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 戲中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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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曲終了,曲散人未散。

  大殿內的燭火微微晃動,將那些尚未從戲中走出的人臉映得明滅不定。

  有人低頭拭淚,有人仰首長嘆,有人目光痴痴地望著台上那道白衣身影,仿佛還在等他說出下一句詞。

  白乘霖靜靜地坐在席間,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目光落在上官絕臉上,心中卻是生出一絲疑惑。

  上官絕的表演……太逼真了。

  逼真到即便是不死青藤壺鎮守靈台的白乘霖,看著上官絕那含淚的眼、那微顫的唇、那仿佛要將心肺都掏出來的深情,都覺得這不像是演戲,更像是某段過往的回溯。

  情感演繹得太深刻了,深刻到不像是演出來的。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

  要麼,是上官絕的演技已臻化境,足以騙過在場的聖者、騙過白乘霖的神識、騙過善惡道果的感知。

  要麼,這段故事本就是真實存在的,是刻在上官絕骨血里的記憶。

  答案很顯然是後者。

  白乘霖下意識地看向林晚棠。

  這位蘇家主母此刻依舊盯著台上那道白衣身影,眼眶微紅,雙手緊握,指節發白。她的嘴唇微微顫抖,像是在壓抑著什麼,又像是在回憶著什麼。

  那種反應,不像是被戲曲感動,更像是被勾起了某段塵封已久的往事。

  白乘霖記得有關蘇家的資料。

  林晚棠年輕時喜愛戲曲,後嫁給蘇衍,蘇衍為了博她開心,邀請天下戲班來清火城唱戲,使清火城成為戲班聖地。

  這個故事裡,若曾有一位戲子與她有過一段過往,倒也合情合理。

  可問題在於……若這戲裡的女主是林晚棠,那男主是誰?

  上官絕嗎?

  年齡對不上。

  林晚棠已經數百歲了,而上官絕,白乘霖雖不知他具體年齡,但從骨齡判斷,絕不會超過百歲。

  一個百歲不到的年輕人,如何與數百年前的林晚棠有情感糾葛?

  白乘霖眉頭微蹙。

  再聯想到這能影響聖者修士的神魂之力,白乘霖可以確定,上官絕身後定然還有某位存在。

  這個人,才是故事裡的男主。

  是他,手把手的將自身情感全都灌輸給了上官絕,所以上官絕才會演繹的如此逼真。

  至於這人是誰,白乘霖不清楚,也不在意。

  他對蘇家往事、對林晚棠的舊日情殤、對上上官絕背後之人的謀劃,都沒有半分興趣。

  只要這段時間,上官絕不對蘇家做些什麼,他也懶得理會。

  可若是上官絕想做些什麼……

  那為了與葉尋的約定,白乘霖也只能做些什麼了。

  白乘霖心念閃爍間,台上的上官絕動了。

  他轉過身,面向蘇淺雪。那雙含淚的眼中滿是柔情,如同寒江邊上那落魄書生,遙遙望著花轎中的心上人。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戲中人,戲外人,真真假假,世人何知?看客們都以為這不過是一場戲,可只有你我二人才清楚……這不是一場戲,而是我們的……」

  他沒有說完。

  那未盡的話語,懸在空氣中,如同一片將落未落的葉子,在風中輕輕顫抖。

  然後,他轉過身,面向主位上的蘇衍。

  抱拳,單膝跪下,動作乾脆利落,眼神溫柔而堅定,如同那戲中奔赴寒江的書生,明知前方是絕路,卻依舊義無反顧:

  「蘇家主,實不相瞞,方才那場戲雖略有改編,但前半段,卻完全是小人與淺雪的真實寫照。」

  「我二人情投意合,彼此傾心,雖無媒妁之言,卻有天地可鑑。」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愈發堅定:

  「小人自知出身微賤,不過一介戲子,配不上蘇家門楣。可小人亦知,蘇家主是喜好曲藝之人,是您讓清火城成為了戲班聖地。您深知情之一字,不分貴賤;愛之一字,不論出身。您不會因小人的出身而鄙夷小人,不會因小人的身份而拆散一對有情人!」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蘇衍,聲音愈發堅定:


  「因此,小人在此斗膽——向您求娶淺雪!」

  「求您將淺雪許配給小人!小人以性命擔保,此生此世,絕不負她!若有違此誓,天誅地滅,神魂俱滅!」

  大殿內,一片寂靜。

  然後。

  「好!」

  劉橫江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他依舊淚眼婆娑,眼眶通紅,聲音卻洪亮如鍾,震得酒杯都在微微顫抖:

  「蘇家主,這才是真性情!這才是有情人!什麼門第、什麼出身,都是狗屁!兩個人真心相愛,比什麼都重要!蘇家主,你可不能做那棒打鴛鴦的惡人!」

  他這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熱淚盈眶,仿佛他自己就是那落魄書生,終於等到了向心上人表白的一刻。

  此話一出,在場不少族老也紛紛出言響應。

  「是啊家主,這葉尋雖是戲子,可人品不差,修為也不低,尊者境在他這個年紀已是不易。」

  「淺雪小姐也到了婚配的年紀,與其嫁給那些不知根底的世家子弟,不如找個知冷知熱的。」

  「這葉尋當眾求婚,可見其心之誠。家主,不如……成全了他們?」

  「這葉尋雖是戲班出身,可那一身本事也不差,說不定日後還有大造化……」

  一時間,大殿內竟是一片附和之聲,仿佛所有人都被這「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美好願景所打動,紛紛為上官絕站台助威。

  蘇家身為清火城第一家族、蘇幕遮之旁系,族內族老真的會願意將家主之女嫁給一個尊者境的戲子嗎?

  答案再明顯不過。

  不會。

  絕對不會。

  那麼眼前這情況只能證明一件事。

  那神魂影響還在。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被那場戲勾起了心中最深處的柔軟,被那神魂之力放大了情感,讓他們暫時忘記了家族的體面、門第的差距、現實的考量。

  蘇衍的面容卻有些糾結。

  他的眉頭緊鎖,眼神中清晰可見掙扎之色。

  一邊是女兒的「幸福」,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美好願景;另一邊是家族的體面,是「蘇家嫡女下嫁戲子」的流言蜚語。

  這兩種力量在他心中激烈交戰,如同兩軍對壘,殺得難解難分。

  白乘霖看著這一幕,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很清楚,此刻自己若再不做些什麼,上官絕的目的就要得逞了。

  那自己答應葉尋的事,就要失約了。

  如今能阻止這一幕的,有且只有他能做到。

  他白乘霖從不是失約之人。

  之前不是,往後也不會是。

  眼看蘇衍眼中的掙扎已經漸漸平息,屬於家主的本能正在被此刻的情感所掩蓋。

  上官絕的臉上甚至已經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抹喜色,劉橫江等人也跟著要露出笑容——

  白乘霖站起了身。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議論。

  「向淺雪求婚?」

  白乘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呵……你這傢伙,算個什麼東西?」

  「你也配?」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

  所有人都愣住了,紛紛轉頭看向白乘霖。

  那些族老們原本還在為「有情人」歡呼喝彩,此刻卻被這突如其來的冷言冷語澆了一頭冷水。

  有幾個脾氣暴躁的族老下意識就要破口大罵——可在看到白乘霖那張臉後,硬是將嘴裡的髒字憋了回去,只能瞪著眼,憋得滿臉通紅。

  上官絕也在此刻扭頭看向白乘霖。

  他的臉上沒有意外,仿佛早就料到白乘霖會出聲。

  「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大將軍之侄、明道學府的魁首白公子啊……」

  他甚至帶著幾分自嘲地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澀,有無奈:

  「呵……也對,在白公子這種大人物的眼裡,我確實什麼都不是。」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漸漸拔高,眼中淚光閃爍:

  「可縱然我出身卑微,縱然我人微言輕,我也絕不會放棄淺雪!我們是真心相愛,我們的情意,比那戲文里的還要深!」

  「權門金鎖鎖得住冰弦三弄?鎖不住寒江潮夜夜朝東!」

  「我葉尋今日在此立誓,縱然你是大將軍之侄,縱然你權勢滔天,也休想拆散我們!」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慷慨激昂,與方才戲文中的落魄書生如出一轍。

  話音落下,大殿內的情緒再次被點燃。

  那戲曲的餘韻還在眾人心中迴蕩,此刻上官絕這番話,與方才的《錦釵碎》遙相呼應,如同戲文照進了現實。

  一時間,眾人看向上官絕的眼神變了——不再是看一個戲子,而是看那寒江邊上的落魄書生,看那被權貴壓迫卻不肯屈服的痴情種子。

  而白乘霖,則成了那棒打鴛鴦的大人物。成了那權傾朝野、以勢壓人的權貴。

  眾人看著白乘霖,雖不敢有什麼過激的舉動,可目光中分明多了幾分複雜。

  有人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有人緊握雙拳,眼中滿是憤懣;有人嘴唇微動,似是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開口。

  唯有劉橫江,在短暫的愣神後,對著上官絕張嘴就是一句:

  「你這狗東西,算什麼玩意兒?也敢說我白兄?」

  話音落下,他還不解氣,又補了一句:

  「我白兄也是你能說的?你踏馬算老幾?」

  這話硬是給上官絕罵懵了。

  上官絕瞪大了眼睛,看著劉橫江,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劉橫江竟然罵他?

  難道是劉橫江的神魂影響消失了?

  不應該啊,他才尊者境修為,怎麼可能……

  就在上官絕心中疑惑之際,就見到罵完的劉橫江轉身,帶著幾分猶豫對白乘霖開口:

  「白兄……棒打鴛鴦這種事,說出去確實不太好聽。而且您可是大將軍的侄子,做這種事會影響大將軍的名聲……您看要不,再商議商議?」

  這句話讓上官絕嘴角抽了抽,算是聽明白了。

  劉橫江依舊在被神魂影響,只是維護白乘霖……或者說,維護大將軍,已經成了一種刻進骨子裡的本能。

  所以聽到他那番話,才會張口就罵。可罵完之後,那股「成人之美」的情感又占了上風,便又轉頭來勸白乘霖。

  一想到這裡,上官絕又放下了心來。

  他也知道今日之事做得有些冒失了,與師尊的計劃完全不符。

  可他實在是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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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更一章,補一下之前欠的一章。

  這段劇情比較連貫,就放在一章里了,今天總共是八千字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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