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想改變這麼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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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剛亮,李重潤坐在書房裡。

  翻看著昨晚李忠交上來的內庫帳冊。

  帳冊做得漂亮,每一筆都有來處,每一樁都有去處,乍看挑不出錯處。

  「殿下。」

  錦兒端著熱茶放到案旁,壓低嗓音道:「李福在外頭候著,說是趁天色未明,借著去前院倒夜香的由頭過來回話。」

  「讓他進來。」

  李重潤順勢合上帳冊。

  錦兒轉身出了書房。

  沒多久,李福弓著腰溜進來。

  他進門便撲通跪下,將腦袋磕在青磚上。

  「老奴見過殿下。」

  「說。」

  李重潤端起茶盞,拂開浮沫。

  李福不敢耽擱,趕緊把昨夜的事一股腦倒了出來。

  「殿下明鑑,李忠昨夜去了柴房,一進門就問老奴昨夜傳信可曾出岔子,又問阿六去了哪兒。」

  「老奴照殿下吩咐回話,只說阿六被魏王帶走,一時回不來。」

  「繼續說。」

  李重潤端坐案前,靜靜聽著。

  李福壯著膽子飛快抬眼看了一下,又趕緊伏低身子,連聲道:「老奴當時裝得怕極了,沒敢多嘴,李忠氣得直罵老奴成事不足。」

  「後來他又問,殿下今日為何忽然收了外院對牌。」

  李福抹了抹額頭的汗水,繼續道:「老奴便照殿下吩咐回話,只說昨夜在暖閣外聽見殿下抱怨,說太子妃對王府近來的散漫做派頗有微詞,殿下許是要整頓內外。」

  他說李忠聽完便信了,還自言自語道,難怪殿下一回府就逼他交對牌,難怪要把採買調度交給趙統領。

  「然後呢?」

  李重潤問。

  李福刻意壓低嗓音,喉頭連連滾動,「李忠當時氣得不輕。」

  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住,抬頭看了眼李重潤。

  「殿下面前還吞吞吐吐?」

  錦兒在旁冷聲呵斥。

  李福趕忙將額頭貼在地上,「老奴不敢。」

  他索性把心一橫:「李忠原話是,二張算什麼東西,真到了那一步,這洛陽城裡能翻雲覆雨的主子多得是。」

  書房內一時靜了下去,只余炭盆里偶爾傳來的剝啄聲。

  李重潤翻帳冊的手停在半空。

  錦兒神色微變,也聽出這話里透著古怪。

  李福趕忙指天發誓,「老奴聽得真真切切,絕沒有添枝加葉,都是李忠氣急了自己漏出來的話。」

  「你確定?」

  李重潤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人。

  李福連連點頭,「老奴敢拿項上人頭作保。李忠就是這麼說的。老奴當時也覺得怪,張侍郎兄弟再得勢,那也是在宮裡逞威風,出了宮門,這洛陽城哪輪得到他們隻手遮天。」

  李重潤沒有接話。

  李忠若只是張昌宗安插在邵王府的釘子,絕不該有這種口氣。

  張昌宗如今正得寵,滿朝文武無人敢輕慢。

  李忠一個王府管事,若真替張昌宗辦事,怎會私下裡辱罵二張。

  這般行事,那就說明二張只是他擺在外頭的幌子。

  幌子後頭,必定還有別的主子。

  想來也是,李忠本是東宮舊人,跟著東宮十幾年。

  他的背叛絕不會這般簡單。

  張昌宗得勢不過幾年光景。

  二張往邵王府塞釘子,算不得稀奇。

  可若十幾年前就把李忠這張網撒下,那斷然不是二張的手筆。

  李重潤手指慢慢摩擦茶盞。

  「他還說了別的?」

  李福想了片刻,連連搖頭,「不曾。李忠後來臉色難看得很,很快便走了。」

  「可說了要去見誰?」

  「沒明說。」李福忙道,「不過他走時腳步匆忙,瞧著像是要出府。」

  「你回去繼續看著。」


  李重潤頷首。

  「李忠若找你問話,你照舊答。他若要你做什麼,也不要推拒,先應下來,再來報我。」

  李福將上身伏得更低,「老奴明白。」

  「給他拿些傷藥。」

  李重潤側首吩咐錦兒。

  錦兒應聲走到旁邊小櫃前,取出一隻小瓷瓶遞給李福。

  「謝殿下賞賜。」

  李福雙手捧著瓷瓶,眼眶微紅,顫聲謝恩。

  「少說這些。」

  李重潤打斷他。

  「你這條命值不值錢,要看你能不能辦事。」

  李福立刻把話咽了回去,連聲道自己懂了,這便回去。

  他不敢久留,捧著藥瓶退到門邊,又跪下磕了個頭,這才弓著腰溜出院子。

  錦兒上前合上房門,屋內便只剩下他們主僕二人。

  她走回案旁,看著那本帳冊,低聲道:「殿下這般做,會不會驚動李忠背後的人?」

  「驚著便驚著。」

  李重潤抬手將帳冊推到一旁。

  「他不動,我反倒沒由頭把他揪出來。」

  錦兒心中難安,「可若他背後的主子真比二張還難對付……」

  「那更要趁早連根挖出。」

  李重潤站起身,吩咐道:「你去前院找趙全,挑兩個手腳利索的,盯死李忠。他若出府,去了何處,見了何人,說了幾句話,都要摸清楚。」

  「奴婢這就去。」

  錦兒點頭應下。

  她剛轉身,院外便傳來一陣雜亂腳步聲,還夾著急促喘息。

  緊接著,書房門被人從外頭用力撞開,武延基跌跌撞撞沖了進來。

  他頭上的幞頭歪到一側,錦袍滿是褶皺,腰帶也鬆散垂落半截。

  往日這位魏王最講究排場,連袖口折了一點都要嫌棄半日,眼下卻全然顧不得體面。

  「大郎……」

  武延基喘得厲害,啞聲喚人。

  錦兒受驚,本能地張開雙臂擋在書案前。

  李重潤繞過書案迎上去。

  「延基?」

  武延基單手撐住門框,彎腰大口喘息,胸口劇烈起伏。

  李重潤扶住他的肩,將人帶進屋內,溫聲道:「先喘勻了再說。」

  武延基反手抓住桌沿,手背上青筋暴起。

  「大郎,出事了。」

  李重潤傾身倒了半盞熱茶遞過去。

  武延基卻沒有接,只抬起頭,啞著嗓子擠出兩個字。

  「跑了。」

  李重潤眉頭微蹙。

  「誰跑了?」

  武延基咬緊牙關,一個字一個字道:

  「阿六跑了!」

  李重潤握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

  這兩日他費心上下打點,就是為了給自己尋一條活路。

  阿六被武延基帶走,本該是穩妥的,可人到底還是跑了。

  阿六這一跑,前天暖閣里的話,極有可能還是要傳到二張耳邊。

  李重潤不由得捏緊手中的茶盞,指節在溫熱瓷壁上勒緊。

  史書上「杖殺」這兩個字,就這麼難改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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