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六章 雲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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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座閣樓中。

  雲歌坐在窗台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星月交輝的天幕上,也不知盯了多久。

  那雙金色的眼眸平靜如水,仿佛在看著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

  遠到穿透了這片囚籠,穿透了這座靈器內的天地,回到了那個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浮空之城。

  翼人族的故土。

  那個在數個月前被白虎神將一手碾碎的、漂浮在西方天空中的、如同巨鳥般棲息於雲海之間的城。

  她曾是那座城的主人之一。她曾是翼人族之皇的妻子,是天羽門宗主名義上的道侶,是驚鴻榜第十六的雲歌。

  可此刻,她只是一間閣樓中等待命運降臨的囚徒。

  作為翼人族曾經的皇后,作為天羽門宗主的妻子,她見過太多風浪,經歷過太多身不由己的抉擇。

  她知道這世道從不曾對異族溫柔過,也知道落到人族手中的異族會面臨何種命運。

  她早已做好了覺悟。

  在落入白乘霖手中之前,她就已經想過最壞的可能。

  她不在乎自己會遭遇什麼,被凌辱也好,被踐踏也好,被當成一件玩物也好,她只在乎一件事。

  她的女兒。

  玉鸞還那麼年輕。

  她還沒來得及真正地翱翔於天空,還沒來得及去看過這世上那些美好的風景,還沒來得及遇到一個值得託付終身的人。

  她不能讓玉鸞被毀掉。

  哪怕要用自己的一切去換。

  雲歌輕輕閉上眼睛,讓那陣從窗外吹來的風拂過她的面頰。她的睫毛微微顫動著,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那雙金色的眸子裡已經沒有了猶疑。

  只剩下一種如同深潭般的沉靜。

  她轉過身,在床榻上坐了下來,姿態端正而從容,仿佛她坐著的不是一間囚籠,而是一處等待客人來訪的庭院。

  她將那些在胸腔中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地按下去,按到最深最深處。

  然後,她安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那位客人……或者說,那位即將對她命運做出裁決的人。

  可是今晚,她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星光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月光從明亮漸漸變得柔和而暗淡,久到天空即將泛起魚肚白。

  而她依舊沒有等到那位客人的到來。

  雲歌的心中並無半分開心。

  相反,她的心反而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沉到看不見底的深淵之中,直到巨大的惶恐將她徹底吞噬。

  因為她很清楚。

  白乘霖絕不會放過她們。

  他沒有來找她,便只有一個可能。

  白乘霖今晚的目標,是玉鸞。

  一瞬間,雲歌只覺得天旋地轉,巨大的悲戚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出一聲低沉而破碎的低喃:

  「玉鸞……」

  她猛地站起身來,踉蹌地沖向房門,腳步凌亂而急切,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趕著,又像是在追趕著什麼。

  她伸出手,想要推開那扇門,想要衝出去找到自己的女兒——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到門板的瞬間,房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一道身影逆著光出現在門口,白衣如雪,面容在晨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晰。

  正是白乘霖。

  雲歌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目光落在白乘霖的臉上,心中憤怒與悲傷交織在一起,如同兩股互相絞纏的藤蔓,勒得她喘不過氣。

  而在那憤怒與悲傷之下,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期待——一種「他來了,那玉鸞是不是還安全」的僥倖。

  她開口了,聲音沙啞而急切:

  「你……你為何這麼晚才來?」

  「你……你把玉鸞怎麼了?!」

  白乘霖看著她這副模樣,卻是略帶玩味地打量著,隨後不急不緩的開口:


  「今日修煉,耽誤了些時辰……」

  「不過嗎,聽你這語氣,似乎很期待我啊。」

  雲歌的表情微微一滯。

  她自然不知道白乘霖口中的修煉指的是什麼。

  她只以為那是尋常的打坐調息,是修士們日復一日的功課。

  聽到這話,她心中頓時升起一絲慶幸。

  原來他只是修煉。

  沒有去找玉鸞。

  還好……還好……

  雲歌鬆了一口氣,那顆懸在半空中的心終於落下了一小半。

  可她隨即又生出了幾分懷疑。

  白乘霖說的是真的嗎?

  他真的是因為修煉才耽誤了時間?

  他真的……沒有去找玉鸞?

  雲歌沉默了片刻,然後,她抬眸看向白乘霖,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懇求般的卑微:

  「你可否發誓,你方才所言句句屬實?」

  說完,她似乎是怕白乘霖拒絕,急忙接著道:

  「你放心,只要你發誓,我定然會盡心服侍你,讓你滿意……」

  「甚至日後只要你肯放過玉鸞,你想讓我如何都可以,哪怕是……哪怕是……」

  雲歌的聲音越來越低,卻也越來越顫抖,到了最後,她的眼睛緩緩閉上,像是在積蓄最後的勇氣。

  當她再次睜開眼眸時,裡面只剩下一種如同赴死般的決絕:

  「哪怕是讓我做你的狗奴……」

  「我也……」

  「心甘情願。」

  她說完那四個字的時候,仿佛整個人都被抽去了一半的力氣,背脊微微塌了下去。

  可那雙眼睛依舊直直地看著白乘霖,如同在等待最後的判決。

  「可以啊。」

  白乘霖的聲音幾乎是緊跟著雲歌的尾音響起。

  其語速之利索,讓雲歌都是一愣。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白乘霖,似乎沒有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麼利落。

  白乘霖說得確實是實話。

  他確實是因為修煉耽誤了時間。

  只不過雲歌不知道的是,他口中的修煉,是與雲玉鸞一起修煉。

  白乘霖利索地發完了誓,然後便不再看雲歌,徑直邁步走入房間,在床鋪上坐了下來。

  此刻雲歌才回過神來。

  得到了白乘霖的保證,知道了雲玉鸞今夜平安無事,她只覺得心中鬆了一大口氣,整個人都輕了幾分。

  玉鸞平安無事。

  太好了……

  雲歌身為翼人族的皇后,曾經也很驕傲。

  她曾是浮空之城最耀眼的明珠,是翼人族中最為驚艷的美人。她的高傲與矜持曾是她最珍視的東西,是她在無數次風雨中屹立不倒的脊樑。

  可她也是一個母親。

  在她心裡,女兒的分量遠遠勝過那些驕傲。

  所以她不會像雲玉鸞那樣倔強。

  她會順從命運。

  既然命運將她推到了這一步,那她便認了。

  既然白乘霖已經發誓不會對玉鸞動手,那她便願意用自己的一切來換。

  雲歌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

  然後,她主動走到了白乘霖的身後,半跪下來,不發一言地開始為白乘霖按摩肩膀。

  那動作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生疏,卻格外認真。

  白乘霖對雲歌的識時務很滿意。

  他微微眯起眼睛,享受了片刻後,這才輕聲開口:

  「我很好奇一件事。」

  雲歌輕輕「嗯「了一聲,示意自己在聽,手指則依舊按揉著白乘霖的肩膀,像是在用這份動作來表達自己的臣服。

  「你既然是雲玉鸞的母親,為何元陰還在?」

  白乘霖的話語隨意,雲歌的動作卻猛地一頓。

  她似乎沒有想到,白乘霖竟然會知道這個秘密。


  雲歌的眸光有些糾結,頓了半響,她才輕聲開口:

  「玉鸞她……確實是我的女兒。」

  「只是,她並非是由我孕育而生。」

  「她是我以精血飼養,千年蘊化而成。」

  白乘霖的眸光微動,默默呢喃:

  「精血飼養、千年蘊化……」

  隨後,白乘霖輕聲開口:

  「雲玉鸞原本是一枚死卵?」

  翼人族的生育方式與鳥類相似,產下的是一枚蛋,嬰兒需要破蛋而出。

  有些蛋會因為各種意外情況而無法正常孵化,那便被稱之為死卵。

  雲歌點了點頭,低垂著眼眸,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雖然不是我生下的,但是,我以精血飼養了她千年,親手將她從一枚冰冷的死卵蘊化為一個活生生的生命。」

  「她就是我的女兒。」

  雲歌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仿佛這是她心中最牢固的信念。

  白乘霖輕輕一笑,不置可否。

  他解決了這個疑惑,心中便又浮現出另一個更加讓他感興趣的疑問。

  白乘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雲歌那張端莊溫婉的臉上:

  「若我沒猜錯,天羽門的宗主,便是翼人族之皇吧?」

  雲歌沒有出聲。

  那沉默便是默認。

  「呵,你們翼人族到是真有意思。」

  白乘霖聲音悠然:

  「皇與皇后不在自己領地內好好待著,反而跑到我人族來隱姓埋名,建立宗門。這又是何苦?」

  雲歌依舊沒有說話。

  「那你既然身為翼人族的皇后……」

  白乘霖的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戲謔:

  「為何元陰尚存?」

  「怎麼,那翼人族之皇莫非是不舉?」

  白乘霖這話帶著明顯的戲謔與逗弄,顯然是在逗弄雲歌。

  他其實並不相信這件事,只是隨口一說——畢竟,翼人族被白虎神將滅族之前,曾是這天地間有數的強大種族。

  翼人族之皇能夠坐穩那個位置,其實力必然通天,是這世間的頂尖強者。

  這樣的強者,怎麼可能不舉呢?

  可雲歌在聽到這話後,卻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表情複雜地點了點頭。

  白乘霖眨了眨眼。

  「……嗯?」

  這次白乘霖是真的有些意外:

  「真的不舉啊?」

  雲歌咬了咬唇,顯然不太想回答這個問題。

  可最終,她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年少時為了爭奪皇位,修煉了一門詭譎功法。那功法……雖然讓他實力大增,卻也……」

  雲歌頓住了,那個詞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口。

  白乘霖明白她的意思,輕輕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說。

  雲歌這才接著道:

  「雖然那門功法讓他實力強大,但若無延續血脈的能力,他自然也坐不上皇位。為了掩蓋族中的質疑,他這才娶了我,並在數年後,找來一枚死卵,讓我將其孵化。」

  「那枚卵,便是玉鸞。」

  「也是在玉鸞誕生後,他才從老翼人皇手中接過了皇位。」

  白乘霖聽完,頓時明白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怪不得雲歌身為母親卻元陰尚存。

  原來她丈夫不舉。

  而她丈夫為了登上皇位,才娶了雲歌做名義上的皇后,又用雲玉鸞這枚死卵來填補血脈的空缺。

  雖然這個真相有些神奇,但白乘霖這些年經歷的神奇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幾乎什麼樣的神人都遇到過。

  這件事已經不足以在他心中引起太多波動。

  白乘霖幾乎是瞬間就接受了這個離譜的真相,然後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他微微一頓,目光再次落在雲歌身上:

  「不過我聽說,一般這種身居高位、性格驕傲、那方面又不太行的人,多多少少都會生出一些怪癖來。」

  「尤其若是妻子容貌傾城,便更容易將那份怪癖轉化為對妻子的折磨,仿佛只有看到妻子的屈辱,才能找回自己作為男人的尊嚴。」

  白乘霖微微歪了歪頭,看著雲歌的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

  雲歌微微一愣。

  她看著白乘霖那雙帶著好奇的眼睛,原本認命沉靜的心中,竟生出一絲好氣又好笑的感覺來。

  她搖了搖頭,輕聲開口:

  「你說的那種事情,或許確實存在。」

  「但,他不一樣。」

  「他心中只有族群與實力。」

  「我們之間的婚姻,更多只是一種交易。」

  「連見面的次數都屈指可數,又何來折磨一說?」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這般……」

  雲歌說到一半,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急忙閉上嘴,眼眸低垂,不敢再看白乘霖的眼睛。

  白乘霖卻略帶玩味地接話道:

  「不是所有人都像我這般好色?」

  雲歌抿了抿唇,沒有回答。

  答案不言而喻。

  白乘霖對此倒是無所謂。

  反正也不是第一個人說他好色了……而且他確實好色,要不然也不會有這麼多鼎爐。

  沒什麼不好承認的。

  不過嘛——

  該說不說,在得知了這些事情之後,白乘霖對雲歌的興趣愈發濃厚了。

  一個為了救女兒甘願做任何事的母親,一個身為翼人族皇后卻依舊保持元陰之身的女子,一個溫柔而堅韌、識時務卻又不失風骨的成熟女人……

  確實要比雲玉鸞那種青澀的倔強,更有味道。

  白乘霖微微向後靠了靠,整個人都靠進了雲歌的懷裡。

  他的後腦勺正好陷入那片豐軟之中,讓人不想起來。

  雲歌身上那種成熟女子特有的體香如同一層薄薄的霧,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溫熱的、沉靜的、帶著母性與雌性交織的複雜氣息。

  雲歌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她能感覺到他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能感覺到那份屬於男子的溫度和氣息。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卻沒有反抗。

  「好了,氣氛也暖得差不多了。」

  「該開始做正事了。」

  白乘霖聲音從容,像是在宣布一場盛大的宴會:

  「接下來,讓我開心。」

  「否則……」

  「玉鸞可是等一晚上了。」

  同樣的話術,但就是管用。

  雲歌的面色微微一變。

  她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在克制著什麼。

  沉默了片刻之後,她伸出手,落在了自己的衣扣上。

  白乘霖閉著眼,沒有感受到身後的動作。

  他還以為雲歌也和雲玉鸞一樣,空有決心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於是便如同之前那般,輕輕扭了扭腰,帶著某種暗示地抬起下顎示意。

  可白乘霖沒想到的是——

  下一刻,他就被一片黑暗包裹了。

  那種濃厚的、如同蜜糖般的體香瘋狂地湧入他的鼻腔,帶著一種近乎讓人窒息的甜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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