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朱天和的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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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立民的話音落下,辦公室里死一般安靜。

  朱天和坐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常務副市長,給了田立民的心腹張志強。

  發改委主任,給了蘇長明的嫡系劉躍進。

  市委書記田立民和市長蘇長明,只用了短短十分鐘,就將市政府最具權柄的兩個位置瓜分完畢。

  而他這個名義上分管人事的專職副書記,像個局外人,連一句話都插不上。

  「天和啊。」

  「你一開始舉薦的王海濤,現在是個什麼情況,你了解嗎?」

  朱天和沒接話。

  「市紀委的同志還在發改委查帳,原主任剛出意外,辦公室就被封了。」田立民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下地敲擊著,「發改委現在亂成一團,王海濤作為常務副主任,難道一點責任都沒有嗎。」

  「這種時候讓他接任一把手,就是帶病提拔。」

  「這在組織原則上,是要不得的。」

  田立民的語氣不重,卻字字如山,死死壓在朱天和的頭頂。

  「你現在分管黨群和幹部,把好用人這第一道關,是你的本職。」田立民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我們不能把重要崗位,交到一個存在爭議的同志手裡。」

  蘇長明坐在旁邊,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

  「還有財政局國庫科的馬建成。」田立民的聲音頓了一下,「今天上午剛被紀委帶走。長明市長給我送來市政府常務會議記錄,當初提議馬建成擔任科長的人,也是你朱天和。」

  朱天和的喉結劇烈滾動。

  這是在翻他的舊帳,抽他的筋骨!

  「用人順手是一回事,原則底線是另一回事。」田立民看著朱天和,聲音冷了下來,「我們當領導的,對幹部的考察要全面。用人失察的教訓,要引以為戒。你主管人事,如果推薦的人接二連三出問題,省委問責下來,市委很被動!」

  帶病提拔。

  用人失察。

  兩頂大帽子,就這麼輕飄飄地扣了下來。

  田立民把紀委兩次雷霆行動,巧妙地轉化成了限制他朱天和人事建議權的枷鎖。

  王海濤身陷旋渦,馬建成生死未卜。

  朱天和發現,自己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找不到。

  田立民轉過頭,看向蘇長明。

  「長明。」他的面孔瞬間變得溫和,「你是市委的老牌副書記了,咱們一起在班子裡搭檔這麼多年,配合的一直不錯。」

  「天和剛上任,對市委的很多統籌工作還需要一個適應過程。」田立民指了指朱天和的方向,「你這個老同志,有些事情要在旁邊多幫著看看點。傳幫帶,是組織的優良傳統。」

  「對於新到任的同志,組織上的要求是扶上馬,再送一程。」

  田立民看著蘇長明,眼神裡帶著敲打的意味。

  「這方面,我要對你蘇長明進行批評。工作做得不到位,沒有盡到老同志應有的責任。」

  這番批評,是當著朱天和的面,將蘇長明的資歷和地位,穩穩地托舉在他之上!

  蘇長明立刻合上筆記本,坐直身體,態度無比懇切。

  「田書記批評的對,我接受!」

  「以前在市委的時候,我就覺得田書記身上的大局觀、領導藝術,我怎麼學都學不過來。是我疏忽了,以後我一定多和天和溝通,把組織的優良作風傳遞下去。」

  兩個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田立民見敲打和安撫都已到位,把頭轉回朱天和這邊。

  「天和,你還年輕,有衝勁,犯點錯誤是難免的。」田立民臉上的線條柔和下來,「上次我去省城開會,專門去拜會了咱們的老書記,現任的省委組織部肖部長。」

  聽到肖定語的名字,朱天和猛地抬起頭。

  「肖部長跟我聊了很久。」田立民微笑著說,「他特意囑咐我,要好好帶你。你在基層抓經濟有手腕,但大局觀還需要錘鍊。」

  「將來,等我和長明退了,臨江市這副重擔,還是要靠你來挑的。」

  畫大餅。

  這是權力場上常用的辦法。

  先用冰冷的大棒把人打得筋骨寸斷,再用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願景,封死你所有反抗的念頭。

  朱天和坐在真皮沙發里,沒有任何拆招的餘地。

  他從國營機械廠的廠長,被老丈人,老領導一路提攜,進入市政府,一直在抓具體的業務,卻從未真正下到區縣去當過一把手。

  區縣一把手,那是真正的「諸侯」。

  要在盤根錯節的利益網中,殺出一條血路。

  那種殘酷的鬥爭經驗,他朱天和沒有。

  以前老丈人在位,市里上下誰都讓他三分。

  後來老丈人退了,他憑著老丈人的餘威,也能安穩度日。

  現在,老丈人的餘威散盡,自己又被推到了副書記這個務虛的位子上。

  所有的短板,在這一刻暴露無遺。

  面對田立民和蘇長明這種在基層泥潭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狐狸,他的所有反擊,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今天就碰頭到這,大家分頭落實吧。」

  田立民端起茶杯。

  端茶送客。

  朱天和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

  他沒有回頭,徑直走出了市委一號辦公室。

  走廊里的光線照在地磚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孤獨的木偶。

  ……

  晚上,市委家屬院,四號別墅。

  朱天和的專車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駛入院子。

  朱允熥下班回家,推開大門,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菸草味撲面而來。

  客廳沒開大燈,只有一盞昏黃的落地燈亮著。

  朱天和就那麼直挺挺地坐在沙發上,手裡夾著一根煙,面前的水晶菸灰缸里,菸頭已經堆成了小山。

  他沒有看報,也沒有看新聞聯播。

  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

  李娟坐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上,罕見的沒有去打麻將。

  朱允熥換好拖鞋,把公文包放在玄關的柜子上。

  聽到動靜,朱天和連眼皮都沒抬,繼續吞雲吐霧。

  李娟站起身,快步走到玄關。

  「文浩。」她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焦慮,「去勸勸你爸爸。他回來就一直坐在那抽菸,晚飯也沒吃,問他什麼都不說。」

  朱允熥的目光,越過李娟的肩膀,落在客廳里那個顯得有些佝僂的背影上。

  「母親,我知道了。」

  他脫下外套掛好,轉身走向餐廳,拿起恆溫壺,倒了兩杯溫水。

  端著水杯,他緩步走向客廳。

  朱允熥把其中一杯水放在朱天和面前,自己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父親,喝口水。」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朱天和沒動。

  他把最後一口煙狠狠吸進肺里,然後將菸頭按進菸灰缸,用力碾碎。

  「今天,田書記把我叫去了。」朱天和的聲音嘶啞,像被砂紙打磨過。

  朱允熥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蘇長明也在。」

  朱天和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像一頭困獸。

  「他們兩個,當著我的面,把常務副市長和發改委主任的位子,分了。」

  「田立民拿常務副,蘇長明拿發改委。」朱允熥接話。

  朱天和看著兒子,艱難地點了點頭。

  「劉躍進接發改委。」他靠在沙發背上,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我反對。田立民直接把王海濤和馬建成的事情搬出來,說我帶病提拔,用人失察。」

  朱天和自嘲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他們兩個人一唱一和。田立民還拿老領導壓我,給我畫餅,說將來臨江市靠我。」

  「文浩,我鬥不過他們。」

  「那種場面,我找不到破綻。」

  「我……輸了。」

  朱允熥看著父親這副徹底頹喪的樣子,放下了手裡的水杯。

  一場真正的風暴,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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