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功德無量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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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士兵提醒,常阿貝勒這才看向被翻過來的鼓面人的臉,那張臉再熟悉不過,正是他的弟弟——愛新覺羅·傑蘭。

  謝延康為了給康熙皇帝的壽宴鋪墊出恐怖氛圍,特意沒有對這些人進行毀容,就是為了讓認出他們的人,看清他們究竟被做成了什麼。

  無比熟悉的樣貌,卻長在極度扭曲、噁心的軀體上。這種反差直接讓常阿貝勒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了起來。

  他吐了半天,這才哆嗦著道:「怎麼可能?傑蘭不是在府里好好待著嗎?」

  「不!你不是傑蘭!」

  尊貴的皇族變成這等不祥之物,即使這張臉再熟悉,常阿貝勒出於維護皇室尊嚴的第一反應,就是否認他的身份。

  聽到哥哥的否認,傑蘭貝勒嘴巴一張一合,發出氣若遊絲的聲音:「我……我是……哥,救我!」

  常阿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往後縮,厲聲高喊:「不,你不是!你是個怪物!來人,快把他處理了,趕快帶下去!」

  天家無情。即使常阿清楚眼前的人大概率就是他的弟弟愛新覺羅·傑蘭,但作為皇家,絕不允許有畸形兒這種污點。為了維護體面,他這位弟弟的結局只有死亡。

  幾名將士咬著牙準備將鼓面人帶下去,這時才真正看清這東西的細節:傑蘭貝勒的血管在皮膚下清晰可見,皮膚細膩光滑,充滿活性,不像是後天變成的,仿佛天生就是長成這樣的。

  這已經不是手藝能解釋的了。

  作為八旗駐防的士兵,他們的身份也不低。逢年過節,貝勒爺都會將府里圈養的畸形人拿出來取樂,他們也見過不少,但從未見過如此和諧的醜陋!

  噁心與震撼兩種情緒在他們心中交織,讓他們難受極了。可能這就是藝術的偉大吧——即使你知道眼前的東西很抽象,依然能震撼於其中的技藝。

  就在幾人震撼時,一個士兵跌跌撞撞跑來,單膝跪地稟報導:「報——貝勒爺!城外集市……突、突然來個戲班子,全班……全是畸形人!模樣……模樣好像……」

  「好像什麼?!」常阿貝勒已瀕臨崩潰。

  士兵閉上眼,艱難地說出:「……好像,全是八旗宗室的貴人!」

  「什麼?!!」

  常阿驚恐起身,臉色煞白:「帶路——!」

  ......

  「觀苦知福,施捨積德。」

  「前世孽,今生受,君舍一文,消他百災。」

  「奇苦難遇,善心莫失。功德簿上,銘記君恩。」

  集市中心,謝延康穿著一身短打,頭裹著布巾,正在揚聲吆喝。他的身後,跟著一群奇人,每個奇人都在賣力展示著絕活:肉琵琶、百竅玲瓏人、人面蛛……個個形貌詭奇,卻表演得極為認真。

  沒錯,謝延康的效率就是這麼高。短短一夜就抓了無數八旗嫡系宗室,湊齊了這個戲班子,就是為了今天早上來集市里表演。

  作為人民藝術家,謝延康目的很單純——就是為了豐富大清百姓的文娛生活。

  銅錢叮叮噹噹落在青石地上,圍觀百姓越來越多,指指點點,又是憐憫又是驚奇。

  謝延康此時已經完全沉浸在角色中,看著滿地的銅錢,朝四周拱了拱手,笑道:「多謝各位看官的打賞。」

  說罷,他又面無表情地轉向身後那群奇人,冷漠地說道:「衣食父母給了賞錢,你們該怎麼做?」

  「還不跪下,磕頭謝恩?」

  那些奇人聽到謝延康的話,頓時面色鐵青。

  他們可是八旗貴胄,怎麼能向這群賤民跪下磕頭?一道道怨毒、憤恨的目光射向周圍百姓,嚇得不少人連連後退。

  謝延康見此搖了搖頭,笑了一聲:「看來,你們還是沒認清自己現在是什麼東西。」

  說完,他便拿出鞭子,當著眾人的面「啪啪」地抽了起來。

  面對謝延康毫不留情的抽打,這些八旗貴胄們紛紛尖叫起來,這聲音讓一旁看熱鬧的百姓都有些於心不忍了。

  一位老婆婆站出來勸道:「班主,別打了,他們都是苦命人。這些錢,我幫他們撿一撿就好了。」

  幾個年輕小伙聽了,也生出憐憫之心,紛紛點頭站出來,準備幫這些苦命人一把。

  謝延康笑著將幾人扶起,解釋道:「老人家,您誤會了。他們可不是什麼苦命人,他們是作惡多端,今天特來還債的。您如果現在幫了他們,就是斷了他們積功贖罪的路啊。」


  一個脾氣火爆的小伙聽完,忍不住怒罵道:「你這班主好生沒有良心!這些人明明就是天生的畸形,你怎麼能說他們變成這樣是來還債的?」

  出於樸素的同情心,這番話頓時引來圍觀的人群一片附和,儼然把謝延康當成了那種收集奇珍、壓榨殘疾人的黑心商人。一時間,大家對那些奇人更加憐憫,紛紛指責謝延康喪良心。

  謝延康聽完並不憤怒,反而哈哈大笑,道:「諸位稍安勿躁,且聽我一言。」

  「這些人可都是八旗里的老爺。他們自覺祖上殺戮過重,造下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陰八十一日等一樁樁血債,子孫難安。」

  「於是他們自願變成這般模樣,遊街示眾,供人取樂,只為消解往日罪業,攢些陰德。」

  圍觀的群眾聽完謝延康的解釋,紛紛大驚失色,往後退了幾步。這話實在太逆不道了,他不要命了嗎?

  但有幾位眼尖的,經謝延康這麼一提醒,才察覺到——這些奇人的面容,確實與那些貝勒、王爺極其相似!

  「那好像是瓜爾佳·烏力吉!我在他府上做過工。」

  「那個怎麼那麼像瑾安老爺?他可是鈕祜祿家的大姓,怎麼會……」

  圍觀人群開始議論紛紛,小聲討論著。因為正如謝延康所說,這些角兒的相貌,與那些八旗老爺們確實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只是這個念頭太過嚇人,他們不敢細想,也不敢說出口,只能沉默地看著這場荒誕離奇的表演。

  謝延康見周圍的百姓冷靜下來,笑呵呵地撿起地上幾枚銅錢,慢悠悠地說道:「各位不要怕嘛,拋開他們的身份不談。」

  「這群奇人的行為,也是有意義的。諸位剛才掏銅板的時候,是不是心裡一軟,真心想幫一把,出於積善行德的目的,於是就掏了銅板準備幫助弱小?」

  眾人聽完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但馬上又連連搖頭——開玩笑,他們根本拋不開這群人的身份!

  「別不好意思。」謝延康擺手笑道,「行善,無關身份,都是好事兒。」

  「大家仔細想想,這些八旗老爺以前多威風?出門前呼後擁,你們見了必須磕頭,可人家連正眼都不帶瞧的。」

  「如今呢?天道好輪迴,當年高高在上的老爺,如今在這兒翻跟頭、耍把式,就為討你們幾個銅板。你們隨手一丟,他們必須得感恩戴德。」

  「這麼一想,是不是覺得——『哎呦喂,我也能施捨八旗老爺了』,這個感覺,是不是比施捨路邊叫花子爽多了?」」

  人群中,不少掏了錢的人臉色微變,他們被說中了心事。

  高高在上的人跌落神壇,被原來低賤卑微的人隨意施捨,這種感覺絕對倍兒爽。尤其過去他們還是被壓榨的那一方,如今施捨善意,更有一種滿足救世主心態的愉悅。

  可出於滿清八旗屠殺留下的赫赫威名,心裡再爽,也不敢表現出來。

  謝延康見狀,把銅錢往懷裡一揣,繼續說道:「看樣子,你們也在狠狠期盼著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摔下來,好讓你們施捨善心呢~」

  「遠的不說,就說對岸揚州,八旗入侵死了至少二十萬人,如今看他們這副慘樣,施捨他們,是不是也算大功德?」

  謝延康環視眾人,感受到了周圍人的畏懼、快意、憐憫、困惑,他知道,火候到了。

  謝延康忽然抬高聲音:「諸位,你們剛才掏銅錢時,心裡那份舒坦,生出的那點善念,是不是特別真切?是不是覺得,自己今天也算做了回善人,積了陰德?」

  人群中有不少人下意識點頭。這份施捨權貴帶來的道德優越感,混雜著歷史仇恨釋放的快意,確實讓他們覺得自己做了件正確的事。

  謝延康的笑容變得深邃:「好!感覺真切就好。」

  「這說明什麼?說明『行善』這事,光有善心不夠,還得有『機緣』。你們想行善,可平日裡,路邊真正的瘸子乞丐,你們給錢時可曾這般痛快?可曾覺得自己在做『大功德』?」

  這話問得不少人臉上一熱。確實,日常施捨,多是隨手為之,何來這般強烈的複雜感受?

  「看,不一樣,對吧?」謝延康看穿了所有人的心思,「因為今天這善,格外純粹,格外重大。為什麼?因為對象曾是人間貴胄,因為這筆債血海滔天!你們此刻的善心,分量自然不同凡響。那麼——」

  「那你們想一想,今天這份善心從哪兒來的?是你們自己想行善嗎?不,是我給的。」


  謝延康指了指身後奇人:「沒有他們這般模樣,你們會掏錢嗎?沒有我讓他們在這兒賣藝,你們有這『行善』的機會嗎?」

  「所以啊——」謝延康故意拉長了聲音,「你們今天施捨產生的功德,是不是應該歸我?」

  謝延康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一個年輕書生忍不住開口:「行善積德,功德自然是行善之人的,與你何干?」

  謝延康哈哈大笑:「那我問你,地里的莊稼是你種的,可地是誰的?沒有地,你種個什麼?同理,今天沒有我創造這個『行善的機會』,你上哪兒積德去?」

  「你們投出去的每一枚銅板,明面上是給了這些奇人,可其中一份功德,本就該歸這方田地所有,歸我這『地主』所有。這道理,難道不直白麼?」

  謝延康的話說得太過直白,透著一股理直氣壯的邪性。

  幾個從小讀聖賢書的年輕人氣血上涌,當場便要呵斥,卻被身旁的人死死拉住——

  開什麼玩笑,謝延康能把這麼多疑似八旗宗室的天潢貴胄做成玩物,拿來娛樂百姓,這份神鬼莫測的手段,是常人能幹出來的事?

  把天潢貴胄做成玩物,來娛樂他們這群泥腿子——

  這劇情,就連最反賊的話本都不敢寫,因為反賊自己也想當皇帝。如果謝延康並非天上來的,下凡點化世人,又怎會塑造這種無法無天、卻又讓人心生嚮往的場面?

  有了這層腦補,再加上謝延康疑似真仙的身份,以及眼下這劇情越來越像民間傳說,周圍的吃瓜群眾一下子掙脫了階級身份,開始順著謝延康的話往下想。

  謝延康笑著拱手道:「別緊張,別緊張。我這人最喜歡講道理了。」

  「你們不妨換個角度想一想。」

  「活著的苦,才能源源不絕生出價值。人如果死了,一了百了,誰還來同情?又哪來的功德?再者,受害者越是悽慘可憐,過路人掏錢時豈不越是爽快?這價碼,是不是水漲船高?」

  他轉過身,拍了拍人面蛛的腦袋,人面蛛頓時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

  「所以啊,讓他們活著,讓他們在這街上乞討、賣藝,受這份罪,才是大功德,才能讓這份功德細水長流。沒人看,沒人施捨,再大的苦楚也是白費。」

  「而你們——」謝延康笑眯眯地看著圍觀人群,「這點善心,這點施捨就是滿清老爺贖罪路上最重要的一環,今天如果不是我費心搭出這台子,引諸位前來,這份善良又從哪裡生發呢?」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過了許久,一個喜歡志怪故事的年輕人忍不住好奇,問道:「這樣做,不怕遭報應嗎?畢竟這可是在扭曲善惡?」

  謝延康笑容不變:「善因結惡果,惡行披善衣。」

  「報應?我如今所做,正是最大的功德。八旗祖宗們當年造下多少殺孽?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陰八十一日……這一筆筆血債,總得有人來還。」

  他指了指身後那些畸形人:「他們作為子孫後輩,如今自願化作這般模樣,來娛樂大眾,換取諸位一絲憐憫,既是在償還累世因果,也是在為自身積攢善功。」

  「這叫什麼?這叫大覺悟、大功德!而我——」

  「滿足他們的心愿,給予了他們機會,這,難道不更是功德無量?」

  「諸位施捨他們,是在幫他們還債;我折磨他們,也是在幫他們還債。殊途同歸,皆大歡喜。」

  謝延康張開雙臂,笑得十分開心:「所以,你不必心疼他們。該掏錢便掏錢,該行善便行善。你積你的小功德,我收我的大功德。咱們各取所需,誰也不欠誰。」

  說完,他轉身對著那群角奇人就是一鞭子:「還愣著幹嘛?下一場,開始!」

  鞭聲在響,尖叫聲、哭喊聲混雜在一起。

  圍觀百姓神色複雜地看著這一切,有人默默轉身離開,有人猶豫著又掏出了銅板,還有人低著頭,假裝什麼也沒看見。

  而遠處,塵土飛揚,一隊人馬正疾馳而來。當先一人,正是常阿貝勒。

  他的臉色鐵青,眼中滿是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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