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八章 常存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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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傲寒的突然暈倒,在人群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人群在短暫的驚愕之後,紛紛驚呼著上前查看,有人蹲下身探他的鼻息,有人手忙腳亂地翻找傳訊玉符聯繫醫師,有人高聲喊著「快叫人來」。

  明道學府的效率很高。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便有幾位身著白袍的醫師匆匆趕來,確認其並無大礙後,便將其抬著帶走了。

  人群漸漸散去,可低聲的議論卻從未止息。

  「方傲寒……太虛六子,十六歲尊者境,竟然被活生生氣暈了。」

  「梅辭影那番話,換誰都受不了吧?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自己是白乘霖的鼎爐……這比被拒絕還狠。」

  「方傲寒對她一見鍾情,結果人家連正眼都不看他一眼,轉頭就親了別人……還是對方的鼎爐……」

  「噓,小聲點,那兩位還沒走遠呢。」

  眾人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身影——白衣與紫裙,並肩而行,步伐不疾不徐。

  這份從容,這份淡漠,讓圍觀者心中五味雜陳。

  可以想像,僅此一事後,白乘霖的名字將會再次以一個恐怖的速度傳遍整個明道學府,乃至整個京城。

  八卦的傳播速度永遠是最廣的,尤其是此事還涉及三位本就萬眾矚目的天驕。

  茶餘飯後,怕是少不了一番熱議。

  而事件中心的白乘霖和梅辭影,卻好似對這一切視若無睹,沿著青石小徑,來到了常存夫子的授課之所。

  那是一棵參天古樹。

  樹幹粗得需十餘人合抱,樹冠如蓋,遮天蔽日,將整片授課場地籠罩在一片清涼的綠蔭中。

  樹下已經盤坐了不少人影。

  學子們三三兩兩,或閉目養神,或低聲交談,或翻閱手中書冊。

  當白乘霖和梅辭影出現時,那些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過來,好奇、打量、驚艷,各種意味交織在一起。

  有人想要殷勤地上來打招呼,有人想要結識這位大將軍之侄、新生魁首,有人想要湊近些看清梅辭影的容貌。

  但年長的夫子已經盤坐在古樹下閉目養神,眾人終究沒有動作,只是對二人露出了和善的笑意。

  白乘霖一一微笑回應,帶著梅辭影,穿過人群,在中間第一排坐下。

  這裡視野最好,既能看清夫子,又不會顯得突兀。

  常存夫子盤坐於古樹下,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長袍,袍角隨意地鋪在地上,不染纖塵。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與身後的古樹融為一體,仿佛他也是這棵樹的一部分,在這片土地上年復一年地生長,年復一年地注視著來來往往的學子。

  待時間差不多了,常存夫子睜開眸子,在每一張年輕的臉上停留片刻,然後微微蹙眉,略帶疑惑地開口:

  「怎麼少了一人?那太虛六子之一的方傲寒,為何不見身影?」

  人群中有學子表情古怪,下意識地看向白乘霖與梅辭影。

  片刻後,有人起身回答,聲音恭敬:

  「稟夫子,傲寒師兄他……他在來的路上暈倒了。」

  「暈倒?」

  常存夫子表情有些怪異,但也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文化課是必修課,念在方傲寒是初犯且事出有因,老夫這次便不記過了。」

  「還望諸位學子引以為戒,莫要再犯,否則,老夫便只能以學規處理。」

  眾學子紛紛點頭應是。

  常存夫子面帶笑意,繼續開口:

  「開學第一課,首要之事,便是要選一位學子做為此課的助教。既然方傲寒不在,那這助教人選……」

  常存夫子微微一頓,目光在堂下緩緩掃過,笑而不語。

  堂下頓時熱鬧起來。

  人群中仿佛得到了某種提示,紛紛出聲:

  「夫子,我選白乘霖做助教!他是此屆魁首,助教非他莫屬!」

  「沒錯!白師兄天賦實力有目共睹,助教之位當之無愧!」

  「我也選白乘霖!」

  「附議!」


  一道道聲音此起彼伏,竟然沒有一個反對,全是贊成白乘霖做助教。

  不是沒有其他優秀的新生,可與白乘霖比起來,身份比不過、天賦比不過、容貌比不過,甚至實力也不一定比的過。

  此刻若念其餘人的名字,不僅有著得罪白乘霖的意味,甚至對於對方而言,還是一種自取其辱般的羞辱。

  自然不會有人這麼做。

  常存夫子揮手示意,待安靜下來後,才看向白乘霖,笑著開口:

  「看來大家都很認可你做助教。你的意見如何?」

  白乘霖起身,微微拱手,嘴角掛著謙遜笑意:

  「多謝諸位認可,那……乘霖便卻之不恭了。」

  常存夫子微笑點頭,確認了助教人選,示意白乘霖坐下。

  「嗯……接下來,老夫便開始正式授課了。」

  常存夫子環視四周,語氣溫和卻不失威嚴:

  「諸位打起精神,可莫要跑神哦。」

  說著,常存夫子輕輕揮了揮手。

  身後古樹微微一顫,數根枝條從樹冠中垂下,如同活物般在空中蔓延,漸漸凝聚成一個個巴掌大的小人。

  有站立的,有行走的,有騎馬的,有持劍的,形態各異,栩栩如生。

  常存夫子這才開始了講述:

  「今天,老夫要講的是……玄陽之立。」

  隨著他的話音響起,那些枝條小人也開始了動作,有的列陣而行,有的拔劍相向,有的跪地拜伏,有的振臂高呼。

  它們隨著夫子的講述,在古樹下演繹著一場跨越十數萬年的史詩,如同一場無聲的皮影戲,卻更加逼真,更加動人。

  「十數萬年前,天門封鎖,仙凡隔絕。神州大地,妖魔輩出,萬族攻伐,民不聊生。」

  「人族孱弱,被異族驅趕如牛羊,屠戮如草芥。」

  「婦孺泣血於荒野,壯士埋骨於溝壑。」

  「一族之運,竟如風中殘燭,搖搖欲滅。」

  常存夫子的聲音蒼老而溫和,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力量,仿佛每一個字都是從遠古飄來的迴響。

  「那是一個黑暗的時代。」

  ……

  天穹低垂,日月無光。

  妖魔橫行於山川之間,以人族為食;異族爭戰於疆土之上,以殺戮為樂。

  人族如螻蟻,如草芥,如風中殘燭,朝不保夕。

  沒有一片土地是安全的,沒有一個夜晚是可以安眠的。

  人們在恐懼中苟活,在絕望中死去。

  就在這萬古長夜之中,有一人族豪傑,挺身而出。

  他不知自己能否成功,不知前路是否有光,只知——若無人站出來,人族便真的要滅了。

  他以『玄陽』為旗,聚四方義士,立人族皇朝。

  玄者,天也,幽深而不可測;

  陽者,日也,光明而暖萬物。

  玄陽二字,便是他的道——

  以天為志,以日為心;

  俯瞰蒼生,卻甘為蒼生照亮前路。

  他立玄陽旗,建玄都城,招四方豪傑,納天下英才。

  他定規矩,制禮法,開靈田,辦工坊,使人族不再各自為戰,而是凝聚成一個整體。

  他率領人族修士,南征北戰,東討西伐,與妖族爭土地,與凶禽爭天空,與邪祟爭暗夜。

  他披荊斬棘,浴血奮戰。

  他身邊聚集了越來越多的志士,他身後站起了越來越多的城池。

  十年,百年,千年,萬年——

  無數英烈倒下,又有無數後人站起。

  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後繼,血染山河,終於在這片神州大地上,立起了屬於人族的皇朝。

  玄陽皇朝。

  自此,人族再次屹立於神州大陸。

  玄陽皇,亦為人族之皇。

  日月所照,皆為皇土;

  山河所至,盡屬神朝。


  萬族俯首,莫敢不從。

  ……

  一節課在常存夫子的講述下,不知不覺到了尾聲。

  枝條小人緩緩停下動作,化作一根根普通的樹枝,收回古木之中。

  常存夫子閉上眼,又睜開,那雙清亮的眸子裡,仿佛還映著萬古的滄桑。

  堂下,鴉雀無聲。

  良久。

  才有學子緩緩呼出一口氣,仿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

  「不愧是明道學府的夫子……這段歷史我聽過無數次,可從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仿佛身臨其境。」

  「那些小人也太逼真了,我差點以為它們是真的在打仗。」

  「夫子的聲音也是,聽著聽著就入迷了,完全忘了自己在聽課。」

  低聲的議論漸漸響起,學子們臉上還殘留著恍惚與驚嘆。

  白乘霖此刻也覺得常存夫子不一般。

  那些枝條小人的演繹,夫子的講述,那溫和蒼老的聲音中似乎蘊含著某種神魂之力,不動聲色地將人帶入他所講述的世界,讓人不知不覺間便沉浸其中。

  白乘霖心中暗暗推測,這位夫子在神魂一道上,定然也有極高的造詣。

  不愧是明道學府的夫子。

  不容小覷。

  常存夫子笑著站起身,衣袍上的草屑隨著動作輕輕飄落。

  「這節課到此結束。」

  他環視眾人,語氣溫和:

  「在下次見面之前,老夫有一個小小的任務,需要諸位在下節課結束前去完成。」

  有學子好奇開口:

  「夫子,什麼任務啊?」

  常存夫子笑著回應,目光深邃:

  「這個任務,倒也不算困難。你們只需寫出……你們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常存夫子頓了頓,一字一句:

  「何為人族之皇。」

  學子們頓時低聲議論起來。

  這個題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有人面露思索,有人眉頭微蹙,有人已經開始在心中打腹稿。

  常存夫子面帶微笑,待議論漸息,才看向白乘霖:

  「白助教,下節課開始前,麻煩你為老夫收齊答案。」

  白乘霖起身拱手,語氣謙遜:

  「夫子放心,乘霖定當辦好。」

  常存夫子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面對堂下所有學子,抱拳深深一揖。

  「學然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知不足,然後能自反也;知困,然後能自強也。」

  「故曰:教學相長也。」

  他直起身,微笑開口:

  「諸位,下節課見。」

  堂下眾學子見狀,急忙紛紛起身,躬身回禮,齊聲開口:

  「夫子辛苦,下節課見!」

  眾人再抬起頭時,常存夫子方才站立的位置,已空無一人。

  那棵古木依舊靜靜地立在那裡,枝葉在風中沙沙作響,仿佛那位白髮蒼蒼的老者從未出現過。

  「沒想到夫子還會對學子行禮……那可是聖者,是明道學府的夫子啊。」

  有學子感慨道。

  「這就是明道學府吧。學問越高,越知謙卑。」

  另一人接話,語氣里滿是敬意。

  白乘霖的目光落在常存夫子消失的地方,心中微微觸動。

  這一節課上下來,他覺得明道學府與他想像中的模樣,完全不同。

  不是高高在上的傲慢,不是循規蹈矩的死板,而是一種……包容。

  包容不同的道途,包容不同的觀點,甚至包容不同的人。

  學子不必對夫子卑躬屈膝,夫子也不會對學子頤指氣使。

  學府的規矩很多,卻沒有一條是用來踐踏尊嚴的。

  白乘霖訕然一笑,搖了搖頭,轉身看向梅辭影。

  「你今天還有課嗎?」

  梅辭影搖了搖頭。

  白乘霖笑著開口:

  「我今天也沒課了。不如……去逛逛?」

  梅辭影眨了眨眼。

  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倒映著他的笑容。

  她的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如同早春枝頭第一縷春風。

  「好。」

  她站起身,淡紫色的裙擺在風中輕輕飄動。

  二人並肩,走出古木的樹蔭,走進春日溫暖的陽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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