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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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桂坊,一座茶樓之內。

  人聲嘈雜,茶香裊裊,靠窗的位置上坐著幾個中年男子,端著茶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哎,你聽說了嗎?擎霄大將軍還有個親侄子?」

  說話的是一個穿著錦緞長袍的中年男子,手裡端著茶碗,眉毛挑得老高。

  「早就聽說了。」

  對面坐著一個青衫書生,聞言呷了口茶,不緊不慢:

  「這消息傳得沸沸揚揚的,整個京都誰不知道?」

  「而且我聽說,此人名叫白乘霖,是擎霄大將軍兄長之子,更是大將軍世上唯二的血脈親人,大將軍待他極好。」

  「前幾晚朱紫天有至強者交戰,天地震顫,據說就是大將軍為了這個侄兒,在與另一至強者交手!」

  「嘶——」

  中年男子倒吸一口涼氣:

  「哪裡來的不長眼的修士,敢招惹大將軍之侄?甚至還跑到朱紫天去,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他搖了搖頭,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

  「不過話說回來,你可知道——周家大小姐周婉慧,如今的代家主,死了!而且此事就與這白乘霖有關!」

  青衫書生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我自然也聽說了。據說那周婉慧跟白乘霖回了一趟將軍府,第二天就傳出她是【天螢古教】妖人假扮的消息了……」

  中年男子四下張望了一圈,確認沒人注意,才神秘兮兮地湊得更近:

  「這事兒啊……聽起來有些太過巧合了。你說會不會是那白乘霖……金屋藏嬌?」

  「慎言。」

  青衫書生臉色一正,擺手道:

  「可能性不大。他的身份若看上周家小姐,就是一句話的事,那周家高興都還來不及呢,甚至還得磕頭謝恩,何需這麼做呢?」

  「依我看,此事倒十有八九是真的。」

  中年男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末了暗罵一句:

  「【天螢古教】這群信奉熒惑的瘋子,當真是可惡至極!消失了三千年,如今還敢在京都出現,找死!」

  「真希望大將軍能再來一次【北海誅魔】,將【天螢古教】、【平等天】這些四大邪宗,給盡數誅絕!」

  青衫書生嘆了口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誰說不是呢?不過大將軍終日鎮守鎮魔淵,抽不開身,只怕是難有這等機會了……」

  茶樓外,人聲鼎沸。

  茶樓內,議論紛紛。

  而他們議論的主角,此刻已再次出現在周家上空。

  ……

  金色車輦踏空而來,白乘霖掀簾而出。

  白衣如雪,墨發玉冠。

  周家族人早已在院中等候。

  他們不再有上次的熱情與諂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複雜的氛圍。

  整個周府籠罩在一片低氣壓中,連空氣都顯得沉悶。

  那些族老們站在最前面,臉上的表情複雜而沉重——有人敬畏,有人感激,有人可惜。

  但也有一些人,眼中帶著幾分憎恨。

  他們倔強地不信白乘霖的說辭,覺得是白乘霖殺害了周家小姐,覺得這一切都是白乘霖的陰謀,覺得那所謂的「妖人假扮」不過是白乘霖為了掩蓋罪行而編造的藉口。

  面對這些眼神,白乘霖皆是視若無睹。

  他不是來尋求理解的,也不是來請求原諒的。

  他來,是為了林九。

  客套幾句,應付一番,白乘霖便在一名周家族人的帶領下,來到了念嬌奴所言的林九藏身的庭院外。

  白乘霖讓周家族人在外等候,孤身進入。

  院中枯葉滿地,許久無人打掃。

  牆角有一棵老槐樹,枝椏光禿禿的,在冷風中微微搖晃。

  白乘霖走到屋內的書櫃前,雙手按在暗格上,靈力湧出。

  暗格上的紋路被激活,發出淡淡的螢光,隨後一道空間入口無聲滑開。


  他邁步踏入。

  石屋依舊,四壁粗糙,靈燈昏黃。

  林九聽到了聲響,還以為是念嬌奴,臉色一喜,急忙扭頭看去——

  然後,他看到了白乘霖。

  林九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白……白乘霖?!怎麼會是你?你怎麼會找到這裡來?」

  他的瞳孔劇烈震顫,像是想到了什麼極為可怕的可能,猛地搖頭,聲音驟然拔高:

  「大小姐呢?你把大小姐她怎麼了?」

  白乘霖揮手召喚出天河劍,面無表情地回覆:

  「你已經得到答案了。何須再問?」

  白乘霖邁步向前,一步步走向林九,聲音不急不緩:

  「靈台境三重……」

  「你拿到的劇本,並不怎麼適合這個世界。」

  林九的瞳孔猛地一縮,隨即,他猛地搖頭,瘋狂嘶吼起來:

  「不……不對!你在騙我!」

  他的聲音尖銳,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歇斯底里:

  「大小姐,大小姐她沒有死!」

  「大小姐……她怎麼可能會死呢?」

  林九的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頭,十根手指用力地插進頭髮里,仿佛要將自己的腦袋撕開。

  他的身體蜷縮成一團,跪倒在地,痛苦地嘶吼著,聲音在狹小的石屋中來回撞擊,震得人耳膜發疼。

  半響。

  他露出一個又哭又笑的猙獰表情,那張清秀的臉此刻扭曲得不成樣子,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他的嘴角咧開,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大小姐……她沒有死!」

  「我的……我的奴印……還在……」

  「她還活著……她還活著……」

  話音未落,林九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白乘霖,眼神里滿是恨意,恨不得要將白乘霖生吞活剝、扒皮抽筋。

  可他的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落。

  大顆大顆的淚珠滴在地上,眼底里,是與那猙獰表情完全不符的、卑微的、幾乎要碎掉的哀求。

  「求求你……」

  「救救我……」

  白乘霖一步一步走至林九面前,停下。他低頭看著林九,半響,才輕聲開口:

  「此術,為【天螢古教】神通之術,蘊含【熒惑】玄座之力。一旦術成,不可解、不可逆。若想破除,只有一個辦法。」

  「殺死施術者。」

  說完,白乘霖微微一頓,語氣依舊平淡:

  「我會出現在這裡,你應該明白的。」

  「如今……她和我,是一夥兒的。」

  白乘霖語氣很輕,可落在林九耳中,卻好似一柄重錘,砸得他低下了頭,砸得他彎下了腰。

  砸爛了他最後的幻想。

  砸碎了他最後的希望。

  林九的臉上悲喜交加,幾番變換。

  他泣不成聲。

  他嘶吼著,他抽搐著。

  「我……我從未想過要、要穿越……」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風吹散的煙:

  「我不是孤兒……我有家……爸爸、媽媽……還在家,等我……等我吃飯……」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

  「他們找不到我,會擔心我的……會擔心我的!」

  「我只想回家……」

  「我只想回家!!!」

  最後那一聲,林九幾乎是嘶吼出來。

  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潤濕了地面。

  仿佛不是從眼睛裡流出來,而是從靈魂深處滲出來。

  似乎是這具肉體裡那顆來自異鄉的靈魂,要將此生所有的痛苦與不甘都化作淚水,發泄出來。

  如林九而言。


  穿越,是一個孤獨靈魂遊蕩無垠星空的浪漫。

  卻也是一個歸鄉遊子被無限放逐的深淵。

  白乘霖無言。

  他其實很想說……

  你的家人,很可能已經不在了。

  仙庭,針對的是所有藍星人。

  林九的父母,很大概率,早在前三個支線任務中就已經被淘汰了。

  仙庭,給了所有藍星人一個夢寐以求的修仙機會,卻也在同時,扼殺了無數藍星人的生命。

  這對於一個藍星人而言,究竟是好,是壞?

  白乘霖不清楚。

  但他知道。

  仙庭對於他而言,是金手指。

  對於面前的林九而言……卻是魔鬼。

  這一刻,白乘霖握天河劍的手攥得緊緊的,卻始終未曾揮下。

  殺林九,是因為他是【天命之子】,白乘霖能從他身上獲得豐厚獎勵。

  這是白乘霖的任務,是白乘霖的道。

  殺之,問心無愧。

  而此刻不曾揮劍,是因為白乘霖終究有著一世屬於藍星的記憶。

  在那個藍色星球上,白乘霖也曾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也曾在大學宿舍里和室友吹牛打屁,也曾在深夜的燒烤攤上抱怨生活不易。

  在眼前這個思念故鄉的遊子面前,白乘霖終究生起幾分難以言明的感觸。

  不殺,心方無愧。

  半響。

  白乘霖才輕聲開口:

  「你……有何遺言?」

  林九始終低著頭,不斷地流著淚,仿佛未曾聽到白乘霖這句話。

  他的身子如枯槁般抖得厲害,也不知是對死亡的恐懼,還是要一口氣發泄完心中那積壓了數年的悲痛。

  亦或者……兩樣皆有。

  不知哭了多久。

  林九終究是抬起頭。

  臉上淚痕交織,表情依舊猙獰,望向白乘霖的眼睛卻是血紅一片,裡面布滿了血絲,像是一張碎裂的蛛網。

  他張開嘴,嘴唇顫抖著,抖了半天,才終於發出一道嘶啞的、低微的聲音:

  「我……我想回家……」

  「我只想回家!」

  他的聲音猛然拔高,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求求你……帶我回家……把我埋在藍星……好不好?」

  「埋在我家旁邊,那棵槐樹下……」

  「求求你……求求你——」

  他開始磕頭。

  瘋狂的磕著頭。

  額頭撞擊在石板上,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快,越來越重,恨不得要把腦袋嵌進地里。

  血從額頭滲出來,順著鼻樑流下,滴在地上,與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淚。

  他任不自知。

  回家。

  回到……藍星?

  這個想法,是白乘霖之前從未有過的。

  他也不覺得藍星有什麼好回的。

  他與林九不同。

  他在藍星沒有家人。

  他在這個世界,才有家人。

  況且……藍星,能回去嗎?

  白乘霖不知道。

  他抬眸望向屋頂,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這層石板,穿透了雲層,穿透了那無盡的星空,望向那個遙遠的、蔚藍色的星球。

  那裡有鋼鐵森林,有萬家燈火,有車水馬龍,有他曾經生活過的痕跡。

  那裡還有另一種空氣,另一種風,另一種月光。

  半響。

  白乘霖才輕聲開口:

  「這件事,我不一定能做到。」

  「但,若是未來有機會了,」

  「我會去藍星……看一看。」


  話音落下。

  白乘霖心中一片平靜。

  藍星於他而言,其實並無任何留戀之處。

  他不一定能回去,甚至大概率回不去。

  可若是未來某一天,他真的擁有了無上偉力,能夠跨越維度之間的壁壘,回到那個藍色星球——

  他想看看那裡的山,那裡的水,那裡被霓虹染成彩色的夜空。

  想重新感受那裡的空氣,那裡的風,那裡與這方世界截然不同的溫度。

  想在那片土地上走一走,站在雲層之上,看一看那片蔚藍。

  不是歸鄉。

  而是告別。

  做出決定,心念通達,問心無愧。

  靈台之內,那黑白交織的善惡道果無聲流轉。

  一股股精純的靈力從道果中湧出,如百川歸海,融入白乘霖的經脈、丹田、四肢百骸。

  他的氣息在提升。

  返璞境二重。

  林九的身體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又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這一次,他停止了哭泣。

  眼淚不再流,身體卻依舊顫抖著,一言不發。

  像是用盡了此生所有的力氣。

  像是放下了此生所有的擔子。

  白乘霖低頭看向他。

  沒有言語。

  一劍封喉。

  劍光閃過,林九的身體僵住了,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地黯淡,最終歸於死寂。

  白乘霖一揮手,地心蜃火浮現在掌心。

  虛白色的火焰燃起,落在林九的屍體上,將他的身體一寸一寸地吞沒。

  火光中,那道蜷縮的身影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遠行。

  猶如遠行客,踏上了歸鄉的路。

  片刻後,火焰熄滅。

  白乘霖大手一揮,將骨灰盡數收起,裝入一個玉盒之中,似是想到了什麼,微微一愣,帶著幾分無奈喃喃自語:

  「嘖,完蛋。」

  「忘記問你家住哪了……」

  但隨後,白乘霖又想了想:

  「不過,若是我日後真的能回到藍星,那時的我……應當也能輕鬆找到你家吧?」

  白乘霖將玉盒收入儲物戒中。

  就在這時——

  一道明光,自白乘霖體內湧現。

  化作一個黑白二色的轉盤,懸浮在他面前。

  白乘霖看著眼前的轉盤,沒有什麼表情。

  在他突破尊者境之後,激活了一個新的詞條。

  這個詞條,之前曾出現過,且和【精彩人生】一樣,皆為彩色。

  【一念善惡】(彩):一念為善,一念為惡。善惡之報,即時而顯。

  下一刻,轉盤之上黑白二氣流轉,指針飛速旋轉。

  不多時。

  指針停下。

  黑白二氣化作一道白光,猛地湧入了白乘霖體內!

  那白光如同一道暖流,丹田中的靈力開始沸騰,氣血翻湧如潮,骨骼發出清脆的噼啪聲。

  白乘霖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返璞境……四重!

  與此同時,一道陌生的畫面,突然在白乘霖腦海里浮現。

  畫面的地點,是在一個白乘霖極為陌生的地方。

  那是一片峽谷,兩側山壁陡峭如削,褐紅色的岩石裸露在外,寸草不生。

  峽谷深處的山壁上,有一道石縫,裡面嵌著一樣東西——

  一張古樸的殘頁。

  時光變遷,一代又一代。

  這殘頁風吹不散,雨淋不爛,烈日曬不褪色。

  它就那樣靜靜地待在那裡。


  不知過了多久。

  一道身影突然從崖壁上方跌落。

  恰好落在殘頁附近的一棵枯枝上。

  那是一名少年。

  面容堅毅,稜角分明。他身上衣衫襤褸,滿是血跡,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經折斷。

  少年趴在枯枝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他勉力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圍。

  正好看到了那張殘頁。

  畫面到此消散。

  白乘霖雙眼微眯,心中卻是有些驚異。

  因為這幅場景他從未見到過。

  甚至,就連那片峽谷,那個少年,對他而言都是極為陌生的。

  但。

  峽谷里的那張殘頁,他卻一點都不陌生。

  因為那正是體書的模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莫非是……

  【一念善惡】帶來的某種……

  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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