  「今兒個縣裡的總捕頭周樹林剛來找我問過話。問我與你們什麼關係。我就回答說是走商路時認識的,知道你們有點本事,平時遇到麻煩,偶爾會請你們出手。」

  「他們沒為難你吧?」

  「興許是看在我是巫民的份上,只是盤問了幾句。」

  玄幽宮與南詔國雖是敵對,可巫民部落是巫民部落,兩者並不能完全等同。許多巫民部落與玄幽宮之間,也只是若即若離的關係。

  眼下雙方關係雖然緊張,可像濟生堂這種經過登記造冊的正經商會,若是沒有切實證據,就算知縣與縣尉也不好輕動。

  萬一引起巫民部落的不滿,鬧騰起來,說不定要落個「擅起邊釁」的罪名。這根點燃衝突的導火索,誰都不願當。

  岑文遠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兩位,咱們這一陣子,還是不要再有往來了。我這兒廟小,經不起折騰,還望恕罪。」

  他轉過身,從柜子後面提出兩個包袱,擱在桌上。包袱沉甸甸的,解開一角,露出裡頭碼得整整齊齊的藥材……

  主要是茶蓮,還有一些輔藥,以及幾樣更珍貴的。總共大約三十來斤,差不多是兩人三個月的用量。

  「這點藥材,算是我給兩位的賠禮了。」

  果然,還是要斷了聯繫啊……厲無常在心中想到。

  柳無相看了一眼那兩個包袱,笑著說道:「岑掌柜不必這般。我們今兒來,也就是想提醒你一下,注意安全。這藥材,我們確實需要,便不推辭了。多謝。」

  厲無常全程沒有開口。他不知道自己原本與岑掌柜是怎麼交流的,怕說錯了話露出破綻,便索性把一切都交給柳無相去應付。

  兩人拿起包袱,推開門,走進了夜色里。

  然而剛翻出牆,他們驀然抬頭,齊齊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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