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二次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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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明道學府,藏書閣。

  這座藏書閣矗立在學府最深處,通體由青灰色的巨石壘砌,高九十九層,直插雲霄,書架如同森林般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每一層,每一座都高達數丈,上面塞滿了書冊、玉簡、竹簡、獸皮卷,琳琅滿目,一眼望不到邊際。

  這裡有功法秘籍,有靈技要訣,有心法總綱,上至玄座道途,下至基礎吐納,無所不包。

  但藏書閣真正為人稱道的,並非功法秘籍的珍藏——在這點上,太虛宮的藏經閣或許更勝一籌。

  藏書閣真正的底蘊,在於那些功法之外的東西。

  奇聞異錄,歷史隱秘,遠古傳聞,仙人軼事,萬族風俗,秘境探索……那些正邪難辨、真假難分的「雜書」,在這裡應有盡有。

  若論功法秘籍,藏書閣未必是玄陽皇朝最多的;若論書本數量,藏書閣一定是當之無愧的第一。

  往常,藏書閣內不缺學子查閱。

  功法秘籍需要學分兌換,那些雜書卻不需要。

  許多學子在修煉之餘,喜歡來這裡翻翻奇聞異錄,權當消遣。

  但因為這些天正值明道學府遊學之期,學子們大多外出,導致藏書閣內人影寥寥。

  此刻,在記錄奇聞異錄的書架旁,有一道身影在靜靜閱讀。

  她穿著一身青色的學子服,長發如墨,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幾縷碎發垂落在耳邊。

  她的面容極美,是一種淡然的、疏離的、如同山間幽蘭般的清冷,左眼角下那顆小小的美人痣,將她素淨的面容點上了一抹驚心動魄的嫵媚。

  梅辭影。

  她的遊學任務頗為簡單。

  學府交給她的事,是去某個世家查閱其族內藏書中某個孤本的資料,記錄下來即可。

  對於旁人而言,這或許需要周旋、需要攀談、需要人情世故,可對於梅辭影而言,毫無難度。

  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籍籍無名的劍侍了。

  身為驚鴻榜上的仙子,她的名字早已在京都如雷貫耳。再加上當初方傲寒的追求,以及她親口說出「我是白乘霖的鼎爐」那一幕,更是在京都鬧得沸沸揚揚,使得她名氣極大。

  因此,在亮出身份後,那世家沒有任何刁難,由管家恭敬地帶到書房,很快便記錄完成。

  只花費不到一日的功夫,梅辭影就完成了遊學任務,回到了學府。

  眾女都還在遊學,她是第一個完成的。

  想和白乘霖修煉也不行,因為白乘霖也在遊學。

  所以,梅辭影便來到了藏書閣。

  她本就是個愛看書的人,看多久都不會膩,就乾脆一直泡在了藏書閣里。

  她翻閱得很快。

  那些書頁在她指間翻飛,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可快歸快,她卻看得很用心,每一頁的內容都仔仔細細地讀過,那些看到的都記在了她的腦海里。

  一本,兩本,三本……

  她不知疲倦地翻著。

  直到她拿起一本書。

  那本書很舊,封面上的字跡已經模糊,她翻開封面,扉頁上寫著書名——《玄座浮生記》。

  作者不詳。

  內容很雜,記錄的是作者收集來的各種有關玄座的傳聞。

  內容真假早已無法分辨,甚至說不得可能全都是假的。

  這種書,在藏書閣里沒有一萬也有八千,翻翻就好,當不得真。

  梅辭影本是這麼想的。

  她隨手翻閱著,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直到其中一個故事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故事講述的是關於【熒惑】的一樁傳聞。

  「得見熒惑,與得見其他玄座皆有所不同。」

  她輕聲念著書上的文字:

  「其他玄座,祂們注視你,卻不會幹涉你,而熒惑不同。祂不僅要看,還要你選。」

  「得見熒惑者,需在自己心中立下惑世之志,並將其作為畢生踐行之道,否則其修為將停滯不前,不得寸進。」

  「而在踐行此志的過程中,當修士達成某個極為重大的節點後,便有機會得到熒惑的二次垂眸。屆時,其修為將得到極大提升,遠非尋常突破可比。」


  「且二次垂眸與破境之地的初次垂眸完全不同——此垂眸,乃是熒惑真身降臨於現世,而非虛影顯化於虛空。」

  「這意味著,在同一時間,熒惑的力量會空前強大。所有信奉熒惑的修士,都會在此期間爆發出極強力量,遠超平日。」

  「而信奉其他玄座的修士,若在此期間見到熒惑真身——」

  梅辭影的手指微微一停。

  「其體內力量,將被熒惑同化。」

  「要麼從此拋棄原先所信奉的玄座,轉而投入熒惑麾下;要麼爆體而亡。」

  「不存在第三條選擇。」

  梅辭影沉默了片刻,將這段文字又看了一遍,隨後才合上書,卻沒有放下。

  這條傳聞是真是假,梅辭影不清楚,可梅辭影在短暫的思考後,卻覺得這條傳聞可信度極高。

  原因也很簡單。

  這條傳聞里的描述,很符合熒惑的道途。

  惑世,亂局,挑撥,離間。

  讓人在善惡之間徘徊,在生死之間掙扎,在信奉與背叛之間抉擇。

  二次垂眸,天下大亂——這種既視感,與熒惑的「惑世之志」如出一轍。

  更重要的是,梅辭影很清楚,白乘霖如今與天螢古教之間的關係可不怎麼美妙……

  這條傳聞,應當對白乘霖有些用吧。

  梅辭影想到這裡,眼神柔和了一瞬。

  她合上書頁,將書放回書架,轉身離開了藏書閣。

  她有些想白乘霖了。

  那便……去找他吧。

  ……

  清火城,蘇家宅邸。

  晚楓廂之外。

  晚楓廂看起來與往日並無不同。

  一樣的青磚黛瓦,一樣的飛檐翹角,只是比往日安靜了許多。

  聽不到人聲,聽不到鳥鳴。

  可只有蘇遠山才知道,此地早已被他布下了陣法,將晚楓廂與外界隔絕,將裡面發生的一切藏在光幕之後。

  他不善此道,布下的陣法也沒有多精巧,甚至可以說簡陋。

  但他畢竟是大聖境。

  大聖布下的陣法,裡面的人若沒有大聖境,便休想出去。

  這便夠了。

  蘇遠山背負雙手,默默站立,看著眼前的晚楓廂,面色淡然,仿佛對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一切都不在意。

  但他微微顫抖的眸光,卻暴露了他此刻內心的波瀾與仇恨。

  能讓一位堂堂大聖心中這般波動,足以證明那份仇恨有多深,有多重。

  早在數百年前,他選擇加入天螢古教的時候,他便已經發過誓。

  他一定會回到清火城的。

  一定會。

  他拼命修煉,將自己身心完全沉浸在修煉之中,不問世事,沉默寡言,性格越來越孤僻。

  他不敢讓自己有停下喘息的時間,不敢讓自己在深夜中獨自靜坐,不敢讓自己想起那些被埋在清火城深處的往事,那些他以為早已忘記、卻從未有一刻真正離開過的東西。

  而後,在他晉升尊者境之時,他得見了熒惑。

  那赤紅的災星懸於天際,俯瞰著他。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眸里,倒映著他的過去,他的現在,他的未來。

  他看到自己立下的誓言,看到自己心中的恨意,看到那張被淚水浸透的臉。

  他目眥欲裂。

  在熒惑面前,他立下了惑世之志。

  那是他心底最真實的渴望,是他在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裡反覆咀嚼的執念。

  之後,他一路高歌猛進,從尊者到聖者,從聖者到大聖。

  每一步,都走得比別人更快,比別人更穩。

  仿佛熒惑知道他需要什麼樣的力量,仿佛熒惑知道——他只有達到大聖境,才擁有面對蘇家老祖歸海大聖的底氣。

  所以,即便他未踐行自己的惑世之志,依然能修煉到大聖境。

  可這之後,他的修為便停滯不前了。


  無論他如何修煉,如何閉關,如何參悟大道,都無法再前進半分。

  仿佛熒惑在告訴他。

  該踐行你的惑世之志了。

  只有踐行此志,你的修為才能繼續提升,你的道途才能繼續延伸,你才能走向更遠的遠方。

  年少誓言、惑世之志、修為阻礙。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訴他——

  是時候了。

  是時候報仇了。

  是時候回到蘇家,給那個躲在暗處哭泣了數百年的少年一個交代了。

  是時候讓那些曾經傷害過他的人,那些背叛過他的人,那些奪走他一切的人,嘗到同樣的滋味了。

  於是,他便回來了。

  這一次,他既是為了覆滅蘇家而來,也是為了給年少的自己一個交代而來,更是為了自己那不敢奢望的、被熒惑許諾過的光明未來而來。

  蘇遠山的眸光漸漸平息,變得冷靜下來。

  如同暴風雨後歸於平靜的海面,下面藏著的是更深的暗流。

  他輕聲呢喃:

  「白乘霖。大將軍之侄。」

  「傳聞中,他平西鶴、教人善,是一正人君子,卻又與諸多女子關係曖昧、風流多情。」

  「近些天相處下來,可知此人頗有城府,心思深沉,喜怒不形於色……這種人,寧可信其惡,不可信其善。」

  「他或許礙於身份、礙於眼光,不會對淺雪感興趣,可一旦給他一個機會,一個讓他釋放欲望且不會有任何負面影響的機會……他會怎麼做呢?」

  蘇遠山的眸光不變,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這個機會……原本是屬於上官絕的。只是他不聽我的,擅自改動了我的計劃,死於白乘霖之手,使得我多費了如此多的周折……但還好,結果終究是一樣的。」

  蘇遠山說完,沉默下來。

  雨絲在他頭頂飄落,落在蘇家的陣法光罩上,無聲消散。

  他繼續自語,聲音依舊很輕:

  「葉尋,天命之子。蘇幕遮暗中培養了許久的……氣運載體,性格堅毅,果敢,有決斷。卻缺乏眼界,缺乏城府。」

  「一直想要打破自己的命運,不願死於白乘霖之手,可你卻始終未曾察覺……暗中控制你命運的,是蘇幕遮啊。」

  他微微一頓:

  「以及——」

  他的聲音更輕了:

  「在更暗處的……本皇。」

  他抬起頭,望向天空。

  細雨綿綿,從灰濛濛的雲層中落下,落在蘇家陣法的光罩上,化作水霧,消散不見。

  「天命之子那強烈的情緒波動,那愛與恨的交織,那生與死的掙扎,那希望與絕望的反覆……才是尊上最完美的養料。」

  「這份養料,能引得尊上將二次垂眸,落於吾身嗎?」

  天空依然下著細雨,沒有任何聲音回答蘇遠山。雲層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陽,也看不到雲的邊界。

  可蘇遠山的嘴角卻緩緩勾起了一絲笑意:

  「你會的。」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對那顆高懸於天際的赤紅災星說:

  「因為我,即將踐行此道。」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如同一滴墨落入水中,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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