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老周菜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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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周菜館藏在京州市光明區一條叫做槐樹巷的老街深處。

  巷子窄得堪堪能過一輛車,兩側是七八十年代建起來的紅磚居民樓,樓下的門面房擠滿了修拉鏈的、賣芝麻醬的、彈棉花的,生活氣息濃得化不開。

  菜館的招牌是一塊黑底金字的木匾,上面四個大字——「周記鰣魚」,落款的年份是光緒二十六年,算到如今已經傳了整整四代人了。

  菜館的店面不大,前廳攏共也就擺了十來張方桌。

  但每天一到飯點,門口排隊的人能從槐樹巷頭排到巷尾去。

  京州本地的老食客都知道,他家的清蒸鰣魚是京州一絕,魚肉嫩得一筷子下去能順著紋理自然剝離開來,魚汁里吊著幾片火腿和冬筍,鮮得讓人能把舌頭一塊兒咽下去。

  許知遠的黑色奧迪停在菜館後院的側門時,菜館老闆老周親自迎了出來。

  說是後院,其實就是挨著老店後廚臨時搭的一個單獨入口,平時不對外開,只用來招呼一些不願拋頭露面的客人。

  老周今年六十五,繫著一條已經洗得看不出原色的白圍裙,花白的山羊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見了許知遠和李達康,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親自把兩人引到了偏院最深處的那間小包間。

  包間很小,方方正正,一張老榆木八仙桌擺在正中,四把官帽椅擦得油亮。

  牆上掛著一幅已經泛了黃的水墨畫,畫的是漢江秋色,落款已經模糊得看不清楚。

  窗外的天井裡種著一棵上了年歲的桂花樹,樹冠蓊蓊鬱郁的,將整個包間襯得格外幽靜。

  許知遠的司機小周和李達康的秘書自覺沒有跟進來,兩個人一合計便在大廳角落尋了張空桌,點了幾道家常菜,默不作聲地等著。

  他們知道,兩位領導既然關起門來說話,這頓飯就遠不是吃飯那麼簡單了。

  菜上得極快。

  許知遠和李達康剛坐下來不到十分鐘,冷盤熱菜就流水一樣端了進來——清蒸鰣魚自然是頭道招牌,後面跟著蟹粉獅子頭、拆燴鰱魚頭、大煮乾絲,一瓶十五年陳的茅台,由老周親自斟進兩隻青花瓷小酒杯里。

  許知遠夾了一筷子鰣魚,在嘴裡慢慢嚼了,點點頭:「傳了四代人,名不虛傳。」

  李達康也跟著夾了一筷子,但他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時往許知遠臉上瞟。

  李達康當然知道這頓飯不是來品菜評酒的。許大省長從光明峰工地出來,別的什麼都沒提,只說要請他吃飯。

  這份體面,給得越大,後頭要問的話恐怕越燙嘴。

  而更讓李達康更注意的是上菜的速度。

  老周菜館他來過不止一次,知道這裡的規矩——鰣魚是現殺現蒸的,從點菜到上桌,少說也得等四十分鐘。

  可今天,從兩人進門到第一道熱菜端上桌,攏共用了不到一刻鐘。

  這說明什麼?

  說明在他們到來之前,就有人提前打過招呼了。

  李達康端著酒杯,沒有點破這件事。

  能在省長臨時起意之前提前打點好一切的人,不是省府辦那邊精挑細選的聯絡員,就是眼前這位許省長身邊有極其得力的下手。

  許知遠端起青花瓷酒杯,向李達康示意了一下,淺淺抿了一口。李達康連忙舉杯陪了一口。

  「達康書記。」

  許知遠放下酒杯,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家常,但問出的話卻一點都不家常:「我剛到漢東工作,很多情況還來不及摸清楚。你能不能給我交個底。大風廠這塊地,到底是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李達康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變得鄭重起來。

  「許省長,這個事說來話長。」

  李達康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裡的青花瓷小酒杯,「大風廠的根子,要往前倒好幾代人才說得清楚。」

  「那就從頭說。」許知遠給他斟了半杯酒,「不著急,我們今晚有的是時間。」

  李達康點了點頭,開始從頭講起。

  大風廠的源頭,是一家中型國有服裝廠,最早是六十年代末由國家輕工業部直屬投資興建的,隸屬於漢東省紡織工業總公司,在京州工業產值中排進過前十。


  九十年代改制浪潮一來,廠子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訂單斷崖式下跌,工人工資發不出來,退休職工的醫藥費報銷不了,最困難的時候帳面上只剩下一千多塊錢,眼看就要破產清算了。

  當時的省里分管工業的副省長拍板,決定把廠子拿出來做改制試點。

  主持改制的人,是當時京州市主持經濟工作的副市長。

  這位副市長就是陳岩石,只不過當時還沒有人叫他陳老。

  陳岩石以公職身份進入企業改制領導小組,主導了全過程——清產核資、資產評估、股權設置、職工安置方案,每一個環節都是他親自把關的。

  改制的結果是將廠子整體由國有企業改制為有限責任公司,職工以工齡置換股權,每人按照工齡年限折算持股比例,把廠子變成了一個職工持股的集體企業。

  「當時這個方案在漢東省是作為先進典型報上來的,省里還專門組織過現場會,讓各地市來學經驗。」

  李達康說到這裡,頓了頓,意味深長地加了一句。

  「陳岩石自己也靠著這次改制,上了一個台階,沒多久就進了省檢察院。」

  改制之後頭幾年廠子確實火了一陣子。

  訂單回流,新設備上馬,職工分紅頭兩年都兌現了。

  但好景不長,廠子的管理層在市場經濟面前暴露出致命的管理短板,再加上行業大周期下行,出口訂單銳減,不到五年時間廠子就又滑到了破產邊緣。

  就是在這個時候,一個叫蔡成功的人接手了廠子。

  蔡成功是漢東政法大學的畢業生,說起來跟高育良門下那一批學生都認識。

  他畢業後沒走政法口,而是下海經商,積累了一定資本後來到大風廠,通過增資擴股的方式逐步拿到了廠子的控股權。

  蔡成功接手後改了大風廠的品牌和生產線,從做服裝代工轉型做自主品牌,一度頗有起色。

  但他的資金鍊一直緊繃,為了維持生產,他用廠子的土地使用權向京州城市銀行做了抵押貸款。

  三年前,伴隨開發熱潮,光明區被規劃為京州市城市新中心,大風廠所在的光明峰地塊正好卡在規劃的核心位置上。

  李達康親自帶隊去香港招商,簽下了光明峰項目總投資將近三百個億的大單。

  而山水集團,就是在那個節骨眼上介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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