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尾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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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石鎮的喧囂,在財政返還大會落幕後,歸於沉寂。

  這三日,風平浪靜。

  街面上的煤灰被環衛工人掃得乾乾淨淨,鎮政府大院裡更是連高聲說話的人都尋不見。

  時間撥回大會結束那日。

  陸國良在一眾幹部的簇擁下,走向黑色公務車。

  邱德海亦步亦趨地跟在側後方,試圖在臨別之際,從縣委書記那裡討來半句定心的話。

  「陸書記,黑石鎮接下來的工作……」邱德海試探著開口。

  陸國良未曾停下腳步,徑直行至車旁,聯絡員林浩順勢拉開后座車門。

  陸國良彎腰坐進車廂,全程只留給邱德海一個背影。

  沒有握手,沒有寒暄,連句場面上的客套都省了。

  車門砰然合攏,絕塵而去。

  邱德海孤零零地立在冷風中,手僵在半空。

  當日下午,邱德海火急火燎地驅車趕往清江縣,求見秦遠山。

  至於兩人在副書記辦公室內談了什麼,外人無從知曉。

  只知邱德海並未按慣例在縣城留宿。

  當天夜裡,便悄無聲息地開回了黑石鎮。

  自那之後,邱德海便將自己鎖在辦公室內。

  除卻必要的飯點,大門緊閉,深居簡出。

  就連常務副鎮長錢大勇去請示工作,也被擋在門外。

  周四清晨。

  朱文浩坐在辦公桌後,手握一管狼毫,在廢紙上懸腕練字。

  許潔準點推門入內,手裡拿著今日的行程排期,行至桌前。

  「朱書記,這是您今天的日程。」許潔將日程表放置在桌角。

  「上午九點,信訪辦有個關於歷年積案的匯報;十一點,農業局那邊下來幾個技術員,要去黑水村勘測示範基地的土壤。我安排了專人對接。」

  朱文浩未停筆,只應了一聲。

  門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趙剛捧著高高一摞案卷,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朱書記。好消息。」趙剛將卷宗擱在桌面上,拉開椅子坐下。

  「骨頭撬開了?」

  「全招了。」趙剛指著最上面的一份口供,「這幫平日裡在村里稱王稱霸的混混,碰上市局刑偵的審訊手段,扛不過兩個回合。」

  「他們集體指認,這次衝擊會場,全是族老張老七拿真金白銀雇的。每個人拿了多少現金,許諾了多少好處,白紙黑字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從中抽出一隻透明的物證袋,袋子裡裝著一部碎了屏幕的舊手機。

  「這是在帶隊鬧事的張躍身上搜出來的。技術科做了數據恢復,裡頭藏著他和張老七聯絡的全部通訊記錄。鐵證如山,張氏宗族這回是把脖子主動送到了鍘刀下。」

  朱文浩接過物證袋。

  「張躍交代,他們原本的計劃並非如此。」趙剛繼續陳述審訊細節,「張老七定下的謀劃,是等邱書記講完話,輪到您上台發言時,再發動暴亂。既能當場掃您的顏面,又能把干群矛盾激化的帽子死死扣在您頭上。」

  「千算萬算,沒算到張秋那個張迪,怒火攻心,沒等張躍下指令,自己就跳出去扯著嗓子罵娘,硬生生把計劃提前了。」

  聽完這番供述,朱文浩端起手邊的白瓷茶盞。

  「如此說來,咱們還真得好好感謝這位張迪同志。」朱文浩飲下一口清茶。

  「若非他沉不住氣提前發難,打斷了邱書記的講話。到時候這盆髒水潑下來,咱們應對起來,還要費上幾分周折。」

  「陰差陽錯,反倒是幫咱們省了力氣。」趙剛附和。

  「縣公安局那邊,是個什麼光景?」朱文浩放下茶杯。

  「清早來了通公函。」趙剛答道,「鄭大川局長親自打的電話。話里話外都在探咱們的口風,問鎮派出所這邊什麼時候對黑水村張氏宗族採取最終收網行動。說是縣局那邊已經準備好了警力,隨時聽候調遣配合。」

  朱文浩指節在桌面上緩慢敲擊。

  鄭大川是秦遠山的人。

  前幾日陸國良在會場當眾呵斥縣公安局反應遲緩,鄭大川這是被陸國良敲打痛了,急於在掃黑除惡上表態站隊。


  「宜早不宜遲。」朱文浩定下決斷。

  「事情已經發酵了三天。口供閉合,物證齊全。也是時候對這幫盤踞鄉野的毒瘤重拳出擊了。」

  他目光沉寂,「明晚子夜,發起總攻。讓縣局的人配合外圍封控,主抓捕依舊由你帶市局的特警去辦。」

  「明白,我這就去部署。」趙剛領命。

  「另外。」朱文浩話鋒一轉。

  「找個機會,去敲打敲打張遠航。」

  趙剛一愣。

  「這麼大的一場陰謀,糾集了幾十號打手,他張遠航身在黑水村,耳目靈通,怎麼可能半點風聲都沒收到?」朱文浩一針見血。

  趙剛撓了頭。

  「我也覺得這事透著蹊蹺。事發當晚我問過他。他說自打上次咱們提前識破長房鼓動老人堵門的計策後,長房對他防備極嚴,核心會議根本不讓他靠近,所以沒打聽到具體消息。」

  「荒謬。」朱文浩冷然吐出兩字。

  「長房那群烏合之眾,辦事若是能做到這般密不透風,上次張老七在祠堂里商議的細則,又怎麼會原封不動地出現在咱們的辦公桌上?」

  他看著趙剛。

  「張遠航不是沒查到,他是故意壓下不報。」

  「他為什麼要這麼幹?」

  「因為他想看著這把火燒起來。」朱文浩剖析著那退伍老兵的心理,「他要借這幫暴徒的手,把事情鬧到無可收拾的地步。他心裡清楚,只要長房的人在縣委書記面前動了手,鎮政府和張氏宗族之間,就再也沒有任何調和與妥協的空間。」

  「這就是一招借刀殺人的陽謀。他把咱們當成了替他清算宿怨的刀。」

  趙剛捏緊了拳頭。

  「這孫子,居然連咱們都敢算計!我回去就收拾他。」

  「不必動怒。」朱文浩抬手制止。

  「尺有所短,寸有所長。能把算計做到這一步,這人不僅有膽色,而且極具嗅覺。不要小看任何一個底層掙扎的人。」

  「我看了,這十年的信訪記錄。」朱文浩提點道,「二房、三房被欺壓,零星有人來鎮裡反映過問題。唯獨這個張遠航,硬剛過村霸張星,甚至在魚塘承包上跟張大海動過手。但他從來沒有向上級告過狀,也沒有寫過一封舉報信。」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早已看透了官匪勾結的生態。他知道,在沒有遇到真正能為主持公道的人之前,貿然信訪只會招來更殘酷的報復。」

  「他在隱忍,在蟄伏,在等一個一擊必殺的時機。」

  「這種人,用好了是一把守土的利劍,用不好,就是一根扎在腳底的刺。」

  「那咱們該怎麼安置他?」趙剛請示。

  「先結束黑水村這樁案子。張氏長房覆滅,村委會必然真空。」朱文浩謀篇布局。

  「你給他帶個話。讓他這段時間,死死盯緊張老七。」

  「這差事他若辦得漂亮,將來村委會改選,黑水村村支書的位置,我給他留著。」

  趙剛剛欲點頭,朱文浩緊接著補上後半句。

  「但是,村委會的其他班子成員,絕不能由他一個人說了算。」

  「黑水村不能送走了一個張大海,再扶起來一個張遠航。」

  「我懂了。」趙剛心悅誠服,「打一棒子給個甜棗。村支書給他,但人事權收歸鎮裡統籌。我這就去辦。」

  待趙剛離開,朱文浩將視線轉向一直立在側旁的許潔。

  「許主任。張老七這種村野匹夫,能精準掌握咱們大會的發言順序,甚至試圖卡著我上台的節點發難。你覺得,這消息是從哪漏出去的?」

  許潔面容冷肅。

  「發言流程單,只有縣委辦、邱書記以及咱們黨政辦的幾個核心幹事手裡面有。」許潔分析,「要麼是邱德海為了借刀殺人,私下透給張老七的;要麼,就是黨政辦里,還有沒清理乾淨的蟑螂。」

  「不管是哪一種可能,中樞泄密,是行政之大忌。」朱文浩十指交叉,「為了以防萬一,黨政辦的淨化工程還得再篩一遍。我要這棟樓里的每一份文件流轉,都在陽光下進行,容不得半點沙子。保持行政班子的絕對純潔性,這是底線。」

  「明白。我今天就拉清單,對經手文件的所有人進行交叉核查。絕不留死角。」許潔立下軍令狀。

  「另外。」朱文浩繼續下達指令,「黑水村村委會改選的預案,你要提前做準備。」

  「不能讓張家一家獨大。擬定名單時,把三房的年輕人,還有長期被打壓的外姓村民,按照合理的比例,全部吸納進村委會班子。」

  「基層治理,靠的是制衡,也是兼聽。參與村務的人越多,利益分配就越透明。唯有如此,老百姓的日子,才能真真正正地好起來。」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咱們要做的,不是去當那個發號施令的青天大老爺,而是要把撐船的槳,交到絕大多數百姓的手裡。」

  許潔握緊了手中的文件。

  「是,朱書記。預案我今天下班前拿出初稿。」

  朱文浩微一點頭,重執毛筆,目光落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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