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百般因果鑄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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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面到此結束。

  白乘霖沒有看到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但根據眼前的結果——墮仙與東極州被那道紫色的雷幕封印,不難想像,那一定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可此刻,他卻沒有心思關注這些。

  「戾潤……死了……」

  白乘霖心裡有些恍惚。

  其實在看到東極州所遭遇的一切之後,他心裡就已經隱隱有了猜測,可當真的看到戾潤炸成漫天金光的那一刻,他還是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個貪生怕死的胖子。

  那個一遇到危險就往後縮、一有機會就表忠心的傢伙。

  那個在仙遺秘境裡明明怕得要死,卻還是罵罵咧咧殺回來的傢伙。

  那個在七宗聯盟面前使反間計、得意洋洋邀功的傢伙。

  死了。

  以一種白乘霖從未想過的、最不像他的方式。

  以救世主之姿,以燃燒生命為代價,以漫天金光為墓志銘。

  白乘霖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麼感覺。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荒誕。

  一種「這不該是他的結局」的荒誕。

  那傢伙,應該繼續苟著,繼續貪生怕死,繼續在角落裡算計,繼續笑嘻嘻地叫「白首席」。

  而不是變成一尊金身,替眾生擋下滅頂之災。

  隨著畫面消散,天地間只剩下雷光的轟鳴。

  一時無言。

  片刻後,雲挽瀾輕聲開口:

  「你所修的陰陽之道,水火是陰陽,男女是陰陽,日月寒暑動靜——」

  她頓了頓:

  「善惡,亦是陰陽。」

  白乘霖抬眸看向她。

  雲挽瀾神色不變,繼續道:

  「方才那子,號為魔道,行事乖張,貪生怕死,自私自利。他最後那一刻的爆發,起因也不是什麼悲天憫人。他說的很明白——他想活命。東極州若毀了,他也活不了。所以他拼命,不是為蒼生,是為自己。」

  「可就是這樣一個自私自利之人,以燃燒生命為代價,救了東極州半數生靈。」

  雲挽瀾看向白乘霖:

  「那你覺得……他此番作為,是魔道,還是正道?」

  白乘霖沉默。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說他是魔道?

  可他救了無數人。

  說他是正道?

  可他心中從未有過正道的念頭。

  他從頭到尾,只是為了自己。

  「魔道如何,正道又如何?」

  雲挽瀾沒有等他回答,繼續道:

  「月有陰晴圓缺,方為圓滿之月。」

  「浪有起伏高低,方為浩瀚之海。」

  「若月只有晴,便不是月,是燈。」

  「若浪只有起,便不是浪,是瀑。」

  她頓了頓:

  「善惡亦是如此。」

  「純粹的善,如同只有晴的月,光明刺目,卻照不見陰影里的苦難。」

  「純粹的惡,如同只有起的浪,洶湧澎湃,卻終將吞噬自身。」

  「你若要修陰陽,便不能拘泥於善與惡的分別。你要看的是,那子此刻,是善是惡?是正是魔?」

  她的目光落在白乘霖身上,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

  「都不是。」

  「他既是善,也是惡;既是正,也是魔。他行事的根由是自私,可結出的果卻是救贖。」

  「這便是陰陽一體。」

  「你不必逼自己分清什麼是善、什麼是惡,你只需知道,善中有惡,惡中有善。」

  「正如陽中有陰,陰中有陽。」

  「修陰陽,不是讓你在黑白之間選一條路,而是讓你能同時握住黑白。」


  「你要做的,是讓它們在你手中交融、共存,化作屬於你的那道——混沌初開的光。」

  「這便是陰陽之道。」

  「不是非此即彼,而是亦此亦彼。」

  「陰陽,從來不需要你選。」

  「你只需要……成為那座橋。」

  雲挽瀾的聲音終於低了下來,卻每一個字都如同金石墜地:

  「陰陽本是一體,善惡只在人心。」

  白乘霖怔在原地。

  那團氣旋消散時,水與火各自湮滅的畫面還殘留在腦海中。

  水失了火便成死水,火失了水便成虛無。

  陰與陽,本是一體。

  戾潤是魔道,卻行了救世之舉。

  這不是矛盾,而是陰陽在他身上交匯時迸發出的、獨屬於他的光芒。

  那光芒不純粹,卻真實;不完美,卻耀眼。

  正如雲挽瀾所說。

  善中有惡,惡中有善。

  無需分清,只需看全。

  白乘霖胸中那團纏繞已久的死結,在這一刻徹底鬆開了。

  不是被解開,而是在鬆開的那一刻,自然而然地化作了他體內的某種東西。

  他體內的靈力開始自行運轉,神識開始向外擴散,氣血開始翻湧沸騰。

  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從靈台深處升起,向四肢百骸蔓延。

  白乘霖說不清那是什麼。

  他只知道。

  瓶頸,已不是瓶頸。

  他陷入到了一種極為奇妙的狀態,仿佛整個人都在與天地共鳴,與大道同頻。

  他的呼吸與風同步,心跳與雷同頻,血液的流動與大地深處那不可見的脈動融為一體。

  他站在那裡,卻仿佛已經不在那裡;他閉著眼,卻仿佛能看見天地間最微小的塵埃、最遙遠的光。

  他自身未曾察覺,而站在身旁的雲挽瀾將目光落在他身上後,微微點了點頭。

  她知道。

  白乘霖,即將凝道、破境。

  這種狀態下的白乘霖,不能受到任何打擾。

  於是,雲挽瀾手腕一翻,一道白光落在他身上,下一瞬,白乘霖的身影便從原地消失不見。

  雲挽瀾卻沒有立即離開。

  她微微轉身,目光再次看向眼前的萬丈巨人,雷光在她眼底明滅不定,她喃喃低語。

  聲音很輕,卻如同一柄利刃,刺入這片被雷霆與鎖鏈封印的天地:

  「泣血仙,我已經看到了你的末路。」

  「就在那……」

  「並不遙遠的未來。」

  ……

  白乘霖覺得自己掉入了一片無垠的黑暗中。

  可就是在這片黑暗中,卻有無數畫面,如同走馬燈般閃現。

  那是他的一生。

  完整的一生。

  自他在那鋼鐵樹林般的都市裡誕生、默默無聞地結束開始。

  白乘霖從睜眼的第一天便知道,這個世界與那個燈火霓虹的世界完全不同。

  這個世界很大。

  有飛天遁地的仙人;

  有口吐人言的妖魔;

  有隱藏在深山老林中的精怪;

  有潛伏在江河湖海中的蛟龍。

  山川之大,不知幾萬里;

  星河之遠,不知幾重天。

  可白乘霖那時候卻未想過,這個世界也很小。

  小到父母勤苦勞累了一生都未走出過那個小村莊。

  小到只是兩個正魔修士鬥法造成的餘波,便輕易地吞噬了他們的世界。

  自那時起,正魔之別便在白乘霖心中沒有絲毫意義。

  他不問立場,只求實力。

  可修行之路,從來不是只顧著攀登更高的境界就可以的。


  境界只是目的,卻不是過程。

  這一路上,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風景。各種各樣的岔路需要你選擇,各種各樣的風光需要你停留。

  每一次選擇,都很重要,都會決定你未來走上什麼樣的道路,決定你是正是魔,是善是惡。

  白乘霖本以為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魔道修士。

  合歡宗首席、對於女色無所顧忌、行事乖張不守禮法、殺人如草芥沒有任何負罪感、對於自己想要的便一定要去得到……

  白乘霖從不覺得這些有什麼不對。

  修仙界本就是弱肉強食。

  他不過是順應天道。

  可。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白乘霖卻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像個魔道修士了。

  他會因為那個小女孩的哭喊而出手救了那個村子。

  他會因為端木長老、劉二,兩個之前從未謀面的陌生人,而許下「妖禍永絕」的承諾,並且真的去實現。

  他會在救下那些素昧平生的人之後,給他們分發丹藥。

  他會暗中巡視西鶴州,確保沒有遺漏的妖族前來報復。

  白乘霖心中也曾迷茫過,也曾困惑過。

  覺得自己不正不魔,不善不惡,不倫不類。

  當時白清婉笑著告訴他,「這是陰陽之道」。

  如今雲挽瀾告訴他,「陰陽本是一體,善惡只在人心」。

  他不需要去糾結自己是正是魔、是善是惡。

  萬般枷鎖皆是我。

  百般因果鑄就我。

  他不論如何去選,如何去做,都是對的。

  因為這本就是他白乘霖的道。

  不是因為那條道正確,所以他走。

  而是因為他走了,那條道便是他的道。

  想到這裡,白乘霖突然有所感悟。

  腦海中,浮現出九個大字——

  作自我。

  見真我。

  鑄道果。

  那九個字仿佛具有某種魔力,白乘霖只覺得心中豁然開朗。

  眼前的黑暗,有第一縷光刺破混沌,照亮了萬古長夜。

  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盛。

  黑暗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日月同輝。

  天地之間,山川浮現。

  無垠的黑暗在眨眼間,變成了一方小世界。

  不大,卻完整。

  有日有月,有天有地。

  有山川河流,有草木生長。

  而那天空之上,三道光團如星辰般懸浮。

  一道如夢似幻,星輝流轉;

  一道火光熊熊,赤紅如血;

  一道月華氤氳,玲瓏樓閣若隱若現。

  天河劍。

  赦火令。

  白玉京。

  他的三件本命靈器。

  白乘霖意識到,這裡,是他的靈台。

  他的靈台在這一刻,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演化為了現在這般、宛如一個小世界的模樣。

  與此同時,白乘霖能很清晰地感覺到,隨著自己的明悟,體內有什麼枷鎖正在寸寸斷裂。

  「咔嚓……咔嚓……」

  一道道無形的規則自體內迸發,充斥著這片小世界。

  它們如同看不見的絲線,將天空與大地連接,將日月與山河貫通,將草木與風、與水、與光交織在一起。

  然後,那些規則開始凝聚。

  一顆果子浮現。

  黑白兩色流轉,涇渭分明卻又融為一體。

  如同兩條首尾相銜的魚。

  道果。

  善惡之道果。

  白乘霖凝聚出道果了!


  自今日起,只要對方修為不高於白乘霖,白乘霖便可以根據善惡道果判斷其所言真偽;

  所做之事、所殺之人,在成功之時,只要問心無愧,便能通過善惡道果獲得天地反哺,提升修為。

  但同樣,也有代價。

  他不能做問心有愧之事。

  否則便會失去自身部分修為。

  至於這個「問心無愧」的定義……那問的是白乘霖的心。

  不是天地的標準,不是他人的標準,而是白乘霖自己的標準。

  白乘霖自己覺得問心無愧,便是問心無愧;他覺得虧心,便是虧心。

  這便是善惡道果帶來的能力!

  不過,雖然凝聚了道果,白乘霖卻依舊不算是返璞境尊者。

  因為,《天地陰陽功》需要凝聚出兩枚陰陽所屬的道果。

  白乘霖的目光,落向善惡道果的旁邊。

  那裡還空著一塊地方,如同棋盤上的空格,等待著另一枚棋子的落下。

  他的腦海中,回憶起雲挽瀾所演化的那團氣旋。

  水與火在氣旋中流轉,彼此對立,卻又彼此相生,更能彼此結合,交融出一種新的東西——

  水蒸氣。

  白乘霖:「……」

  怪不得雲挽瀾會凝聚出一團氣旋來表達水火之意。

  原來不僅是玄學,更是科學啊!

  白乘霖心中默默吐槽,隨後便收回了念頭。

  白乘霖本覺得,自己不了解水之意。

  他從未認真體悟過水。

  他以為必須先去大江大河中感悟,必須在暴雨洪流中經歷,才能觸摸到水的本質。

  但現在白乘霖才發覺,水之意,壓根就無需自己了解。

  水火同源。

  有火,豈會無水?

  念頭既現,水火自出。

  善惡道果旁邊,一枚新的果實開始凝聚。

  一半藍,一半紅。

  幽冷卻又熾烈。

  水火之道果!

  此道果不同於單一的水之道果與火之道果。

  它具有這兩種道果的全部威能——

  白乘霖日後的水火功法會威力倍增,親和度大幅度提高,修煉時事半功倍。

  同時,白乘霖自身不會因同修水火而出現衝突爆體之問題,肉身也對水火有極強的免疫力。

  但同樣的,此道果也有負面作用。

  需白乘霖做到水火相濟。

  如,他若修煉一門火系靈技,那就必須再修煉一門水系靈技,否則威力會大減;

  他若要煉化一件火系靈器,同樣需要再煉化一件水系靈器,否則威力也會大減。

  靈火,也是同樣的。

  白乘霖雖然沒有掌握什麼火系靈技,但是他有赦火令和地心蜃火啊!

  一個靈器,一個火靈!

  也就是說,白乘霖必須儘快煉化一件水系本命靈器和一個水系的天地之靈,否則水火道果的凝聚對他而言反而會降低戰力!

  這……

  白乘霖一時無奈。

  其實也不算降戰力。

  因為水火道果同樣對火系有加成,且他突破返璞境成為尊者後,實力與法相境也是天差地別。

  但這終究是一個需要儘快解決的負面狀態。

  呼出一口濁氣。

  白乘霖心中還是很開心的。

  這麼久了。

  他白乘霖……終於凝聚道果、成就尊者之境!

  白乘霖念頭剛起,可下一刻,便覺得天地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召喚他。

  那召喚來得霸道且不容抗拒。

  白乘霖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眼前畫面一閃。

  他的神識已經不在靈台之中。

  眼前不再是那小天地,而是一片無垠的星空。

  周圍空無一物。

  只有腳下,一塊懸浮著的石板,石板前方,矗立著一座石碑。

  白乘霖心中一動。

  【破境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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