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考試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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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四號別墅。

  朱允熥指間捏著一根鉛筆,並未急著動筆。

  他的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那是一套去年的省考行測真題。

  「甲乙兩人同時從A地出發……」

  現代的科舉,不考經義策論,轉而考究算學與邏輯。

  對於執掌帝國六十年的君王而言,萬般事務的本質,皆是統籌與調配。

  這種題目,不過是模擬沙盤的簡化版,他只需片刻,便洞悉了其底層邏輯。

  至於申論,則更是他的主場。

  《論基層治理與經濟發展之平衡》。

  這種摺子,前世通政司每日呈上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治大國若烹小鮮。」

  朱允熥提筆,在草稿紙上寫下這七個字,筆鋒蒼勁,力透紙背。

  官樣文章的內核,千古未變。

  無非是借題發揮,由表及里,先點出沉疴弊病,再開出一劑看似溫和卻直指要害的施政良方。

  帝王之道,早已爛熟於心。

  書房外,李娟端著一杯冰美式,斜倚在門框邊,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

  「我還以為你轉性是裝的,沒想到真把自己關起來做題了。」

  她的視線落在屏幕的報名界面上,「市委辦公室綜合科二處?你瘋了?」

  朱允熥握著滑鼠,輕輕點擊了確認。

  「這叫,燈下黑。」

  李娟踩著高跟鞋走進來,將冰涼的咖啡杯放在桌角。

  「市委辦一處是田書記得領地,二處則是蘇長明的自留地,銅牆鐵壁。將來你父親調任副書記,也是省里硬摻進去的一把沙子。你一個新人一頭扎進去,蘇長明手下那些人,不把你生吞活剝了才怪!」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蘇長明現在最愁的,就是抓不到朱家的把柄。」

  「我主動把脖子遞到他的刀下,他一定會覺得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會想盡一切辦法把我留在市委辦,放在眼皮子底下慢慢炮製。」

  「你想借他的刀,開自己的路?」

  「順水推舟,僅此而已。」朱允熥關掉網頁,神色淡然。

  李娟雙臂環胸,拋出了一個剛得到的消息。

  「你的未婚妻,蘇家那個大小姐,昨晚連夜拖著行李箱,從家裡搬出去了,住進了快捷酒店。」

  「蘇長明氣得在辦公室摔了三個茶杯,這事在圈子裡,已經傳遍了。」

  朱允熥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幫我個忙,借你東湖灣那套空置的公寓一用。」

  「戲台已經搭好,總不能讓女主角流落街頭。」

  「我這個『未婚夫』,豈能坐視不理。」

  「鑰匙在玄關第二個抽屜。別把我的房子弄得太亂。」

  ……

  一輛毫不起眼的大眾,停在一家連鎖酒店的門外。

  蘇清寒拉著銀色行李箱,走出酒店感應門。

  車門推開。

  朱允熥大步流星地走過去,極其自然地從她手中接過了行李箱的拉杆。

  「上車。」

  蘇清寒沒動,只是看了一眼這台與他身份極不相符的家用車。

  「這是我的車。」朱允熥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在臨江,有時候,低調比招搖更有用。」

  他打開後備箱,將行李箱放了進去。

  蘇清寒不再多言,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帶我去哪?」

  「東湖灣,我繼母名下的一套公寓。這段時間,你住那裡。」朱允熥啟動汽車。

  「朱文浩,你別誤會。我配合你,只是交易。我沒打算真的履行那場荒唐的『求親』。」

  「我當然明白是交易。」

  朱允熥單手掌控著方向盤,車輛平穩地匯入車流。

  「蘇長明既然已經將你視作棄子,蘇家,你便回不去了。住在快捷酒店,不僅不安全,更會向外界釋放我們關係破裂的信號。那我們昨天唱的那出雙簧,就白費了。」


  「戲,要演全套。」

  「省里來消息了,楊書記作了安排。」朱允熥的聲音冷不丁響起,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

  「蘇長明接任市長,我父親轉任市委副書記。一筆交易,皆大歡喜。」

  「是啊,上面要的是平穩,是臉面。所以你們兩家罷手言和,握手分贓。」

  「那我算什麼?這場鬧劇里,一個無足輕重的笑料?」

  她與父親決裂,離家出走,本以為是掀起風暴的開始。

  結果,上層輕飄飄一句話,便已刀槍入庫,馬放南山。

  只有她,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進退無路。

  紅燈亮起,車穩穩停住。

  朱允熥轉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讀政經史,應當明白,權力場上,沒有真正的握手言和,只有暫時的休戰。」

  「蘇長明掌財權,我父親管人事。看似平分秋色,實則暗流洶湧,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你不甘心被當成棋子,我又何嘗甘心,被他們當成妥協的籌碼。」

  朱允熥從中控台拿起一張列印紙,遞到她面前。

  蘇清寒的視線落在紙上。

  報考職位:臨江市委辦公室綜合二處。

  「你要考市委辦?那是我父親的龍潭虎穴!」

  「我要的,就是親自在他心窩裡,插上一把刀。」

  蘇清寒看著身旁這個男人專注開車的側臉。

  傳聞中那個聲名狼藉的紈絝子弟,與眼前這個蟄伏深淵、談笑間攪動風雲的男人,究竟哪個才是真實的他?

  她深吸一口氣。

  「需要我做什麼。」

  「備考。」朱允熥指了指前方若隱若現的小區大門,「以你人大碩士的底子,考進市財政局輕而易舉。等我進了市委辦,你在財政局,就是我插在外面的眼睛和手。」

  車,緩緩駛入東湖灣的地下車庫。

  蘇清寒解開安全帶,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你就不怕,蘇長明在面試那一關,用規則把你直接摁死?」

  朱允熥拔下車鑰匙,笑了。

  「他不會。」

  「因為,把仇人的兒子放在身邊,隨時都能尋個由頭,將他徹底踩進泥里,甚至送進監牢……這種誘惑,對於一個剛剛吃了大虧的人來說,根本無法拒絕。」

  電梯裡,金屬門緩緩合上,倒映出兩人並肩而立的身影。

  蘇清寒看著鏡中的自己,突然也笑了。

  「長樂未央,相愛相殺。聽起來,倒像是宮斗戲的劇本。」

  「我不看戲。」朱允熥按下樓層鍵。

  「我只會寫史書。」

  ……

  臨江市第三中學考點。

  朱允熥一身簡單的白襯衫,混在熙攘的人潮中,走入考場。

  鈴聲響起,卷子發下。

  行測。

  數字,圖形,邏輯。

  於他而言,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軍機推演。

  下午,申論。

  題目:論如何在新時代推進城市基礎設施建設與防範地方債務風險的平衡。

  朱允熥提筆。

  前世,大明寶鈔濫發,天下通脹,國庫空虛。他登基之後,力排眾議,耗時十年,重鑄銅錢,推行一條鞭法,硬生生將一個傾頹的帝國財政,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區區地方債務,不過是寅吃卯糧,提前透支未來的賦稅罷了。

  「財者,國之命脈,萬事之本。」

  他引北宋蘇轍之言破題,筆走龍蛇。

  洋洋灑灑千餘字,一氣呵成。

  文中不談半句空話,字字如刀,直指當下城投公司無序擴張之沉疴,並條分縷析,給出了數條化解債務危機、盤活地方經濟的鐵血方略。

  寫罷,他擱下筆。

  等待考試結束,鈴聲響起


  他起身交卷。

  那位年過半百的監考老師,接過試卷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

  只一眼,他便愣住了。

  那手字,鐵畫銀鉤,風骨天成,竟帶著一股俯瞰蒼生的磅礴氣勢。

  ……

  成績公布之日。

  朱天和坐在客廳看新聞,桌上的手機突兀地響起。

  來電顯示,市委組織部的老友。

  「老朱!恭喜!你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

  「什麼事?」朱天和一頭霧水。

  「你兒子!筆試成績出來了!行測78,申論89!總分全市第一!把第二名甩開了整整十分!」

  「尤其是那篇申論!省委閱卷組的組長看完,當場拍案叫絕,說這哪裡是考生的文章,這分明是一份可以直接呈報省委的施政綱領!現在已經被當成範文,在內部傳閱了!」

  朱天和握著手機,大腦一片空白。

  他掛斷電話,機械地抬起頭,正好看到朱允熥從二樓走下來。

  「你……考了全市第一?」

  朱允熥走到吧檯,給自己倒了杯水,動作從容。

  「常規操作,算不得什麼。」

  朱天和只當他在開玩笑,但心中的驚濤駭浪,卻久久無法平息。

  他點燃一根煙,狠狠吸了一口,終於找回了一絲真實感,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暢快。

  「蘇長明看到這份成績單,臉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這,才只是入場券而已。」

  朱允熥靠在吧檯上,目光幽深。

  「真正的棋局,在面試。」

  「他蘇長明,會在那裡,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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