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動動孫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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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達康心裡咯噔一下——完了,剛才一時情緒上頭脫口而出了「看星星」那一句,這會兒被省長揪住了。

  李達康不由乾咳一聲,端起酒杯掩飾了一下:

  「這個……許省長,孫連城同志嘛,怎麼說呢。

  這個同志,不想升了,也就無所謂!

  無私無謂啊,可不就無欲則剛了!

  對於工作那是能不干就不干,能推脫就推脫。

  現在京州市光明峰項目的很多具體事務,就卡在這位孫區長手裡。」

  李達康說到這裡,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

  「許省長您是不知道啊。

  那個腐敗分子丁義珍出逃之後,光明區那邊的工作亂成了一鍋粥。

  光明峰項目的征地拆遷、開發商對接、配套基礎設施建設,本來都是老丁一手抓的。老丁突然跑了,這些事全壓到了孫連城頭上。

  他倒好,三天兩頭跟下面的人說『有困難』、『需要時間』,說得難聽點,就是在其位不謀其政,懶政!惰政!」

  許知遠安靜地聽李達康把牢騷發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李達康的這番話,表面的真誠底下鋪著厚厚的一層精明。

  他把光明峰項目推進不力的責任一股腦全扣到了孫連城頭上。

  但光明峰項目最大的卡脖子問題是大風廠,大風廠拆不掉是陳岩石在當攔路虎,跟孫連城有多大關係?

  李達康這個鍋,甩得有技術——自己得罪不起省委書記,就拿一個沒背景的區長當替罪羊。

  反正孫連城不貪不占,犯了錯也找不到能替他說情的人。

  然而許知遠知道孫連城是什麼人,所以他的回答,完全不在李達康的預料之內。

  「今天我也見了那位光明區的區委書記。」

  許知遠把玩著手裡的青花瓷酒杯,語氣平淡,「叫什麼來著?老劉!對,老劉!歲數已經到了,該退就退,退不了也往二線靠一靠嘛。怎麼?你們京州市就沒有合適的位置安頓他了嗎?」

  李達康怔住了。

  許知遠像是沒有看到李達康臉上的意外,繼續說下去,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老劉退了,把光明區區委書記的位置騰出來,讓孫連城頂上去。

  二把手的時候幹不成事,一把手還幹不成,那就再拿掉他。

  不要怕犯錯,敢幹事的幹部要給他試錯的機會,不幹事的幹部才是最大的錯誤。

  至於你們的區長人選,該物色物色,該提名提名,光明區的工作不能因為一個位置空著就停滯下來。」

  李達康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他以為許知遠剛才說到孫連城,只是為了敲打敲打自己帶隊伍的能力,沒想到對方直接給出了一個完整的人事調整方案。

  光明區是京州未來經濟發展的龍頭區域,光明峰項目是全省最大的招商工程,在這種關鍵時刻把區委書記的位置讓給一個被認為「懶政惰政」的區長,這其中的風險跟壓力,許知遠不會不清楚。

  可他依然這麼安排了。

  許知遠知道,孫連城不是什麼壞人,甚至可以說是個老實人。

  他不貪不占,不賣官不撈錢,在丁義珍留下的那個爛攤子裡,他是唯一一個沒有伸出手的人。

  之所以被李達康貼上「懶政惰政」的標籤,說到底不過是沒有背景、沒有靠山、不善鑽營、不懂站隊。

  在大染缸里不肯同流合污,又無力改變身邊的人,那就只能假裝看星星。

  可當丁義珍逃了,光明區從頭爛到了腳,所有有背景有後台的幹部躲得遠遠的,是誰不聲不響地站出來收拾了那副爛攤子?

  是孫連城。安撫投資商、梳理項目清單、填補資金缺口,這些窩囊活累活髒活,他一件都沒推。

  用這樣的人,許知遠心裡有數。

  李達康當然不會知道許知遠心裡在想什麼。他只看到這位新省長的目光沉著得像一塊鐵,讓人生不出半點討價還價的念頭。

  短暫的沉默過後,他果斷牽起嘴角,聲音乾脆利落:「許省長考慮得周到,我這兩天就讓組織部門按程序推進。」


  許知遠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蟹粉獅子頭,在嘴裡慢慢嚼著。

  李達康也夾了一筷子菜,可嚼了半天愣是沒嘗出味道來。他看著坐在對面的許知遠,心裡把這頓飯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從身份上來講,一個是省委副書記、省長,一個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中間隔著的不是半級,而是一道實實在在的鴻溝。

  可許知遠說「私下喝酒就是私交」,一句話就把這道鴻溝填平了。不是李達康求著許知遠,是許知遠主動把手伸到了他李達康的面前。

  他主動問大風廠的情況,主動提出要解決陳岩石和沙瑞金的問題,主動給出孫連城的提拔方案,甚至連光明區區委書記老劉退二線的事都替他想好了。

  這些事,每一件單獨拎出來都是能讓京州市脫一層皮的難題,可是到了許知遠手裡,卻好像只是在酒桌上順便聊了幾句家常。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位許省長壓根沒打算在漢東當個太平省長。

  人家是帶著刀子來的,而且已經選好了第一塊要切的肉。

  李達康是京州市委書記,光明峰項目是他的心血。只要許知遠能讓這個項目順利落地,就等於給了他李達康一把能在所有人面前揚眉吐氣的成績單。

  這份人情,比什麼財政撥款都來得紮實。

  可李達康心裡也清楚,許知遠拉他入局的代價是什麼。

  省政府要搞大風廠,沙瑞金那邊遲早會有反彈。

  陳岩石那個老東西更是一頭咬住就不鬆口的瘋狗。

  今天許知遠在大風廠門口那一幕祁同偉都看到了,消息恐怕明天一早就得傳遍整個省委大院。

  到時候沙瑞金那張笑面虎的臉底下藏著什麼刀子,誰也說不準。

  李達康垂著眼帘,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手裡的酒杯。

  片刻後,他抬起來眼,主動端起酒杯,向許知遠敬了一下:「許省長,不管怎麼說,我李達康這個人,誰給我一碗水,我還誰一桶油。您對京州的支持,對光明峰項目的支持,我都記在心裡。這次大風廠拆遷,您說一周,我保證一周之內,所有拆遷設備和人員全部到位。」

  許知遠端起酒杯,和他輕輕碰了一下,沒有再多說什麼。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

  李達康上了他的車,大風廠的拆遷令已經拿到了省委表面的默許,陳岩石那邊他已經當眾撕破了臉,沙瑞金那邊他也把話挑明了。

  接下來就看李達康能不能把活兒干利索,以及他自己能不能在沙瑞金反應過來之前,先把該摁住的人都摁住。

  李達康望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明天開始,漢東這塊棋盤上,或許就不再是沙瑞金一個人說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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