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初入組織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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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幹部二處辦公區。

  副處長老孫推開厚重的玻璃門,拍了兩下手掌。

  幾顆埋在文件堆里的腦袋,應聲抬了起來。

  「大家停一下手裡的活。」

  老孫指了指身旁的朱文浩,「給大家介紹個新同事。」

  「朱文浩,今年省考考入咱們組織部的,以後就在咱們二處紮根了。」

  「大家多照應。」

  「各位前輩好。」

  朱文浩微微欠身,禮數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初來乍到,請多關照。」

  辦公區里,響起幾聲稀稀拉拉的掌聲。

  客套話也略顯不咸不淡。

  市委組織部這種核心樞紐,向來藏龍臥虎。

  隨便砸個菸灰缸,都能砸出幾個處級幹部的親屬。

  關於朱文浩的背景,大家私下早就打聽過。

  處長趙德勝,也特意壓下了他的詳細檔案。

  朱文浩在填寫入職家庭情況調查表時,做足了文章。

  父親名字那一欄,寫得潦草。

  職務,只填了「市政府公務員」。

  在同事們眼裡,他就是個考運爆棚的幸運兒。

  家裡在市政府有點薄面,順水推舟被調劑進來。

  沒人急著去巴結,也沒人去踩。

  保持安全距離,是體制內的基本生存法則。

  老孫指了指靠窗的一個空工位:「小朱,你先坐那。」

  朱文浩拉開椅子,放下公文包。

  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要摸清一台龐大機器如何運轉,首先得把自己變成一顆不起眼的齒輪。

  組織部二處,編制上只是個科級架構。

  但在臨江官場,這是一處常人無法仰視的高地。

  對口聯繫單位,涵蓋了市政府的核心命脈:發改委、財政局、城建局。

  甚至連政法系統里的公安局、檢察院、法院這等硬茬,也在其管轄範圍內。

  這就是現代吏部的實權所在。

  接下來的幾天。

  朱文浩一頭扎進了歷年的卷宗和規章制度里。

  二處的工作,遠不止是走個過場。

  當某個聯繫單位的副局長面臨提拔,二處的人就要作為考察組下去。

  召開民主推薦會、進行組織考察、開展個別談話調研。

  一套流程走完,最終落筆成文。

  形成一份幾千字的考察材料,提出任用建議。

  文字的藝術,有時候比真刀真槍更鋒利。

  材料里寫「作風紮實、敢於擔當」,那就是送上青雲的梯子。

  寫上「性格直率、工作方法有待歷練」,這幹部的仕途基本就釘死在了原地。

  除此之外,給領導班子「畫像」,更是門技術活。

  二處不僅管具體的個人,還要管整個單位的班子。

  定期下沉,了解對口單位領導班子的運行情況和思想作風建設。

  年底要參與年度考核,給班子畫出一幅全景圖。

  誰是干實事的牛,誰是占位子的蘿蔔,誰和誰面和心不和,誰該調整崗位。

  全在這幅「畫像」里定奪。

  「育苗」也是重頭戲。

  建立後備幹部庫,跟蹤考察年輕幹部、女幹部和黨外幹部,提出培養使用意見。

  再加上協助辦理市管幹部的工資待遇審批、退休手續,甚至團職軍轉幹部的安置。

  每一項職能,都死死捏著無數人的命運。

  朱文浩的帶教師傅叫吳德海。

  二十九歲,入職五年,今年剛轉為四級主任科員,髮際線已經有了不可逆轉的潰退跡象。

  典型的體制內老黃牛,沒背景,全靠一支筆桿子熬夜寫材料在二處立足。

  「小朱,先把這五年的幹部任免存根理一遍。」


  吳德海把半米高的牛皮紙袋搬到朱文浩桌上,「按年份、條線分好類。」

  「好。」

  朱文浩沒有抱怨,拆開綁繩,逐頁翻看。

  在外行人眼裡,這是枯燥的廢紙。

  在朱文浩眼裡,這是臨江市過去五年權力更迭的清明上河圖。

  哪個部門頻頻出幹部,哪個位置是冷板凳,誰和誰是同期黨校培訓的同學。

  一目了然。

  吳德海偷偷觀察了這個新人幾天。

  交代的事辦得利索,不該問的話半句不提。

  這在心浮氣躁的年輕人里很少見。

  上周。

  吳德海帶著朱文浩去市城建局做一次例行的談話調研。

  城建局那個平時高高在上的副局長,見了吳德海這個小科員,客客氣氣地迎進辦公室。

  甚至親自端茶倒水。

  吳德海按照標準話術提問,朱文浩在一旁做記錄。

  那一刻,朱文浩真切地感受到了現代組織部的含權量。

  權力不僅來源於職位的高低,更來源於你所代表的機構屬性。

  「這小伙子穩重,是個幹活的好材料。」

  吳德海私下跟老孫匯報。

  老孫端著茶杯,笑而不語。

  一個月的時間。

  足夠外面的世界翻天覆地。

  省委傳出確切風聲。

  五人小組會議已經結束。

  蘇長明接任市長、朱天和接任市委副書記的人事方案,全票通過。

  走完下個月初的省委常委會流程,紅頭文件就能正式下發。

  臨江市的權力版圖,徹底重構。

  二處處長趙德勝,坐在獨立辦公室里。

  耳畔傳來自己在省委同學的消息,他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半個月前。

  他差點就按蘇長明秘書李長庚的暗示,把科里最棘手的歷史遺留問題丟給朱文浩。

  打算藉機敲打一下這個「太子爺」。

  好在體制內摸爬滾打多年的直覺,拉了他一把。

  朱天和馬上就是主管黨群和組織人事的市委副書記。

  那是自己的頂頭上司。

  真把人家親兒子當猴耍,等朱天和履新,隨便在人事調整上畫個圈。

  自己這個正科級處長,就得捲鋪蓋去市檔案局看大門。

  趙德勝靠在真皮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把朱文浩塞給老實人吳德海,不偏不倚,誰也挑不出刺。

  這是他這一個月來,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李長庚。

  趙德勝調整了一下坐姿,按了接聽鍵,語氣熟絡:「李主任,有指示?」

  「趙處客氣了。」

  「蘇書記最近忙著開會,難得今晚有個空檔。咱們在臨江大酒店聚聚?」

  這是一個不容拒絕的飯局邀約。

  蘇長明即將就任市政府一把手。

  雖然組織部歸市委管,但市長的面子,他一個小小科級幹部哪敢駁回?

  「沒問題,下班我準時到。」

  趙德勝爽快地應承下來。

  掛斷電話,他揉了揉眉心。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蘇長明這次高升,李長庚作為大秘,必然也要水漲船高。

  這頓飯,名義上是聚餐,實則是要盤問朱文浩這一個月在二處的底細。

  說輕了,蘇長明那邊交不了差。

  說重了,日後傳到朱天和耳朵里,自己吃不了兜著走。

  晚六點。

  臨江大酒店。

  私房菜館的包間裝潢雅致。


  趙德勝推門進去時,李長庚已經在點菜。

  兩人寒暄入座,酒過三巡。

  李長庚放下筷子,切入正題:「趙處,你們二處新進的那個小年輕,朱文浩,最近表現怎麼樣?」

  趙德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茅台。

  「這年輕人,怎麼說呢。」

  「挺踏實的一個人。」

  「每天按時上下班,跟著二處科員吳德海理理檔案,做做會議記錄。」

  「沒看出什麼出格的地方,也沒顯出多大的能耐。」

  這不符合老闆的預期。

  在蘇長明的設想里,朱文浩這種過慣了聲色犬馬日子的二世祖。

  到了組織部這種繁忙的衙門,面對枯燥繁雜的案頭工作,必定會原形畢露。

  甚至到處惹是生非。

  只要他犯錯,蘇長明就有理由借題發揮,狠狠打朱天和的臉。

  「沒安排點實操性的活兒?」

  李長庚手指在桌面上輕叩,「年輕人嘛,不多壓壓擔子,怎麼能儘快成長。」

  這句話里的敲打意味,已經很直白了。

  趙德勝面不改色,倒了杯茶推過去:「李大秘,不是我不給他壓擔子。」

  「二處對口的都是市里核心部門,隨便一份考察材料遞上去,都要經過趙部長的手,交給三人小組討論的。」

  「他一個剛來一個月的生瓜蛋子,連業務流程都沒摸透,我哪敢讓他上手實操?」

  「真出了紕漏,整個二處都要被趙部長批評。」

  李長庚端起茶杯,沒有喝。

  趙德勝的話無懈可擊。

  體制內最大的正確就是「不出事」。

  用業務不熟練的新人去碰核心業務,本身就是大忌。

  「趙處老成謀國。」

  李長庚笑了笑,「不過,老闆對年輕幹部的成長可是非常關心的。」

  「太平庸了,可接不住以後的重擔。」

  「而且老闆對趙處長很關心,覺得趙處長應該擔任組織部的部務委員。」

  趙德勝聽出了弦外之音。

  蘇長明對朱文浩開出的價碼。

  「李大秘放心。」

  趙德勝拋出了一塊餌,「下周我們要去市發改委做一次中期領導班子研判。」

  「我打算讓朱文浩跟著去,獨立負責一部分談話記錄和初步畫像的撰寫。」

  發改委是市裡的第一大局,利益盤根錯節。

  讓一個新兵去給那幫老油條做「畫像」,稍有不慎,寫錯一個字,就能引發一場小地震。

  李長庚滿意地端起酒杯:「那就辛苦趙處多費心了。」

  兩隻玻璃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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