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五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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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乘霖從一開始就清楚,時間很重要。

  蘇遠山不會給他太多機會。

  這位瑩皇籌謀了數百年,每一步都算得精準,絕不會留出空檔讓人從容破局。

  他必須趕在蘇遠山的惑世之志完成之前,將一切能用的籌碼都攥在手裡。

  因此,白乘霖一開始的打算,是與滄姒修煉之後,便立即逼問念嬌奴。

  滄姒是初次修煉,應當不會持續太久。

  一炷香的時間,想來便差不多了。

  時間很充裕。

  於是,白乘霖放心地開始了修煉。

  一開始也正如他的預料。

  滄姒雖然是初次,卻表現得極為亢奮,那小小的身子跨坐在黑蟒背脊之上,隨著律動起伏,像一片在狂風中顛簸的樹葉。

  她似乎是為了故意報復念嬌奴,整個上半身都靠在了念嬌奴的身體上,一下一下的,將那來自白乘霖的律動,毫無保留地傳遞了過去。

  像是潮水拍打著礁石,永不停息。

  念嬌奴被鎖鏈綁在玉柱上,動彈不得。

  她的臉已經紅得不能再紅了,那雙眼睛半睜半閉,瞳孔中倒映著近在咫尺的畫面——滄姒那張迷醉的小臉,和她身後那條漆黑巨蟒沉穩而有力的起伏。

  天羅香的氣息還在不斷地湧入她的口鼻,鑽進她的肺腑,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她的靈魂深處輕輕撓著。

  癢。

  越來越癢。

  就在這時。

  滄姒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仰起小臉,吐出了半截粉嫩的蛇信子,眼睛半眯著,瞳孔微微渙散,像是一隻被餵得太飽的貓。

  然後,她的身體軟了下去。

  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念嬌奴身上,小臉貼在念嬌奴的臉龐旁邊,呼吸急促而凌亂:

  「好多……「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夢囈。

  「好多的天地本源……「

  「本尊也終於……能得到這麼多的天地本源了……「

  白乘霖聞言,笑了笑。

  看來是差不多了。

  他正準備結束這場修煉。

  他想要退出。

  卻發現自己被什麼東西牢牢地吸住了。

  那感覺像是一道無形的鎖,將他鎖在了原處,任憑他如何用力,都無法掙脫分毫。

  白乘霖的眸光一變。

  「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疑惑。

  「我怎麼……出不來了?「

  滄姒依舊軟趴趴地貼在念嬌奴身上,像是累極了,聞言連頭都沒抬,沒有搭理他。

  倒是念嬌奴,咬著下唇,看著白乘霖,又看看趴在她肩頭的滄姒,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古怪的弧度。

  她輕聲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幾分幸災樂禍:

  「白公子……你難道不知道嗎……「

  「蛇類的持續時間……都是很久的。往往是以天來計數,而蛇類妖獸,更是能持續數月之久。「

  白乘霖的眉頭一挑。

  「而且,為了種族繁衍,雌性蛇類擁有一種能力。」

  「可以強迫雄性無法離開自己。「

  「也就是說……「

  念嬌奴沒有再說下去。

  可白乘霖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只要滄姒不滿意,他今天就別想走了。

  而且……以天來計數?

  往往能持續數月?

  白乘霖眨了眨眼,頓感大事不妙。

  然後,他就看到滄姒扭過頭來,看向他。

  那張小臉依舊泛著潮紅,眼睛半眯著,瞳孔微微渙散,可深處卻燃著某種熾熱的東西。

  那是屬於野獸的貪婪與瘋狂。

  她伸出粉嫩的舌尖,輕輕舔了舔嘴唇。


  那動作很慢,像是蛇在捕食前審視著自己的獵物,帶著一種從容的貪婪與瘋狂。

  白乘霖:「……」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

  ……

  於是,原本在白乘霖計劃里一炷香時間的修煉,硬生生持續了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

  而滄姒像是一頭飢餓了太久的幼獸,終於找到了食物,貪婪地、不知饜足地汲取著。

  到了最後,甚至不是滄姒吃飽了才停下修煉。

  而是——

  天地本源吸收得太多,她控制不住了。

  要閉關蛻變了。

  滄姒原本是尊者境巔峰,距離聖者只有一步之遙。

  這一次閉關,她極大概率會突破桎梏,踏入聖者之境。

  滄姒很不舍。

  她才剛剛體會到能吸收這麼多天地本源的快樂,就要被迫閉關了。

  她努力壓制著自己的狀態,想要再撐一會兒,再多吸收一點點。

  可隨著進入體內的天地本源越來越多,她體內的靈力越來越洶湧,像是一壺燒開了的水,怎麼壓都壓不住。

  終於——

  「轟「的一聲。

  像是什麼東西在體內炸開了。

  她再也壓制不住了。

  只能放開了白乘霖。

  在閉關前的最後一刻,她極為不舍地抱著白乘霖親了又親。

  小小的身子掛在他身上,兩條手臂摟著他的脖子,嘴唇貼著他的臉頰、嘴角、下巴,親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在分別前把他的氣息刻進骨子裡。

  最後,她退開半步,仰起小臉,那雙眼睛裡還帶著未散的迷離與貪婪,聲音沙啞而堅定:

  「白乘霖。」

  「等本尊閉關結束——」

  她微微一頓,喉嚨滾動了一下,像是把什麼話咽了下去,又像是把它烙在了心上。

  「本尊……還要和你修煉。」

  說完這句話,她的軀體便慢慢縮小。

  青光瀰漫,人形消失,重新化作了一條小青蛇。

  那青蛇比之前小了許多,蜷縮成一團,像一枚青翠的玉環。

  可白乘霖注意到——

  像是兩隻尚未破土而出的嫩芽,在鱗片下隱約可見,微微隆起,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

  龍角。

  鳴蛇與青龍的血脈,終於在此刻顯露出了它的崢嶸。

  白乘霖表情複雜地鬆了口氣,揮手將小青蛇收入白玉京。

  然後,他轉過身,抬眸看向了眼前的念嬌奴。

  三天了。

  她也在這天羅香的氣息中,被綁了三天。

  ……

  蘇家祖地之外。

  蘇遠山盤膝坐在青石之上,神識如同無形的觸手,覆蓋了整座清火城。

  城內的一切,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對夫妻在街上大打出手,那個徒弟跪在師父面前哭得撕心裂肺,那個帳房先生被掌柜當眾羞辱後提刀相向,那個女兒悄悄收拾包袱離家出走……

  一幕又一幕,像是一場盛大的戲劇,在他眼前緩緩上演。

  最愛的,成了最恨的。

  最親的,成了最遠的。

  最信的,成了最疑的。

  那些曾經相擁而眠的人,如今背對著背,在同一個屋檐下,各自守著各自碎了一地的心。

  那些曾經把酒言歡的人,如今紅著眼,拔刀相向,在雨中嘶吼著對方的名字。

  那些曾經承諾白頭偕老的人,如今站在水幕之下,看著彼此眼中的自己——陌生得像從未見過。

  愛,變成了恨。

  情,變成了仇。

  甜,變成了苦。

  信任,變成了猜忌。

  一切都在向蘇遠山預料中的發展。


  甚至比他預料的還要順利。

  可蘇遠山的臉上卻沒有半分喜色。

  甚至眉眼之間,還帶著幾分凝重的陰翳。

  「不夠……「

  「還是不夠……「

  清火城雖然陷入了混亂,可清火城終究只是一城之地。

  方圓不過百里,人口不過數十萬。

  這點規模的混亂,在熒惑眼中,大概就像一根火柴的微光,在浩瀚的星空中一閃即滅。

  還遠遠達不到讓那顆星辰垂眸注視的標準。

  除非,他再去影響幾個城鎮。

  可那樣一來,目標太大,暴露的風險太高。

  而且,他沒有時間了。

  此地畢竟是位於京都之內的萬靈府,有各大家族與官方機構坐鎮,雖然他用陣法封鎖了清火城,卻也不可能永遠瞞過去。

  蘇遠山已經察覺到了。

  清火城外,已經聚集了一些進不來的修士。

  那些人正在研究這座城到底發生了什麼。

  其中,不乏一些頗有身份的人物。

  比如那個如今赫赫有名的驚鴻榜仙子、與白乘霖關係莫逆的梅辭影。

  若是再拖下去,消息傳到京都,引來更多的大人物,到那時……

  「如此一來……」

  蘇遠山輕聲呢喃,目光落在下方的蘇家祖地上,幽深如夜。

  「便只有一個辦法了。」

  話音落下,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為今之計,他只有殺死一位大聖。

  通過聖隕引發的天地異象,來使熒惑垂眸。

  縱然這兩位大聖中的任何一位,他都不是對手。

  可機緣,不就是往往伴隨著風險嗎?

  若想引熒惑二次垂眸,就定要有向死而生的覺悟。

  一念至此,蘇遠山不再猶豫,起身便欲進入蘇家祖地。

  可剛邁開腳——

  他的身軀卻猛地一頓。

  他的眸光不自覺地,看向了蘇家府邸內的某個房間。

  那是蘇衍和林晚棠的住處。

  自那日二人恢復記憶、互相吐露心聲之後,他還未曾與這二人見過面。

  蘇遠山說不出心裡那種感覺。

  他恨他們。

  恨蘇衍的沉默,恨他的懦弱,恨他為了家主之位捨棄了自己。

  恨林晚棠的離開,恨她的選擇,恨她那一去不回頭的決絕。

  他想殺死他們。

  想讓他們也嘗嘗那種被最愛的人背叛的滋味。

  想讓他們跪在他面前,哭著求他饒命。

  可不知為何——

  當他重返蘇家,以蘇遠山之名藏於暗處瞥見他們面容之時,想到那些數百年前的往事,他的第一反應,卻並不是恨。

  而是笑。

  他想到了那個盛夏的夜晚。

  月光很好,風很輕。

  他想到了那場梔子花開。

  香得有些熏人。

  那些回憶像是被塵封了太久的罈子,一旦打開,便溢出滿屋子的酒香。

  醉人。

  也傷人。

  比恨最先湧上來的,是什麼?

  是不舍。

  是不甘。

  是那種「如果當初……「的惘然。

  是數百年的時光都無法磨滅的懷念。

  他討厭見到他們嗎?

  還是……

  怕見到他們?

  蘇遠山不清楚。

  但此刻,他卻覺得,自己該去見他們一面。

  不管是殺了他們也好,讓他們跪地求饒也好。

  無論如何,總該見上這麼一面。

  這場戲已經到了尾聲。

  戲目結束需要一場落幕,就像花開需要一場凋零,就像故事需要一個句點。

  他需要一場告別。

  不是對蘇衍的告別,不是對林晚棠的告別——

  是對那段被愛恨浸透的過往的告別。

  是對數百年前那個穿著戲服站在台上、以為人間自有真情的自己的告別。

  告別之後,他便不再是誰的柏言,也不再是誰的遠山。

  他只是那個決心向死而生的玉媧族戲子,那個得熒惑垂眸的大聖瑩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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