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九章即將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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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落下,房間內安靜了一瞬。

  白乘霖沉默了片刻。

  柏言的這番惑世之志其實並不難理解。

  再加當日在戲台上看到的那場《錦釵碎》,以及後來竹林里林晚棠與上官絕的對話,白乘霖心中對柏言的這番惑世之志已經猜出了個大概。

  如今只是從念嬌奴口中得到了確認。

  白乘霖沒有多說什麼,又問了幾句關於柏言功法、能力的問題。

  不出所料,念嬌奴一概不知。

  至於她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那白乘霖就不清楚了。

  白乘霖也沒有再追問,又隨便聊了兩句,便離開了白玉京。

  事到如今,清火城內雖然依舊細雨綿綿,但城內局勢在白乘霖心中已經很明朗了。

  蘇幕遮的目的是葉尋,為了得到他天命之子的氣運。

  天螢古教的目的則是蘇家,但並不是為了屠滅蘇家那麼簡單,根據假葉尋一事也能看出,柏言的目的定然與他的惑世之志密不可分。

  然後是葉尋。

  他的目的看起來似乎是藉助白乘霖之手保護蘇家,但其實他還有另一個目的,而這個目的很可能與他那不願屈服於命運的心息息相關。

  白乘霖目前就只剩三個問題了。

  一是柏言到底隱藏在了哪裡,或者說,他到底偽裝成了誰。

  二是柏言到底打算對蘇家做些什麼。白乘霖可不相信他的目的僅僅是讓自己的徒弟上官絕偽裝成葉尋、讓蘇淺雪體會到愛恨難辨的感覺而已。

  第三,則是白乘霖還不清楚葉尋打算怎麼做。

  不過,白乘霖有預感。

  這場雨下不了多久了。

  ……

  白乘霖離開白玉京,回到房間。

  略微思索後,他打算去找一趟蘇淺雪。

  上官絕不僅僅是被蘇淺雪一個人當做了葉尋,從蘇家眾人反應來看,他顯然是被整個蘇府甚至清火城都當做了葉尋。

  這說明,這種能改變認知的術法並不是施展在蘇淺雪身上的,而是施展在了上官絕身上。

  按理說,這種術法應該會隨著施術者的身死而消失,上官絕已死,白乘霖便打算去找蘇淺雪確認一下,看看她對「葉尋」的記憶是否有所變化。

  白乘霖推門走出房間,來到院中。

  凌霄雁還在練拳。

  看到白乘霖出來,她停了下來,吐出一口濁氣:

  「你今日還要出去?」

  她的聲音一貫清冷,卻比平日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是蘇家之事?」

  白乘霖對凌霄雁肯定沒啥好隱瞞的,當即點了點頭。

  凌霄雁沉默了片刻,輕聲開口:

  「說來,我今早發現了一件事,不知對你有沒有幫助。」

  凌霄雁從不會主動過問白乘霖要做什麼,只會站在他身後默默支持,所以她若說「發現了什麼」,那便一定是她覺得重要的事。

  白乘霖有些好奇,當即開口詢問:

  「何事?」

  「今日晨間修煉結束後……」

  凌霄雁微微一頓,目光在白乘霖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裡帶著幾分幽怨。顯然是為白乘霖又用陰媚掌強制中斷修煉而感到不爽。

  白乘霖面不紅心不跳,甚至還對凌霄雁微微一笑。

  凌霄雁見狀,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也跟著微微上揚:

  「修煉結束,我將你留下的那些煉化後,便上院中練拳,隱約聽到外面有喧囂聲,似乎是蘇府在查一件事。」

  「昨晚……府內可曾有外出之人。」

  白乘霖當即微微蹙眉。

  調查外出之人?

  這是何意?為何要突然調查這個?

  是和……林晚棠有關嗎?

  「霄雁,你可聽到蘇府為何要調查此事?」

  凌霄雁搖了搖頭:

  「不清楚,只是隱約聽到,是蘇家老祖之意。」


  蘇家老祖……歸海大聖?

  白乘霖心中一動。

  一想到歸海大聖,他便接著聯想到了昨夜三位大聖的混戰。

  會不會與這場混戰有關?

  白乘霖還沒來得及細想,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扯回了他的思緒。

  「篤篤篤。」

  白乘霖揮手打開院內陣法,神識一掃,便感知到了來人的氣息。

  蘇遠山。

  白乘霖眸光微動,上前開門。

  果然是蘇遠山。

  一見到白乘霖,他便微微彎腰,臉上堆起歉意的笑容:

  「白公子,晨間真是抱歉。明明是我出門後碰見您給您打的招呼,結果我卻匆匆走開了,實在是失禮。還望白公子見諒。」

  白乘霖眸光在蘇遠山臉上停留了一瞬。那張臉上滿是真誠,看不出半分破綻。

  白乘霖輕輕一笑,搖了搖頭:

  「遠山先生何須道歉?你當時離開前不是已經和乘霖好生告別過了嗎?況且事出有因,乘霖豈會計較這些。」

  蘇遠山苦笑了一下,連連拱手:

  「那遠山就多謝白公子體諒了。」

  白乘霖點了點頭。

  見狀,蘇遠山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露出幾分憂慮來,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猶豫了片刻,才嘆了口氣:

  「白公子,實不相瞞,遠山此番前來,是有事相求。」

  「不知白公子這會兒是否方便?」

  白乘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蘇遠山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的憤懣:

  「那蘇天渢,不知怎的,方才突然闖入了淺雪的別院。幾個侍女要攔他,還被他打傷。他罵罵咧咧的,一路闖進了閣樓里。侍女們生怕他對淺雪不利,這才急匆匆來尋我……」

  蘇遠山頓了頓,雙手攥緊,指節發白。

  「可白公子,您也看到了,我們整個蘇府上下,又有誰敢去攔那蘇天渢?他是蘇幕遮的嫡公子,身後站著蘇幕遮,我們得罪不起啊……」

  蘇遠山抬起頭,看著白乘霖,眼中滿是哀求:

  「白公子,淺雪是我蘇家的掌上明珠,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她乖巧,懂事,知書達理,從不讓長輩操心。萬一……萬一蘇天渢那個混帳東西對淺雪做了什麼——」

  蘇遠山猛地抬頭,看向白乘霖,眼中滿是懇求:

  「白公子,我實在沒有辦法了,只能來求您!」

  「求您救救淺雪!」

  聽到這裡,白乘霖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仿佛完全不在意蘇淺雪的下場。

  他沉默了一小會兒,這才緩緩開口:

  「還請遠山先生稍等乘霖片刻。」

  蘇遠山大喜,連連點頭:

  「好,好!白公子儘管去準備,遠山在這裡等您!」

  白乘霖轉身走入小院。

  院中凌霄雁正靜靜地看著他。

  「霄雁,你先進入白玉京。」

  凌霄雁沒有多問,點了點頭。

  白光一閃,她的身影便消失不見。

  白乘霖這才回到門口,對著蘇遠山開口:

  「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去。」

  蘇遠山急忙點頭,側身引路。

  ……

  蘇淺雪的小院也在晚楓廂,距離很近,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二人便來到了庭院外。

  庭院門口確實有些狼藉痕跡。

  青石板地面上有拖拽的印跡,幾根折斷的花枝散落在地上,原本雅致的小院此刻顯得一片凌亂,看不到一個人影。

  白乘霖放出神識,隱隱能感覺到閣樓內有兩道氣息。

  白乘霖卻並未急著踏入小院,反而是在原地等待了片刻。

  「白兄!」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白乘霖扭頭,只見劉橫江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臉上掛著笑意,步伐輕快:


  「我這一修煉便忘了時間,醒來才發覺都這麼晚了。」

  他走到白乘霖身邊,笑著說:

  「還以為白兄已經出門逛去了,沒想到在這兒碰見了……」

  劉橫江話語一頓,面露疑惑地看向四周,目光在那片狼藉的地面上停留了一瞬:

  「哎?不對啊?這不是那姓蘇的小院嗎?怎麼……」

  他撓了撓頭,一臉疑惑地看向白乘霖。

  白乘霖這時卻笑了起來。

  那笑容不深,卻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伸手拍了拍劉橫江的肩膀。

  「橫江,你來的正好。」

  「你可識得蘇天渢?」

  「蘇天渢?」

  劉橫江喃喃了一句,搖了搖頭:

  「聽這名字……天字輩,莫非是蘇幕遮的弟子?」

  「白兄你有所不知,我雖被稱為京都四秀,但我已經很久沒回過京都了。除了各家那些天驕外,別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白乘霖點了點頭,也不在意,語氣依舊平淡:

  「這蘇天渢是蘇幕遮的嫡公子,京都有名的紈絝。就在方才,他打傷侍女,闖入了蘇小姐的庭院,欲要……」

  白乘霖沒有接著說,只是看向劉橫江:

  「橫江,你覺得,此事我們該怎麼做?」

  劉橫江一愣,隨即大怒。

  他二話不說便取下腰間短戟:

  「奶奶的,光天化日之下,這臭不要臉的敢做這種事?仗著有點身份便直接在人家府內圖謀不軌?」

  「白兄你放心,橫江明白你的意思!」

  「這狗東西,就交給橫江便好!」

  聞聽此言,白乘霖再次拍了拍劉橫江的肩旁,笑容愈發溫和:

  「去吧,橫江,這個機會你可一定要把握住。」

  「日後……我定會將此事在阿嬌面前敘述一番的。」

  劉橫江眼中精光一閃,臉色大喜,看向白乘霖的神情更加敬仰。

  白兄當真是個好人啊!

  他重重點了點頭,二話不說,拎著短戟就沖向了閣樓。

  待他身影消失,白乘霖這才扭頭看向身旁的蘇遠山,淺笑開口:

  「遠山先生,有橫江出手,你大可放心了吧?」

  蘇遠山臉上掛起感激慶幸的模樣,仿佛對此沒有絲毫意見,連連拱手,語氣里滿是感激:

  「放心,遠山自然放心!今日之事,多虧了有白公子和劉公子啊!遠山在此就謝過二位了!」

  他深深彎腰,行了一禮。

  直起身後,他的臉上卻又露出幾分憂色,眉頭微蹙,似是無意般低喃:

  「不過……這蘇天渢畢竟是蘇幕遮的嫡系,化雨大聖如今就在蘇府。劉公子雖然名氣在外,可遠山觀其行事,似乎不如白公子穩重。若是他稍不留神下手重了,讓蘇天渢出了什麼意外……」

  蘇遠山似乎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抬頭看向白乘霖,眼中滿是擔憂:

  「白公子,這蘇天渢確實該死,可化雨大聖絕不會對此坐視不理啊!」

  白乘霖的臉色依舊沒有絲毫變化,仿佛壓根就未曾聽到蘇遠山的呢喃一般。

  只是負手而立,靜靜看著眼前的閣樓。

  不多時。

  閣樓內突然傳來一陣巨響。

  「轟——」

  伴隨著撕心裂肺般的嘶吼,一道身影宛若破抹布般,從窗戶內飛了出來,划過一道弧線,重重摔倒在地,激起大片塵土。

  正是蘇天渢。

  他滿臉是血,鼻樑歪了,嘴角裂了,原本華貴的藍色長袍皺成了醃菜,他趴在地上渾身發抖,像一條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蛇。

  而後,又是一道身影破窗而出。

  劉橫江精準的一腳踩在蘇天渢胸口,力道之重,讓本就狼狽不堪的蘇天渢沒忍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劉橫江踩著蘇天渢的胸口,看向白乘霖,咧嘴一笑:


  「白兄,幸不辱命!」

  「不過……」

  劉橫江略帶猶豫開口:

  「白兄……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

  「誤會?」白乘霖輕喃一聲,「什麼誤會?」

  劉橫江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我進去後確實看到這傢伙欲對一女子行不軌之事,但那女子卻並非姓蘇的,而是一個叫什麼……冬草的婢女……而且,這傢伙嘴裡還一直在囔囔,說什麼他和姓蘇的已經定下了婚約……」

  他的話還沒說完,蘇天渢已經緩過神來,嘶聲大喊,聲音沙啞,帶著無盡的悲憤:

  「沒錯!本公子來清火城,就是為了向蘇淺雪提親的!」

  「歸海大聖已經同意了此事!蘇淺雪如今已是本公子的未婚妻!她的丫鬟,自然就是本公子的通房丫鬟!」

  「本公子今日想在通房丫鬟身上解解悶怎麼了?合情合理!」

  他猛地抬頭,那雙被打得青紫的眼睛死死盯著白乘霖,裡面滿是恨意與怨毒:

  「白乘霖,劉橫江,你們兩個欺人太甚!!」

  「我蘇天渢和你們勢不兩立!」

  劉橫江眉頭一皺,二話不說,抬起腳,一腳塞進了蘇天渢的嘴裡。

  那腳踩得嚴嚴實實,將蘇天渢的嘴堵得死死的。

  「你個臭不要臉的!這種話還他媽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劉橫江一邊踩一邊罵:

  「誰規定婢女就一定是通房丫鬟了?就算她是,你踏馬不還沒成親的嗎?就這麼急著扎你的小銀針?」

  「臭不要臉的,不把丫鬟當人看?」

  說著,劉橫江似乎更來氣,腳下愈發用力,靴子又往蘇天渢嘴裡塞了幾分。

  蘇天渢何時受過這種屈辱?

  目眥欲裂,拼命掙扎卻起不到半分作用,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像一隻被翻過來的烏龜。嘴裡「嗚嗚嗚」說不出一句話,兩行屈辱的清淚終於從眼角滑落。

  這給劉橫江看樂了:

  「還哭鼻子……怪不得喜歡玩你那繡花針,娘們唧唧的。」

  白乘霖看著這一幕,腦海中卻想起了晨間大殿上化雨大聖說的那句「蘇家機緣」。

  看來,指的就是這婚約一事了。

  那麼……這件事,蘇遠山知情嗎?

  白乘霖心裡有了答案。

  他扭頭看向身旁的蘇遠山,卻見那個方才還站在他身邊、一臉感激的人,位置上已經空了。

  白乘霖的眼神並無太多變化。

  也就在這時,天空變了顏色。

  一層粉色的光罩,如同一隻倒扣的巨碗,將整個晚楓廂籠罩其中。

  光罩上有無數細密的紋路流轉,如同戲台上的水袖,明滅不定,妖異而詭譎。

  陣法。

  不知何時,整個晚楓廂都被陣法包圍了。

  下一刻,蘇遠山的聲音響起。

  卻與往常討好恭敬的語氣截然不同,平靜,陰柔,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哀婉。

  「白公子,劉公子。」

  那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仿佛他無處不在,又仿佛他從未存在。

  「本皇此行,只是想了斷與蘇家的過往,並不想與二位為敵……所以,便只能出此下策了。」

  「還請二位在陣法里等候一段時間,待天色繼明,晨曦初露之時,此陣自會消散。」

  話音最後,還帶著一折悠長的戲腔,餘韻裊裊,繞樑不絕。

  然後,聲音緩緩消散,如同從未存在過。

  劉橫江聽得一臉懵逼,疑惑地看向白乘霖,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白兄,這……這是怎麼回事?」

  白乘霖輕輕嘆了口氣。

  他雖然猜到了蘇遠山的身份不對,始終戒備,可還是低估了柏言的手段。

  或者說,低估了一位大聖的手段。

  他已經暗中將整個晚楓廂都布置了陣法,並非是只布置在了蘇淺雪的閣樓中。


  很顯然。

  柏言已經做好了與蘇家攤牌的準備。

  只是白乘霖不太清楚,柏言為何要選擇在現在攤牌。

  他這麼做的契機是什麼?

  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察覺出端倪了嗎?

  劉橫江收回了腳。

  蘇天渢已經氣暈過去了,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劉橫江看了他一眼便不在意了,走到白乘霖身邊,壓低聲音:

  「白兄,這到底怎麼回事?」

  白乘霖看向蘇淺雪的閣樓。

  「一邊走一邊說吧。」

  他輕聲開口,邁步向閣樓走去:

  「我有預感,蘇小姐還在閣樓裡面。」

  劉橫江見狀,急忙跟在白乘霖身後。

  留蘇天渢倒在泥地上,人事不省。

  粉色的光暈在頭頂流轉,花瓣飄落,戲腔裊裊。

  雨還在下。

  這場戲,似乎即將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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